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周到

  日落時分,渟雲歸了謝府。

  一切收拾妥當,特將觀照給的那一盒珠子往立櫃角落放。

  崔婉與纖雲用過晚膳,一併在她房中玩耍。

  拗不過纖雲好奇,停雲撿了一粒松明,拉著纖雲走向屋外。

  園子中有夜燈,是在方正石柱上用生鐵鑄了各式禽獸樣燭台,平日裡由丫鬟女使添油以燈芯照明。

  兩人找了半晌,尋著個松鶴延年樣式,一粒松明剛好擱在那松樹葉層上。

  女使拿了手指長個銀圓筒,裡面是黃紙捲成的火摺子,只需一吹,火苗瞬時竄出來。

  再附往松明,一聲輕微「噼啪」,那粒松明隨即著火,繼而燒成熊熊之態。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火光將底下生鐵鑄成的松葉渡成赤金色,似乎轉眼也要燃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這個太好了。」纖雲跳著腳拍巴掌。

  崔婉笑著將人往後拉了兩步,「以前不知這個有如此玄妙,」她問渟雲,「另一個是作什麼用的?」

  「是雞血紫,一種樹藤,祛風活血,有益經絡,師傅要我日日掛著。」

  「難怪你還...」話說一半,崔婉不想提起姜素娘,以免纖雲纏著問陶姝,改口道:「特意從山上多帶些回來。」

  渟雲半背對著她,看不清面容表情,纖雲再往地上蹦躂了兩回,鬧著要分她幾粒。

  此物實賤,尋個嫲嫲採買便是,崔婉摸了摸人腦袋頂,哄道:

  「那是四姐姐師傅給的,不好分你,等明兒個嫲嫲買與你一盒就是,只能把玩,不能點著的。」

  捲地風來,將燃著的松明火焰吹的一哆嗦,看似明兒個又有大雪樣子,崔婉催著兩人各自回了房。

  許是白日走得一遭情緒起落,渟雲久無睡意,靠在軟榻處拿了本通玄真經直翻到夜漏更深。

  桌子上堆了厚厚一疊花草描本,是她近來得閒所作,仍是循著在觀子裡的樣子,一筆一划力求與真實無異。

  觀照所言,草木略有差池便誤人性命,馬虎不得,可惜畫的越真,越失其味,登不得大雅之堂。

  「咱們又不賣畫兒,咱們是給人認草藥的,登不得的就登不得吧。」渟雲如是言。

  陳嫲嫲轉了數回,長吁短嘆感慨這真是個千金娘子了,怎麼個千金法兒,她倒也說不上來,反正和莊子裡丫頭不一樣。

  可能是,坐臥都透露出些懶樣,醒時遲遲睡時闌珊,啥也不上心。

  俗話說貴人忘物,所以就千金娘子了,看崔大娘子和老夫人不就成日和和氣氣?

