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將此事大包大攬地應承了下來,轉頭便又對李愔說道:「使君在城西租的那處宅院,回頭便去退了吧,不如直接搬來與我同吃同住便是。」
李愔聞言,自是欣然應允,連聲道謝。
當然,劉義真邀他搬來的地方是玄甲軍的軍府駐地,而不是城中那處有女眷在內的安西將軍府。
待李愔當真搬進軍營,才發現杜驥此前與他說的那些話竟沒有半句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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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天不亮,劉義真便與普通士卒一同起身,披甲執銳在校場上操練,從最基本的騎術和箭術到之後的演練,全都一樣不落。
操練完畢之後,他還要伏案讀上一個時辰王修為他挑選的書籍……李愔起初以為劉義真不過是做做樣子,可一連數日下來,劉義真都風雨無阻,從未有過一日懈怠。他這才徹底心服口服,索性也跟著劉義真一道操練起來。
兩人每日在校場上並轡馳騁,回到帳中又同案而食,不過短短數日便已經徹底熟絡。
劉義真這般毫不避諱地親近李愔,自然瞞不過有心之人的眼睛。
長安驛館之中,北涼使者闞駰將手中書籍擱在案上,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掩不住的憂慮:「看來那位安西將軍,終究是不願相助我主啊。」
坐在他對面的西秦使者段暉倒是毫不奇怪。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那安西將軍畢竟還是個少年,又是從南方來的,哪裡懂得北方這錯綜複雜的局面?」
「他心中裝著的,怕是只有漢胡之別罷了。他偏向李氏,不是理所應當的麼?」 闞駰卻緩緩搖了搖頭。
「倘若那安西將軍當真滿心都是漢胡之別,他當初便不會以晉臣之身去新平祭祀苻堅了。」
「更不必說他還弄出了那幞頭帽與圓領袍——那帽子的頂上裹著漢家幅巾的樣式,帽檐卻留著鮮卑風帽的披幅,漢人也愛穿,胡人也愛戴。這般費盡心機去消弭漢胡之間隔閡的人,長祚當真覺得他只是憑著一腔意氣在行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段暉面上移開,語氣里多了幾分洞察之後的篤定:「安西將軍之所以對主公多有警惕,恐怕並非因為什麼漢胡之別,而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主公與赫連勃勃之間的盟約。」
「赫連勃勃圖謀關中之人人盡皆知,這安西將軍之前又殺了他的兒子,怕是早就不死不休了。」
「呵。」
聽闞駰提起赫連勃勃,段暉也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將手中的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不滿與費解。
「當真不知道沮渠蒙遜是怎麼想的!涼州的事,自然該由涼州自己來解決!他與那赫連勃勃結為盟友,難道就不怕引狼入室?」
西秦作為只據有隴西一小片貧瘠山地的小國,其位置恰恰好夾在了北涼與胡夏之間。
北涼據有姑臧與河西走廊,胡夏占據嶺北與河套,兩家若是聯起手來,西秦便如同一枚被夾在鐵鉗之間的核桃,隨時可能被捏得粉碎。
正因為如此,作為西秦使者的段暉對於北涼與胡夏之間那份盟約,自然比任何人都更加忌憚——畢竟你們兩家中間隔著大片荒漠與山地,實際上根本不接壤,但為何要簽訂什麼互不侵犯條約呢?
