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篝火旁的晚會之後,整座汧縣城中的氣氛不知好了多少倍。
那些原本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搬石運土的士卒們,如今在城牆上擦肩而過時也會互相打趣幾句,不復之前的壓抑。
甚至有人一邊夯土一邊扯著嗓子學唱那首《野田黃雀行》,調子跑到了九天雲外,惹得周圍同袍一陣鬨笑。
唯一讓劉義真頭疼的只有兩件事。
一件是營地里的木棍總是莫名其妙地失蹤……尤其是那種粗細趁手、長短合宜的,丟得最快!
另一樁讓劉義真不勝其煩的事,便是李愔時常跑來糾纏。
「安西將軍?後面呢?後面呢?那齊天大聖弄死玉帝老兒了嗎?」
「……」
「不知道,沒想好!」
「不是……你現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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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愔一愣,隨即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失望,反而浮現出一抹更加濃烈的敬畏。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劉義真,仿佛在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石胎:「我本以為安西將軍在軍事與政務上的才能便已是天縱奇才,不成想在這文學之道上竟也是如此天賦異稟!隨口編來便能如此精彩,當真是——」 他一時竟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夸,只得一拱手,語氣極其鄭重,比之前談及國事時還要正經幾分:「若是安西將軍想出了後面的故事,請務必第一時間告知臣!」
更離譜的是,這李愔竟還專門修改了自己已封好的家書,將這段關於齊天大聖的開頭原原本本地寫了進去,說要送回酒泉去給母親尹夫人和小妹李敬愛看。
可這般尚算歡樂的日子,滿打滿算也只持續了兩日。
第三日清晨,一騎斥候快馬飛馳入城,馬蹄尚未停穩,馬上之人便已嘶聲力竭地喊了出來:「報——隴山方向發現大隊夏軍兵馬!」
「看那旗號,似有單于狼旗!」
劉義真聞訊,緩緩站起身來。
段宏、王買德、傅弘之、蒯恩、毛德祖還有李愔都知道,那個人終於是來了。
「赫連勃勃!」
——————
隴山東麓,一面碩大的匈奴單于狼旗下,一個身形魁梧、肩披虎皮大氅、頭戴雄鷹金冠的男人正閉著眼,漫不經心地聽著面前幾個部落首領戰戰兢兢地匯報戰果。
在他身後,一支黑壓壓的大軍正從隴山崎嶇的山背上緩緩翻越,前隊已經踏入了河谷,後隊卻還在山脊的另一側望不見盡頭。
遠遠望去,那條由鐵甲與戰馬組成的黑色洪流仿佛要將整座隴山都壓垮一般,連山間的飛鳥野獸都被這股沖天的殺氣驚得四散而逃。 「你們是說,那劉義真已到了汧縣?」
赫連勃勃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並沒有什麼感情。
「正是……」
一名部落首領匍匐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聲音抖得不成句子:「單于明鑑,我等當真不知那劉義真會來得這般快!若是早知道他已到了汧縣,我等便是拼了命也一定會攔住韋伐大人,絕不讓他去追那晉軍啊!」
赫連勃勃並未理會這番絮絮叨叨的求饒,甚至沒有主動去問赫連韋伐的事情,只是又問了一句:「劉義真帶了多少人?」
幾個首領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准數來。
當時他們跑得恨不得多生兩條腿,哪還有心思去清點晉軍的兵力?
