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卑鄙的晉人!

  戰鼓擂動,沉渾而急促的鼓點從對面河谷中隆隆滾來,夾雜著胡人特有的拔邏迴那低沉而綿長的嗚咽,在山谷間來回激盪。

  拔邏迴乃是以整隻牛角精製而成的胡人號角,角身飾以青銅獸紋,其聲可傳數里而不散。

  胡夏軍中素來以此代替將官的旗號與口令,或三長兩短以令左翼包抄,或一長一短以促前隊壓上。

  此刻那沉悶的號角聲一波緊接一波,催得夏軍士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河谷中洶湧而出,踩過護城河裡尚未完全乾涸的淤泥與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汧縣城牆猛撲而來。

  城牆上的玄甲軍早已嚴陣以待。

  一架架強弓與蹶張弩架設在城垛兩側的射孔中,左右交叉形成密集的射擊線。

  弩手們半跪在城垛後,將弩機抵在肩窩,瞄準那些踏過淤泥、身形不穩的夏軍士卒,隨著各隊隊正一聲令下,箭矢便如飛蝗般呼嘯而出,鋪天蓋地地潑灑下去。

  箭簇穿透皮甲、釘入盾牌、刺進血肉,河灘上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與哀嚎,前排的夏軍士卒紛紛倒地,屍體疊著屍體,將那片尚未乾涸的淤泥染成了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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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些夏軍士卒也不愧是跟隨赫連勃勃南征北戰數十載的精銳。

  他們見慣了箭雨,也趟慣了屍山,最是明白在這種仰攻中該如何保全自己。

  前排立即便有數隊刀盾兵將蒙著生牛皮的寬大木盾高高舉起,彼此緊靠,組成一面面密不透風的盾牆。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暴雨般的篤篤聲,卻只能徒勞地在牛皮上留下幾個白點。

  如此後隊士卒便縮在這盾牆之後,如龜縮殼中,穩步朝城牆根推進。  待他們終於衝到城牆下方時,頭頂的威脅便從箭矢換成了更為致命的東西。

  大塊大塊的礌石與粗壯的擂木從城垛後探了出來,被玄甲軍士卒合力抬起,朝下方狠狠砸去。

  礌石與擂木砸在盾牌上,那木盾便如同紙糊的一般四分五裂,持盾的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被連人帶盾砸成了肉泥。

  「架梯子!架梯子!」

  城下督戰的胡夏將領扯著嗓子嘶吼,將手中的彎刀朝城牆一指。

  汧縣那道不過兩丈來的城牆,在他們眼中便是此戰最明顯的突破口。

  這般低矮的城垣,甚至不需要雲梯車或衝車那樣的重型器械,只憑人力扛著竹梯便能搭上城頭。

  大群被從各部落徵調來的奴隸與雜兵被驅趕著扛起長梯,在刀劍的威逼下戰戰兢兢地朝城牆根衝去。

  可就在一架架長梯剛剛搭上城垛的瞬間,從汧縣城牆上忽然伸出了許多根大槍。

  那些大槍比尋常步卒所用的長矛要長出何止一倍,足有兩丈有餘,槍身以整根硬木削制,槍尖鑲著冷森森的鐵刃。

  城牆上的玄甲軍士卒握著這些大槍的尾端,從城垛的間隙中探出身去,將槍尖對準梯子上正在攀爬的夏軍士卒,不由分說地便朝下狠狠捅去。

  由於大槍槍身極長,持槍的士卒甚至不用探出身子去搜尋目標,只需沿著梯子中央的縫隙垂直往下戳,便是一戳一個準。  有被槍尖正中天靈蓋的,鐵刃破開頭骨,發出一聲沉悶而清脆的裂響;有被戳中眼窩的,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仰面摔下梯子,將身下幾個士卒一併撞落;更有倒霉的恰好張著嘴,那槍尖便直直戳進他的口腔,門牙連同後槽牙一併被砸得粉碎,整個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便從梯子上墜了下去。

  城下督戰的胡夏將領氣得破口大罵,只得又催促士卒在城牆其他位置再多架幾架長梯,試圖從更寬的面線上分散城頭守軍的兵力。

  可到了此刻,汧縣城池狹小的劣勢反倒成了守軍手中的優勢。

  這座縣城的東西城牆不過區區二百步,南北更是只有一百來步,四面合圍攏共都不到一里。

  胡夏的士卒便是把所有能用的梯子全部架滿了這面城牆,攏共也就那麼幾個點,根本無處可躲。

  每一架梯子上都有幾根大槍在等著他們,那架勢便如同打地鼠一般,誰冒頭便敲誰,根本不給任何攀上城頭的機會。

  可無論是劉義真,還是此前已經在這城牆上與赫連韋伐血戰過數日的毛德祖,此刻都沒有絲毫放鬆的意思。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城牆上那些手持大槍不斷向下戳刺的玄甲軍士卒,雙臂的動作終於開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鈍。