闞駰被他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刺得有些坐不住,卻也不好翻臉,只得含糊其辭地打了個圓場:「那都是當年為了共同防範後秦姚興,才不得不做的權宜之計罷了。如今後秦已滅,那盟約也早就名存實亡了。」 「呵。」
段暉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他自然不信這番鬼話,可眼下也沒有必要當面拆穿。
但段暉還是故意擠兌闞駰給自己出氣:「那安西將軍如今看來是鐵了心要幫著那李氏了。而且我聽說晉庭那邊也已經正式下了詔書,封那李歆為酒泉公。這對你們而言,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吧?」
沮渠蒙遜之所以敢肆無忌憚地年年出兵進攻西涼,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西涼始終未能獲得建康朝廷的正式冊封,而沮渠蒙遜手中握著朝廷親授的「涼州牧」金印,可以名正言順地以「討伐叛逆」為由出兵。
而李歆卻只能以「自號涼公」示人,在大義名分上便矮了一大截。可如今朝廷既然也給了西涼正式的冊封,沮渠蒙遜再要出兵攻打酒泉,至少在大義上便站不住腳了。
闞駰被這句話堵得沉默了好一陣,竟是無言以對。
他默默端詳了段暉好一會兒,才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里竟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羨慕:「倒真是羨慕長祚兄啊。隴右小國寡民,不與人爭,不惹人忌,反倒是不沾這諸多因果,落得個清淨自在。」
「哈!」
段暉仰頭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既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無奈,他指著闞駰的鼻子搖了搖頭:「我都不知玄陰這話,究竟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了。」
兩人這番談話雖仍維持著表面的融洽與客氣,可彼此心知肚明——這段因經籍而結下的交情,大約也就到此為止了。
只是段暉沒有料到的是,這段融洽的關係終結得比預想中還要快,還要徹底!
就在當晚,段暉便收到了一封從西秦國內日夜兼程送來的急信。 段暉疑惑的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那信上的內容極為簡短,不過寥寥數行,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首先是赫連勃勃已在統萬城正式冊立了新任太子。
冊立太子,這本是胡夏的內政,與西秦並無半分關係。
西秦不過是個偏居隴右一隅的小國,胡夏立誰當太子,輪不到他們置喙,也不值得他們大驚小怪。
可真正讓段暉瞳孔驟縮、讓西秦朝堂上下為之震動的是信的後半句——赫連倫在成為胡夏新任太子之後,並未留在統萬城中,而是帶著大批牲畜、奴隸與部眾,徑直去到了卑移山(賀蘭山)下。
卑移山是什麼地方?
那是整個西北的樞紐之地!
在它的山腳下,便是整個西北最為富饒的西套平原。
而最關鍵的是——從卑移山沿著黃河南下,不過數百里之遙,便能輕而易舉地抵達西秦的北方重鎮——金城(今蘭州)!
金城乃是西秦抵禦北方來犯之敵的第一道門戶,也是西秦境內為數不多的幾座堅城之一!
金城若失,西秦便好似一隻被拔光了爪牙的老虎,空有一副皮囊,卻只能任人宰割。 胡夏立國以來,戰略重心一直都在東、南兩個方向。
東面的統萬城,是用來防備僅僅一水之隔的拓跋魏氏。
而南面的嶺北之地,則是赫連勃勃處心積慮要攥在手中的南下跳板,為的便是時刻圖謀關中。
以胡夏的國力,同時經營這兩個方向已是捉襟見肘,平日裡根本無暇顧及西面。可這一回,赫連倫這個新任胡夏太子,竟然率領大軍去到了胡夏西面的卑移山。
發生這樣的大事,西秦國內如何能無動於衷?
便是段暉這般素來沉穩的人物,在看到這封信時也徹底失了往日的從容與淡定。
他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明明是北涼和西涼之間最不對頭,明明是赫連勃勃與那劉義真之間素有不共戴天之仇,明明是關中與嶺北之間劍拔弩張——可最後這把火,怎麼偏生先燒到了我們身上?」
段暉在房中來回踱步,越踱越快,嘴裡念念有詞,額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無論如何也不信,赫連勃勃在這個節骨眼上將自己的新任太子派到卑移山去,只是為了讓赫連倫去那裡散散心,看看卑移山的風景。
在涼州土生土長的段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胡人的習俗。
與漢人習慣將太子留在中樞以固國本、以防不測的做法截然不同,胡人政權的太子,從來不是養在宮中不知兵事的溫良君子。 他們是要被派出去真刀真槍地廝殺,用敵人的頭顱和鮮血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那頂金冠的!
眼下赫連倫帶著大批牲畜、奴隸與部眾浩浩蕩蕩地前往卑移山,其用意簡直不要太過明顯!