支吾了好一陣,才有人壯著膽子估了一個數:「大約……四千?五千?總歸不會過萬!」
赫連勃勃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並不重,卻讓跪在地上的幾個人同時打了個寒噤。
他低頭看著他們,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失望:「殺了你們的主將,奪了你們的城池,擄走了你們的兒郎,結果你們連他帶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幾人噤若寒蟬,額頭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腳下的泥土上。 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赫連勃勃只是隨意擺了擺手:「去休息吧。」
一眾部族首領方才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待那些部落首領的身影消失在營帳外,赫連勃勃緩緩站起身來,負手望向汧縣的方向。
隴山的山風將他的虎皮大氅吹得獵獵作響,他那張稜角分明、被風霜侵蝕得如刀削斧劈般的面孔上,竟浮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有趣,當真是有趣。」
「這麼快便能想明白孤的全盤謀劃……看來上次王買德被他堵住埋伏卻是不冤。」
他轉過身去,望了一眼身後那支仍在源源不斷翻越隴山的鐵騎洪流,那抹笑意便更深了幾分。
「不過,到此為止了。」
當那支仿佛沒有盡頭的胡夏大軍出現在汧縣城外的河谷中時,城牆上所有將士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奔騰的戰馬在河谷中鋪展開來,遮天蔽日的旌旗在秋風中翻卷不休,那面巨大的金色狼首單于旗在正午的日光下散發出懾人的光芒。
傅弘之站在城垛旁,那雙久經戰陣的眼睛將敵陣來回掃了好幾遍,聲音不由自主地壓沉了幾分:「這至少也有三萬人了!算上之前赫連韋伐帶的那一萬兵馬……赫連勃勃這是把自己單于本部的家底全掏出來了?」
劉義真也站在城牆上,目光死死鎖住那片狼首旗:「獅子搏兔,尚需全力。」 可僅僅過了片刻,他便重重一咬舌尖,讓自己從那鋪天蓋地的壓迫感中清醒過來。
他轉過頭去,對李愔說道:「去,將赫連韋伐的屍體掛上城頭。」
赫連韋伐被斬殺之後,便剖開了他的肚腹,將內臟盡數掏空,又用粗鹽反覆揉搓醃製了一遍,使其在這秋日的氣候中不至於腐爛。
此刻那具被鹽漬得微微發黃的屍體被麻繩縛著,赤條條地掛上了城頭最高處,在風中輕輕晃蕩。
對面河谷中的胡夏大軍果然泛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那是赫連勃勃的親弟弟,是赫連氏的宗室,在鐵弗匈奴中身份尊貴無比,此刻卻像一條被風乾的羊腿般掛在牆頭供人觀瞻……
可讓劉義真失望的是,對面的夏軍騷動雖烈,卻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不顧一切地衝殺過來。
將赫連韋伐的屍體掛在城牆上,本就是激將之法。
若是夏軍不堪受辱,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主動前來攻城,那玄甲軍便能借著城外的護城河多殺傷一批敵軍,讓他們在還沒摸到城牆之前便先折損一部分兵力。
可赫連勃勃顯然沒有上頭……哪怕掛在這裡的,還是他的親弟弟。
而城外的夏軍非但沒有急於攻城,反而派出了一支偏師,繞到上游將汧水引入城下護城河的幾條通道盡數堵死。
毛德祖站在劉義真身旁,眉頭緊皺,語氣裡帶著幾分猶疑與不解:「難道赫連勃勃又要故技重施,再用水攻?」
他上次便是在這上頭與赫連韋伐鬥智鬥勇了好幾個回合,對水攻的厲害再清楚不過。 劉義真卻緩緩搖了搖頭。
「之前咱們攻城時,不少夏軍潰兵已逃了回去,赫連勃勃不會不知道水攻對汧縣不起作用……他堵住河水,應當只是為了另一件事——讓護城河徹底作廢。」
汧縣城外那道護城河的水源全憑引入汧水補給,如今上游被堵了個嚴嚴實實,城中雖也曾試過將護城河另一側的出口也堵住,試圖保住最後一點蓄水,可赫連勃勃的人馬很快就尋到了別的泄水口,將那些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河水一點一點地放了個乾淨。
失去了源頭活水的護城河很快就變成了一潭死水,最後就連這些死水也保不住,水位一日比一日低,最終降到堪堪沒過膝蓋的位置。
到了這個深度,別說是阻礙騎兵衝鋒,便是步卒也能蹚著水直接衝到城牆根下。
就在護城河最後一汪濁水被放乾的那個清晨,對岸夏軍大營中終於傳來了沉渾而綿密的戰鼓聲。
那鼓聲從營中傳出,一浪高過一浪,在隴山河谷中來回震盪。
胡夏騎兵開始在河谷中列陣,旌旗依次向前推進,攻城器械也從後陣被緩緩推了出來。
夏軍,要正式攻城了!
不過毛德祖很快發現不對。
「自古攻城都是圍三缺一,但赫連勃勃這次怎麼將四面的城門全都圍了起來?」
「呵。」 劉義真發出一聲輕笑。
「圍三缺一,是削弱城中守軍的意志,好讓守軍在發現不能防守的時候主動撤退,讓攻城一方能夠省些力氣。」
「但赫連勃勃肯定清楚,除非我死了,不然玄甲軍肯定是不會撤退的,所以自然沒有必要再留一個缺口。」
劉義真站在城頭,望著對岸那徐徐朝著這邊前進的大軍,忽然扯了扯嘴角:「我還以為他至少要寫封信來勸降,好歹走個過場呢?」
「結果連這點前戲都不做,上來便要硬幹。這赫連勃勃,當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在另一旁的蒯恩則是偏過頭去,默默將腰間的環首刀又拔出了半寸,用自己那獨眼確認刀鋒依舊鋒利!
「不用廢話?那豈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