  那兩丈有餘的大槍本身便沉重異常,再加上每一次戳刺都要用盡全力才能穿透甲冑與血肉,對臂力的消耗遠遠超出尋常的刀劍拼殺。

  初時還能一槍一個,到後來便成了兩槍一個、三槍一個,再到後來,有些士卒的手已經開始發抖,槍尖再也無法精準地命中目標。

  底下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湧來的胡夏士卒立刻捕捉到了這些稍縱即逝的破綻。

  他們鑽住這些空隙,幾個身手矯健的胡夏老兵趁著城頭長矛收回的那一瞬,手腳並用地沿著梯子飛快上竄,轉眼間便已攀到了城垛下方。  好在周圍的玄甲軍士卒反應及時,一名隊正抄起一塊腦袋大小的礌石,衝到垛口旁,照著那探出半個腦袋的夏軍士卒便狠狠砸了下去。

  石塊與顱骨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腦漿迸裂,仰面摔了下去。

  可這仿佛是一個信號,城牆各處都開始出現同樣的情況,夏軍的攀爬越來越頻繁,城頭的防線越來越吃緊,不斷有士卒從各處趕來補位,用石頭、用短刀、用長矛將那些即將攀上城頭的敵兵重新推下去。

  可就在胡夏將領以為城頭的防線即將崩潰之際,城內的玄甲軍卻絲毫不慌。

  因為在城牆腳下,數十口大釜已架在臨時壘起的灶台上煮了許久。

  用沸水澆潑攻城敵軍,這本是守城戰中最尋常不過的手段,沒什麼稀奇。

  可今日這些大釜里翻滾著的湯水卻與尋常沸水截然不同。

  釜口飄出的水汽里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那味道便如同茅廁底下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陳年老糞被煮開了鍋一般,順風飄散開來,連城牆上正在廝殺的玄甲軍士卒都忍不住頻頻皺眉。

  釜中的湯水更是泛著一層令人眼熟的渾濁黃色,表面還漂浮著一些尚未完全煮化的塊狀物……

  「嘔!」

  李愔終究是撐不住了,扶著牆根乾嘔了兩聲,眼眶都泛了紅。

  他捏著鼻子朝旁邊的劉義真望去,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困惑與崩潰:「安西將軍,直接用沸水將他們燙得皮開肉綻不就行了?何必非得往裡頭加——嘔——加這玩意兒呢?」  劉義真正站在城頭的角樓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城牆下方那些仍在奮不顧身攀爬的夏軍士卒。

  聽到李愔的哀嚎,他只是微微側過頭來,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早在數日之前,他便已給全軍下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命令:所有士卒不得隨處便溺,糞便必須統一收集,由專人挑到城牆腳下集中存放。

  當時不少人還以為這位安西將軍是犯了什麼貴家子弟愛乾淨的毛病,或者是怕污了水源……可今日,那幾大缸在城牆根下發酵了數日的存貨,便全都被倒進了這幾口大釜之中,煮成了這一鍋鍋令人聞風喪膽的「守城利器」。

  「之後你便知道了。」

  劉義真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又吩咐道:「告訴士卒,那金汁不必燒得太滾,免得壞了其中的精華。可以將沸水與金汁交替著往下澆,一層金汁,一層沸水,效果最好。」

  李愔雖仍是一頭霧水,尤其是對劉義真口中那個「精華」二字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盡職盡責地跑下去,將這道命令傳給了負責煮釜的士卒們。

  城牆下方,那些正在奮力攀爬長梯的胡夏士卒根本不知道頭頂上即將落下什麼。

  他們滿心以為自己已經熬過了最難熬的箭矢與礌石,熬過了那些神出鬼沒的大槍戳刺,只要再往上爬幾步便能翻過城垛,撲進那些晉軍之中大肆砍殺。

  他們腦子裡裝的已經不再是恐懼與疲憊,而是城破之後能分到多少財寶、能睡上多少女人……

  可他們全然沒有注意到,一口口被燒得滾燙的大釜已被玄甲軍士卒用麻布裹著手臂,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城垛邊緣。

  下一刻,那滾燙的湯水便一股腦兒地傾瀉而下。  頭一波澆下來的,是那些尚未煮沸到極點的金汁。

  溫熱的液體兜頭潑下,順著甲冑的縫隙灌進衣領,黏糊糊、臭烘烘地糊了一身。

  那些正在梯子上拼命攀爬的夏軍士卒起初還以為是普通的沸水,可當他們抹了一把臉上那層黏稠的黃色糊狀物,湊到鼻子跟前一聞時,便有人當場嘔了出來。

  「什麼玩意兒?」

  「怎麼是熱的?」

  「裡面好像有東西,我嘗嘗——」

  「不好!是屎!晉軍往裡頭加了屎!」

  「……」

  城牆上下的空氣里頓時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惡臭,與胡夏士卒此起彼伏的乾嘔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可這尚未沸騰的金汁雖然燙人,卻還不至於立刻致命。