  人謝府另一個姐兒,才像個小孩子樣呢。

  數個醒睡間,已是年末臘月底,往年在觀子裡,不知新歲有這般多事,臘八除塵祭灶神,點燈供祖熬花糖。

  崔婉忙大小雜事,兩個雲娘子也跟前跟後,看著謝府張燈結彩,流光飛往年三十。

  聲聲熱鬧里,謝簡帶著謝府上下往宗祠祭祖,獨留渟雲在房裡,說是未滿周年,不便入祠。

  所謂除過一歲,除過一穢,過了一歲就好了,所以等明年再去吧。

  各處自有各處的規矩,渟雲並不上心,坐在屋子裡,慢條斯理開啟山上觀子來信。

  是清虛道長的手書,說觀照道人今日啟程,往坤位去了。

  往年清虛道人和渟雲也算親近,特地多寫了幾筆,說今兒是個好日子,舊日終,新日始。

  陳嫲嫲銀子算的利落,但字不認幾個,看渟雲在屋子裡捏著信許久不動彈,轉頭問女使「看著上面寫的啥沒」。

  簪星悄聲道:「哪敢偷看主家私信,嫲嫲問我,不如直接問娘子去,我猜她也不會瞞著。」

  簪星佩露是謝老夫人給的那倆貼身女使名字,原渟雲是不會給人擬名,隨女使自個兒撿喜歡的也成。

  謝老夫人一板臉,「沒這個規矩,人跟謝府定了契,生死都該是謝家做主。

  既然娘子是雲兒,那一併做天上清淨物,星露都好聽,又叫的上口。」

  也不知別家府裡頭,有沒有僕役和正經娘子用同樣物事作名的,總之底下女使開口稱了感恩,就這麼定了來。

  反正渟雲平日裡也不多喊,回回尋人都叫著「姐姐」,何況謝府還有另一個雲兒,不像是特意針對誰。

  喊什麼也不干緊,謝府闔家去祭祖,獨留這個在房裡待著。

  估計也只有她自個兒還能偷著樂呵,房前屋後跑這些天,總算是有一天歇下來了。

  宅子裡大多是好的,唯獨人多吵鬧的多,有些時候不想說話,也一群人圍著跟蜜蜂樣嗡嗡。

  陳嫲嫲聽罷簪星所言,覺得甚有道理,轉頭跑到房裡對著渟雲問:「你那師傅給你說了啥。」

  渟雲把信折起放進文墨盒裡,面上似有自得,「說今天是個好日子」。

  陳嫲嫲仰面要倒,想今天日子確實不錯,等主家祭祖歸來,她也得回家去把那祖宗八輩拜上一拜。

  但是,面前這個上無祖宗,下無著落,大年三十寄人籬下,什麼冷心冷腸的師傅能寫信來說「是個好日子」啊。

  她賠著笑道:「不然,嫲嫲帶你尋個地兒,給那天爺地祖跪一跪,求你爹媽保佑你這輩子吃好穿好嫁個好郎君怎麼樣。」

  「人各有因果,他們去了,便是與我了斷。

  若真有輪迴,我跪天地豈不反誤她生,我師傅這麼說。」

  渟雲渾不在意從架子拿了支筆繼續描她的花草冊子。

  筆墨緩緩,描到日過偏西,謝簡領著一干人等回到正院,張羅眾人敬天開席守歲擺置焰火。

  夜色一來,東風夜放花千樹,斑斕散作飛紅傾瀉往下,渟雲偎在謝老夫人身側,歲錢收了一把又一把。

  水裡不錯,塵世也不錯,她看往觀子方向的天空,料來師傅也不錯。

  新年伊始,梁有「饋歲」習俗,即年初一到十五各家相互贈禮,共祝新春。

  盛京里官貴之戶眾多,故朝有律例,不得以錢銀之物相贈,唯飲食器具可授,其價值單份不得超過二兩銀。

  謝府這樣的清流門庭,多是以內眷手作點心薰香之類為禮,今年崔婉備下的,是一盒十二式的花餅。

  形料香各有不同,味則春三暖夏三清秋三補冬三潤老少皆宜,依次排在十二格的竹篾鏤花攢盒裡。

  既不靡費,又不失心意,動手的時候,兩個雲姐兒還幫著挑了豆子作餡。

  忘了是初幾,渟雲晨起用過早膳,謝家小哥兒謝予帶著兩個妹妹要往後院空地處燃指頭大的小爆竹玩。

  崔婉叫住渟雲,道:「今兒個我要往郡夫人府上贈饋歲,你同我一起去吧。」

  纖雲拉著停雲的手沒放,一聽這話,搶著道:「去去去,我也去。」往各處走動都能得幾個花錢,年歲小的哥姐兒最喜歡了。

  可惜新春拜歲之事,往往由家主出面,阿爹慣來只帶著幾個兄長,娘親就沒幾回出門。

  渟雲奇道:「嗯,為何纖雲不去呢?」

  崔婉笑道:「王家府上郡夫人身子骨不太好,不喜外人。只是,咱們與她家有舊,若年歲都不上門拜訪,未免太過涼薄。

  你和纖雲年歲小,不去也使得。

  不過,我想著去年她家盈袖娘子還曾贈過你一副項圈,又見你喜歡她做的炭餅,咱們該去正經稱個謝,你說呢。」

  「噢。」渟雲點頭,「原來是她,那我去吧,正好問問她家是個什麼蘭花樹,還能結出果子來。」

