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告慰先祖

  當士卒進來稟報說西秦使者段暉求見時,劉義真正在校場上牽著他那匹心愛的「白蹄烏」遛彎。

  他聞言微微一愣,手中韁繩都頓了一頓,轉頭看向那士卒,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段暉?哦——我想起來了!他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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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在不怪劉義真險些將此人忘掉。

  相比於各有所求、變著法子往他跟前湊的李愔和闞駰,這位西秦使者簡直低調得近乎隱形。

  自從那日在宴席上恭恭敬敬地將進獻的五百匹河西駿馬做了交接之後,他便再也沒來主動找過劉義真一次,安安靜靜地待在驛館裡,不是與闞駰探討經籍,便是獨自在長安城中尋訪古蹟,仿佛此番出使真的只是來長安旅遊觀光一般。

  不過細想之下倒也合情合理——西秦對關中本就無所求,無非是想交好晉室這個新搬來的鄰居,僅此而已。

  既然無欲無求,那自然也是無敵無畏,可以隨心行事。

  雖說劉義真這些時日確實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和李愔研究戰車,又是盯著富民渠的工期,還要每日操練玄甲軍,但看在段暉送來那五百匹河西駿馬的份上,他還是頗為熱切地拍了拍「白蹄烏」的脖頸,將韁繩交給士卒,親自迎了出去。

  順便一提~~~

  西涼進獻的《秦漢伎》樂師與胡人舞姬,北涼的進獻的《周易新注》,劉義真全都原封不動、如數奉到了建康。

  唯獨西秦這五百匹河西駿馬,他連一匹都沒往南邊送,直接扣在了關中。  當時王修還苦口婆心地勸他:「主公難道忘了,臣曾與主公講過那赫連勃勃的事情麼?」

  「當初河西鮮卑杜崘向後秦姚興進獻八千匹駿馬,途經赫連勃勃的駐地時被他悍然扣下,一匹也沒送到長安。主公今日這般做派,難道是要學那赫連勃勃硬搶不成?」

  「嘖,這怎麼能一樣呢?」

  劉義真當時便滿臉不滿地反駁,語氣里滿是理直氣壯的狡辯:「兒子拿老子的東西,那能叫搶嗎?」

  「再說了,老頭子讓咱們在關中組建新軍,這戰馬就算送過去了,最後不還是要劃撥給咱們?建康離關中多遠啊,路上翻山越嶺的,萬一死上一匹兩匹,那可是天大的損失!」

  「咱們替朝廷省了損耗,朝廷還得感謝咱們呢。」

  他這話說得振振有詞,王修竟一時語塞。

  不過後來劉裕果然沒與他計較此事,將這五百匹河西駿馬都劃給了關中。

  而劉義真則心安理得地從那五百匹駿馬中挑了一匹毛色烏黑、四蹄俱白的小母馬,親自取名作「白蹄烏」,直接當成了自己的坐騎。

  每當劉義真看到校場的戰馬時,便不僅感慨,看那潔白的牙齒,看那矯健的肌腱,看那絲滑的鬃毛,再看那浮誇的胸大肌……反正劉義真是覺得,這些戰馬比那些個扭來扭去的胡人舞姬要賞心悅目得多!

  所以衝著這五百匹駿馬的面子,他對段暉終究要格外客氣幾分。

  劉義真將段暉迎入帳中,賓主落座,奉上茶湯。  直到此時,他也不覺得會段暉來見他是因為什麼大事。

  眼下北涼和西涼之間劍拔弩張,誰會有閒工夫去注意那個窩在隴西犄角旮旯里的西秦?

  可當段暉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時,劉義真的臉色便驟然變了。

  「安西將軍,外臣此來,是有一樁十萬火急的軍情相告。」

  段暉說著,從袖中抽出急信,雙手呈上。

  「赫連勃勃已在統萬城正式冊立其第四子赫連倫為新任大夏太子。冊立太子之後,赫連倫並未留守統萬,而是率領大批牲畜、奴隸與部眾,已移師至卑移山下,儼然有進攻隴西的架勢!」

  劉義真一把接過信函,展開細看。

  段暉怕劉義真不知道此事的厲害,還在旁邊不斷解釋道:「卑移山乃是整個西北的樞紐之地,從卑移山沿著黃河南下,不過數百里便可直抵我西秦的北方重鎮金城。」

  「金城若失,隴西便再無險可守!」

  「安西將軍,外臣絕非危言聳聽——倘若赫連勃勃當真滅亡了秦地,占據了隴西,那他便可從北面與西面兩個方向同時夾攻關中!」

  「到那時,關中便會遭到兩面對敵的局面。還望安西將軍看在唇亡齒寒的份上,早做決斷!」

  劉義真放下信函,卻沒有立刻表態,只覺得此事處處透著匪夷所思。  西秦所在的隴西,說好聽些是涼州門戶,說難聽些不過是一片貧瘠的山地,其軍事價值遠大於經濟價值。

  赫連勃勃放著富庶的關中不打,放著與北魏的恩怨不了,卻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啃西秦這塊沒什麼油水的硬骨頭——這實在有些不對勁!