段暉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連衣冠都顧不上仔細整理,便大步流星地朝闞駰的住處奔去。
「玄陰!」
段暉此事也顧不上什麼寒暄客套,徑直走到闞駰面前,雙手撐著案沿,目光死死盯著對方那張波瀾不興的面孔。
「你可知赫連勃勃派遣其太子赫連倫去了卑移山?」
「秦與涼,就好比春秋時的虞國與虢國!晉獻公伐虢,虞國坐視不理,結果虢國滅亡的第二天,虞國便也跟著亡了。這便是唇亡齒寒的道理,你熟讀經史,不可能不懂。」
「若是赫連勃勃當真覆滅了我西秦,讓隴西這樣的門戶之地落入胡夏手中,你覺得以赫連勃勃那豺狼心性,將來能不去覬覦你們北涼嗎?」
段暉握著拳頭:「還望你將此事告知涼主,請他勸告赫連勃勃不要進攻我秦國!」
闞駰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卻是顧左言他:「此事還沒個准信,長祚兄不要這般焦急。赫連倫去卑移山,或許當真只是去放牧呢?赫連勃勃與你們素無恩怨,怎會無緣無故地出兵相攻?」
「玄陰!赫連倫可是胡夏新任太子!你難道不知道匈奴人的習俗嗎?」
段暉急得幾乎要跺腳,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可他看著闞駰那雙躲閃的眼睛,回味起他方才那答非所問的言語時,心頭猛地一沉。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從心底鑽了出來,纏住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闞駰,聲音驟然變得沙啞而低沉:「玄陰——難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闞駰沉默了片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那沉默本身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沮渠蒙遜在將闞駰的信件謄抄轉交統萬城之後,便已另行寫信告知了闞駰此事的來龍去脈。
所以對於胡夏要進攻西秦這件事,他從頭到尾都是知情的。可他這些時日在長安,與段暉談經論道、把臂同游,竟連一個字都沒有透露過。
段暉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一隻手捂著胸口,那隻手指著闞駰,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失望,又或許兩者都有,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而破碎:「玄陰!你!你——」
他「你」了半天,竟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闞駰終於站起身來,卻是嘆了口氣:「長祚兄,還望你明白——你我都是各為其主,各事其國。」
「我受主公知遇之恩,奉命出使長安,一言一行皆須以涼州國事為重。這段時日與兄相交,是闞某生平之幸,可這份私誼,終究不能凌駕於國家之上。」
他甚至朝段暉伸出手去,主動對段暉發出邀請—— 「長祚兄有卓越的才能,經史兼通,文武兼備,在隴西那偏僻狹小之地豈不是白白浪費了自己的才華?」
「秦國小民弱,終非久留之所。長祚兄何不另擇良木而棲,與我共同侍奉涼公?」
「主公雄才大略,禮賢下士,麾下漢臣如雲,從未有過胡漢之別。以兄之大才,在姑臧必然能得到重用,施展畢生抱負。」
「如此,你我二人又能同朝為臣,朝夕切磋學問,豈不更好?」
「呸!」
段暉將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整張臉都因憤怒而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根根暴起。
「忠臣豈能侍奉二主?良女豈能侍奉二夫?」
「從今往後,你我這數月的交情,便如今日這杯冷茶,潑出去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端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殘茶,手腕一翻,嘩啦一聲潑在地上,然後便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朝門外走去。
可等到他走出闞駰的房門,走到那空曠無人的庭院中時,方才那股撐著他罵完那番話的怒氣便如潮水般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與鋪天蓋地的恐懼。
赫連勃勃與沮渠蒙遜,竟然已經達成默契,要滅掉他西秦?
段暉站在庭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下,夜風吹過來,涼颼颼地灌進他的領口,他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眼下西秦唯一能夠依靠的,便只有劉義真,只有關中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就在今日之前,他還坐在驛館裡優哉游哉地喝著茶,冷眼旁觀著那西涼的李愔如何變著法子地攀劉義真的高枝。
可如今,這攀附的人恐怕要換成他了,換成西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