  不少夏軍士卒雖被淋了一頭一臉,噁心歸噁心,卻還能撐住梯子繼續往上爬。

  他們甚至在心裡安慰自己:不過是些屎尿罷了,臭歸臭,又傷不了人,回去拿水沖一衝便好……  可緊接著,又一排大釜被抬了上來。

  這一次釜中的湯水翻滾著灼人的氣泡,在秋日的冷風中蒸騰起大片大片的白霧。

  玄甲軍士卒將釜口對準梯子,將整釜整釜滾沸的沸水狠狠潑了下去。

  與方才那些溫熱的金汁不同,這沸水的威力足以讓最悍不畏死的老卒都為之膽寒!

  沸水潑到裸露的肌膚上,皮肉在一瞬間便被燙得蜷縮翻卷,有些士卒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整張面孔便已被燙得面目全非。

  有人下意識伸手去捂臉,手指剛觸到面頰,那片被沸水泡爛的皮肉便整片整片地被自己抓了下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猩紅肌肉。

  慘叫聲在城牆根下炸開,那聲音悽厲得不似人聲!

  那些受傷稍輕的,雖沒有被沸水直接潑中要害,卻也因肌膚被燙而產生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劇烈瘙癢。

  他們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撓那些被燙得紅腫起泡的部位,指甲深深地嵌進本已被燙得半熟的皮肉里,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方才被金汁澆滿的雙手上沾滿了污穢之物。

  那些糞便中的污穢,便這樣從他們自己抓撓出來的傷口裡,悄無聲息地鑽入了血管,流遍了四肢百骸。

  遠處督戰的胡夏將領們看到這一幕,饒是這些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草原兇徒,也不由得感到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對他們而言唯一的好消息,大約便是晉軍將水燒開終究需要不短的時間,這等大規模的沸水攻勢不可能一波接著一波地持續。  眼看著城頭上那些大釜被抬下去重新添水加柴,釜口的蒸汽暫時淡了幾分,他們便又急不可耐地催促著士卒趁機衝上去,試圖在這短暫的間隙里搶占幾處城垛。

  可沸水雖暫歇,城頭上的金汁卻仿佛無窮無盡。

  一盆接一盆、一桶接一桶,玄甲軍士卒們用麻布捂住口鼻,將那些黃澄澄黏糊糊的玩意毫不留情地朝下方潑灑。

  那些糞便糊在雲梯上,塗在盾牌上,灌進甲冑的縫隙里,糊得夏軍士卒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

  站在遠處尚且安全地帶的胡夏將領們看著這一幕,又氣又惱,卻又無計可施。

  終於有人忍不住破口大罵,那罵聲隔著護城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晉人,就這麼愛玩屎不成!」

  至於那些站在近處督戰的,則是壓根不敢開口……

  待到金汁終於告一段落,城牆上又開始往下丟滾木。

  可這一次的滾木也與尋常的滾木截然不同。

  這些滾木的表面上密密麻麻地釘滿了長四五寸的逆須鐵釘,釘尖朝外斜斜刺出。

  滾木順著城牆邊緣一碾而下,所過之處,那些逆須釘便會毫不留情地拉破夏軍士卒的肌膚,在他們的手臂上、脖頸上、面孔上犁出一道道雖不致命卻深可見肉的傷口。

  這些傷口如果在平日裡或許不過三五日便能結痂自愈,可此刻,那些士卒渾身上下早就被金汁浸了個通透,糞便中的污穢便順著這些新鮮淌血的傷口暢通無阻地鑽了進去。  如此惡劣的戰況,終於是將這支攻無不克的胡夏鐵軍逼得在進攻小半日後無奈地吹響了撤軍的號角。

  可這場守城戰最恐怖的一頁,卻並非發生在城牆上,而是在撤軍之後的夏軍大營之中。

  那些在攻城時被金汁與沸水反覆澆灌的士卒,當天夜裡便開始渾身發熱,口中胡言亂語,面頰燒得通紅。

  身上那些被鐵釘劃開、被沸水燙傷的傷口處,不約而同地開始腫脹化膿,傷口邊緣滲出黃綠色的膿水,惡臭撲鼻。

  隨軍的巫醫們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昨日還活蹦亂跳的勇士在篝火旁抽搐、哀嚎、腐爛,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夏軍營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而這恐懼最後則是變成了憤怒——

  「晉人,當真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