  段暉似乎看出了劉義真的疑惑,他咬了咬牙,終究將關於闞駰和沮渠蒙遜的那一截也一併說了出來。

  劉義真聽完,眉頭擰得更緊了。

  沮渠蒙遜竟然默認赫連勃勃進攻西秦?

  他難道就不怕赫連勃勃吞下隴西之後,以隴西為跳板反過來覬覦涼州?

  沮渠蒙遜不是蠢人,他既然敢放赫連勃勃這頭餓狼進涼州的院子,恐怕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他們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而最大的可能便是赫連勃勃幫沮渠蒙遜解決西秦,沮渠蒙遜則幫赫連勃勃牽制關中,甚至可能在將來赫連勃勃南下時,從西面同時出兵夾擊……

  可劉義真總覺得還是有哪裡不對勁,但卻沒有琢磨出來。

  他沒有輕易回復段暉,只是鄭重地對他說道:「軍事上的事,我需要與王司馬商議。」

  和上次搪塞李愔與闞駰時不同,這一次劉義真卻是是要和王鎮惡好好商議一番。

  段暉雖說心急如焚,但自始至終都沒有失了禮度。  聽到劉義真這般說,他便知道這位安西將軍已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當即站起身來朝劉義真恭敬地行了一禮。

  「安西將軍需儘快決斷。」

  「如今已是六月,用不了多久便要入秋。到了那時,鐵弗匈奴的戰馬秋膘已足,便會從卑移山南下!一旦隴西被赫連勃勃奪去,對關中而言也絕非好事。」

  劉義真鄭重點頭,將段暉送出帳外,又目送他離去。

  待段暉的身影消失在營門外,他臉上的那份沉穩便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霍然轉身,朝段宏高聲道:「段中兵,勞煩速速去請王長史還有杜驥、王買德,立刻到軍帳議事。」

  「我與傅將軍、蒯將軍就在帳中等他們。另外再給新平的王司馬發急信,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於他,請他火速趕來咸陽,當面議事!」

  段宏自然知道事態的嚴重性,當即抱拳沉聲應道:「喏!」

  ——————

  新平。

  昔日那座破敗荒涼、只剩斷壁殘垣的佛寺,如今已徹底換了面貌。

  青磚黛瓦的殿宇依著山勢拔地而起,飛檐斗拱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殿前新植的松柏已抽出了嫩綠的針葉,在山風中輕輕搖曳。  正殿門楣上懸著一方嶄新的匾額,上書【秦宣昭廟】四個大字。

  這便是苻堅的廟宇。

  可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在苻堅主殿旁邊的側殿,竟比祭祀苻堅的正殿還要寬敞宏大!

  而在側殿門楣上掛著另一方匾額,則是有【清河武侯祠】幾個大字,卻是祭祀前秦丞相王猛的祠堂!

  這般以臣子之側殿僭越主君之正殿的規制,自然是王鎮惡這個孫子做的好事……

  可王鎮惡非但不因此事有半分惶恐,反而越看越是滿意,那張白淨消瘦的面孔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自豪與欣慰。

  他站在祠堂前,仰頭望著祖父的牌位,眼中儘是緬懷。

  「祖父,昔日父母因我在五月初五出生,以為此乃惡月惡日,生兒不祥,便想著將我送到遠房宗族撫養,以免對本族有害。」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和王猛面對面交談。

  「是您當時據理力爭,以為我與孟嘗君田文一樣,都是在惡月出生,非但不會妨害家族,反而能夠光大祖宗門楣,還專門給我起了「鎮惡」這個名字。」

  突然,王鎮惡仰起頭來,望著那方匾額放聲大笑,那笑聲里滿是酣暢淋漓的自豪與告慰。

  「鎮惡,終不負祖父所望!」  笑罷,他方才轉過身來,將視線投往南方。

  那張素來殺伐果決的面孔上,此刻竟浮現出一抹少見的感激與感慨。

  「能有今日這般際遇,著實要感謝宋公與安西將軍啊。」

  他說這話時,心中對劉義真的感謝甚至還要更甚於劉裕幾分。

  畢竟如果沒有劉義真,他祖父王猛的祠堂,是無論如何也建不起來的……

  恰在此時,有親兵高舉著一封蓋了安西將軍金印的信函,腳步匆匆地朝祠堂方向奔來。

  王鎮惡接過信函,眉頭便已微微蹙起。

  這些時日他雖一直駐守新平,卻從未與劉義真斷了聯繫。

  每隔半月,劉義真都會遣使送來問候的信函,詢問他修建祠堂的錢財還夠不夠,叮囑他注意身體,還將關中發生的大事都與他分享。

  王鎮惡回信時自然也恭謹如初,君臣二人之間的情誼便被這來來回回的信件牢牢拴在了一處。

  可他記得清清楚楚,今日不該是信函送來的日子。卻是不知道這信的緣由是什麼?

  王鎮惡拆開信函,一目十行的略過紙張。  片刻後,他攥緊了信紙,將其揉成一團。

  「這屈丐(拓跋嗣給赫連勃勃的蔑稱)當真是賊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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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孑(丐),本名勃勃,太宗改其名曰屈孑,屈孑者,卑下也。——《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