平城(今山西大同)。
這座矗立於塞北風沙中的雄城,是拓跋魏氏的國都所在。
與後涼、西涼、北涼、西秦、後秦一樣,拓跋魏氏同樣是在苻堅死後,從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前秦帝國殘骸上分裂出來的政權。
東漢年間,北匈奴被竇憲與耿秉的鐵騎打得大敗虧輸,殘部一路向西遁入西域,從此不敢東歸。
鮮卑拓跋部便趁著這片漠北草原無主之際,從鮮卑山一路向西遷徙,占據了原本北匈奴的故地,在水草豐美的漠南紮下了根。
後來拓跋部因協助晉廷并州刺史劉琨與匈奴劉聰、羯族石勒作戰有功,被朝廷封為代公,進而進封代王,代國由此而立,立國至今已逾百年。
但隨著苻堅的鐵騎踏碎整個北方,代國也未能倖免,一併成了前秦霸業的墊腳石。
苻堅死後,代國王子拓跋珪糾合舊部,重新復國,改國號為魏,自稱魏王。
拓跋珪這頭重新出柙的猛虎先是擊潰了鐵弗匈奴,殺死了鐵弗部單于劉衛辰,也就是如今胡夏國主赫連勃勃的親生父親。
隨後又在參合陂以少勝多,大敗占據河北的後燕慕容氏,斬首數萬,一戰奠定了拓跋魏氏入主河北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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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他一路東征西討,終於是徹底覆滅了後燕,將那昔日不可一世的慕容鮮卑從河北連根拔起,統一了整個河北之地。
可這位雄才大略的開國之主年僅三十九歲便因宮廷政變被其次子拓跋紹刺殺身亡,之後其長子拓跋嗣入宮誅殺拓跋紹,登基為帝。 拓跋嗣登基已有九年。
這九年裡他緩和漢胡矛盾,整頓吏治,改革官制,健全法律,將拓跋魏氏從一個草原部落聯盟模模糊糊地捏合成了一個越來越像正兒八經中原王朝的模樣,堪稱守成安邦之君。
但今日,拓跋嗣卻並未如往常那般與倚重的漢人大臣崔宏、崔浩父子商議朝政,而是單獨召來了身為司徒、南部大人、侍中的拔拔嵩議事。
拓跋嗣的身形極為枯槁,面容消瘦得顴骨高聳,活脫脫一副冢中枯骨的模樣……可他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如同兩簇在風中不肯熄滅的火焰。
看到拔拔嵩進來後,他甚至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赫連勃勃領兵去攻隴西了,此事司徒可已知曉?」
拔拔嵩自然點頭。
拓跋嗣又問道:「他當真要攻乞伏熾磐?」
拔拔嵩微微搖頭:「屈丐之心,天下誰人不知?拿下隴西對鐵弗沒有半分好處,那地方貧瘠偏僻,又有沮渠蒙遜虎視眈眈,那屈丐絕不會這般輕率。他的目的,必然只能是關中……至於隴西?想必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哈!朕想來也是。」
拓跋嗣笑了笑,那張枯槁瘦削的面孔上因這抹笑意而多了幾分活氣。
但隨即他仿佛想到了什麼,便重新收斂了神情,語氣也變得深沉起來。
他靠在榻上,用手指輕輕敲著膝頭,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與方才的話題看似毫無關聯的問題:「說到關中——那戍守關中的劉裕之子,晉廷的安西將軍劉義真,司徒可曾聽過?」 拔拔嵩再次點頭。
可他這次點頭的幅度卻比方才大了許多,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也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感慨,甚至還隱隱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他沉默了好一陣,像是在斟酌該用什麼措辭來形容劉義真這個人。
「臣當然聽過那劉義真的名字。敢當著屈丐的面親手斬殺其子,當著堂堂一國之君的面斬下其太子的頭顱——臣若是連他都不知道,那當真算是孤陋寡聞了。」
拔拔嵩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仿佛是覺得自己方才的話還不夠全面。
「臣受陛下之命,處理民訟,拔賢任能,整理人倫綱常,因此對民事多有關注。」
「那劉義真在關中推行僧籍,勒令數十萬僧眾還俗歸籍,分予田地,編戶齊民,盡復關中地力民力。」
「他還設立了一種名曰印花的契稅,讓關隴豪族都甘願掏錢買那張小小的官印戳記,使得關中府庫日漸充盈。」
「甚至,他還立即謀劃修繕長安到潼關的運河,要將關中與中原的水路給打通,那屈丐如此急著南下進攻,想必也和此事有關,顯然這事是徹底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拔拔嵩說到這裡,語氣陡然一變,那份讚嘆中便添了幾分沉甸甸的忌憚。
「此外,他還祭祀苻堅,為苻堅修建祠堂,以晉臣之身祭胡人之主,此舉在關中胡人之中收攬了不知多少人心。」
「更讓臣在意的是,如今關中流行一種喚作『車士冠』和圓領袍的衣冠,無論漢胡都爭相穿戴。」 「那車士冠既能蓋住胡人的短髮,又能束縛漢人的長髮,漢胡兩族穿上之後,從外貌上竟然難以分辨。」
「晉人之中從不缺英雄豪傑,比如祖逖劉琨,再比如桓溫劉裕……可這些人,雖然也會接納胡將,但說到底,他們看重的或是胡人對北方地理的熟悉,或是對騎兵戰法的運用。」
拔拔嵩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著拓跋嗣:「但只有這劉義真……」
「他,似乎是真的存了當年苻堅那般『黎元應撫,夷狄應和』的志向!」
對北方所有的胡人君主而言,一提到苻堅這個名字,他們便覺得像是被戳到了痛楚。
拓跋嗣也不例外,他聽完拔拔嵩這番話,眼皮微微一抬,那張枯槁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司徒對那劉義真的評價,竟然如此之高麼?」
「朕記得,司徒當年十四歲便已擔任南部大人,統領軍隊,威震朔方了吧?」
拔拔嵩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坦然得近乎固執:「即便如此,臣也不能與這劉義真相媲美。」
「臣十四歲時不過是承襲父祖餘蔭,領了一部之兵,做的也都是些衝鋒陷陣那樣的事情,哪裡懂得什麼治民教化之術?」
「司徒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拓跋嗣語氣有些不滿。
顯然,這般滅自己威風而長他人志氣的事情讓拓跋嗣有些不喜。 「陛下,此為臣肺腑之言。」
拔拔嵩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語氣鄭重而懇切。
「臣以為,能夠穩穩壓過那劉義真一頭的,大約也只有十五歲便在牛川起兵、光復故國的先帝,以及十七歲之齡便撥亂反正、繼承大統的陛下了!」
拓跋嗣正要開口說什麼,牆角里卻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仿佛一柄短刀輕輕磕了一下劍鞘。
拔拔嵩悚然一驚,猛地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大殿角落那裡竟然還藏著一人。
拓跋嗣卻絲毫不意外,反而仰頭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縱容,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
他抬起手,朝角落裡那個身影招了招手:「朕若是沒記錯的話,你比那劉義真,也不過只小了一歲吧……」
「佛狸?」
陰影之中,那人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骨架極為寬闊,肩膀如同一扇門板般向兩側撐開。
一件深黃色的窄袖獵裝緊緊裹在他身上,腰間束著條鑲銀的革帶,將那副與年齡不太相稱的魁梧身形勾勒得稜角分明。 那皮膚早在塞北經年累月的烈日與風沙中曬成了淺淺的蜜色,顴骨微凸,眉眼凌厲,鼻如玉柱,整張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桀驁與鋒芒。
拔拔嵩見到來人,神色一肅,立即恭敬行禮道:「臣見過太子。」
直起身後,他面上卻浮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詫異,不由得脫口問道:「太子不是去了河套整頓軍務麼?怎會在此處?」
來人正是拓跋嗣的長子,也是如今拓跋魏氏的太子——拓跋燾!
拓跋燾的脖頸始終微微揚起。
在他聽到拔拔嵩的話,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原來南部大人也知道孤去河套的事。這次那些蠕蠕南下來勢洶洶,孤親赴河套整飭軍務,把他們一路攆回了漠北……難道在南部大人眼裡,卻是連孤也比不上那劉義真麼?」
拔拔嵩一時語塞。
他方才不知拓跋燾就在跟前,不然剛才也不至於只誇讚拓跋珪和拓跋嗣了……
「佛狸。」
拓跋嗣的聲音從榻上傳來,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朝拓跋燾的方向虛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為難拔拔嵩。
拓跋燾見狀,雖然沒有再繼續追問,可那雙凌厲的眼睛裡依舊閃爍著幾分不服。 拓跋嗣將手收回,撐著榻沿微微坐直了些,指著拓跋燾對拔拔嵩解釋道:「驅除了蠕蠕之後,孤便直接從河套趕回來。」
「因為眼下與你商議的事情,也與河套那邊有些關聯。」
拓跋嗣微微眯眼——
「既然如今那屈丐既然去攻隴西,謀關中,那朕倒想問一問司徒——我們要不要也趁這個機會,向西渡黃河出兵統萬?」
「還是說……」
「直接揮師南下,奪取河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