  「正是這個理。」崔婉笑道。

  謝予站在幾步開外催纖雲,「你快過來啊,一會不給你了。」

  纖雲看看娘親又看小哥,兩個都想跟著,崔婉笑道:「你與小哥去吧,郡夫人府上人少,沒個玩的。」

  「那好吧。」纖雲艱難下了決心,轉頭追著謝予跑開。

  渟雲頗有開懷,與崔婉上了馬車往王家別院。

  幾月未曾透過音信,倒不知王郡夫人好些了,至少見了面不再咒罵「你怎麼不去死」。

  府中主事的仍是盈袖,崔婉拎過花餅和一些進補之物,笑說了來意,盈袖福身稱了謝,感激道:「難為娘子還惦記此處。」

  她對渟雲印象頗深,笑道:「不知小菩薩入了謝府,等今年玉蘭果熟,我定親自送與你。」

  說著又看了眼崔婉,不太好意思,「還請娘子行個方便,莫將妾身拒之門外。」

  「你得空只管常來,底下傳喚一聲,我是要親自迎你的。」崔婉笑道。

  目光打量四周,房間裡冷冷清清,倒還算利落乾淨,並無衰敗之感。

  近處沒旁人,幾個旁的女使都在院裡,「沒準哪日,你做了王家正頭娘子,我還要接你的帖子喝杯慶酒的。」崔婉小聲打趣道。

  渟雲往裡屋探究了一眼,層層帷幔後似有人影坐在張晃椅上不緊不慢的搖,想來便是生病的郡夫人。

  她自來百無禁忌,問盈袖,「那便是患疾的郡夫人嗎,可要我去看看?我識得的草藥多,沒準還能尋兩顆給她養一養。」

  「好啊。」

  「不可。」

  崔婉與盈袖同時回答,話語落下,相視一眼,盈袖為難解釋:

  「郡夫人時而如常,時而....恐一個發作,傷了人,我萬死亦不能擔待。」

  崔婉笑道:「她是懂醫理的,我還想著瞧瞧無妨呢,你這麼說,那還是不去的好。

  也是,宮中御醫無數,」她轉向渟雲,「你還是別去了吧,惹出亂子,娘子難做人。」

  「好吧,那玉蘭花果什麼時候熟呢,也許到時候我師傅就回來了。」渟雲看向外頭,冬日枯枝在寒風裡瑟瑟抖動。

  謝府里花紅葉翠,此處都沒幾片綠色,讓人懷疑那些樹究竟還能不能活過來,以前山上冬日也是有松柏蒼蒼帶綠的。

  「五六月開花,若有果子,六月底就有了。」盈袖笑道,轉而與崔婉輕搖頭道:

  「娘子就莫要打趣我了,蒲柳資質如何配的公孫王子,我也只是...」

  她垂目不肯往下說,崔婉忙勸道:「而今郡夫人和郎君把家業交給你,便是有情意在的,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那就借娘子吉言。」盈袖含笑福了福身,將桌上茶果往渟雲面前推了推,說:

  「也是自個兒做的,不如你常吃的好,只和面用的附地草葉,吃個稀奇吧。」

  附地草是能吃,年年臘月就冒芽,春來就開花,春未盡種子就飄的漫天都是。

  渟雲不知道這玩意兒還能和面,拿了一個咬嘴裡,滑溜溜口感像槐花,能下咽也不特別好吃。

  像普通日子,沒特別喜悅,也並不十分難過。

  又說過一會閒話,崔婉稱了要回,領著渟雲擱著帘子與王郡夫人問候了一聲,裡頭沒有回答。

  盈袖將二人送至於門外,施禮作別,與渟雲笑道:「只等果子一熟,我一定親自送上門。」

  晚間王亨醉昏昏迴轉,盈袖伺候人躺下,還特意說起此事,「何娘子與謝府崔娘子交情實好,特來探望,又邀我多去謝府。

  除了年節饋禮,還有許多給郡夫人養身的藥材,夠吃上好一陣的。」

  王亨不耐翻了個身,好有個什麼屁用,真正好就該哄著她郎君謝簡給自己謀個一官半職。

  以謝簡今日之地位,隨便張口,也能弄來千兒萬兩銀子花銷好一陣,他現在見都不肯見自己,說什麼交情實好。

  「那你常去。」王亨閉著眼睛說,混不到前程和錢財,混兩口飯也是好的。

  盈袖吹滅燭火,黑暗中愣神好一陣子,若能跟謝府大娘子成為至交,該是能在王家博個名分。

  過了年,自己就十六歲了,若王家不曾有過禍事,老夫人的意思,及笄就該正經收在房裡。

  可如今,王家小郎君,似乎全無心思,也不知是看不上這樁事,還是看不上自己這個人。

  謝府里渟雲與纖雲在燈下拼拆一個七星結的孔明鎖,纖雲手上摸索不停,問:「今日你拿了幾個花錢?」

  渟雲搖頭,「一個也沒拿著。」

  「怎麼會這樣,每家娘娘都要給花錢的。」纖雲表示不信。

  「反正我沒拿著,哎,我要拆開了。」渟雲喜道,「你實在想要,我送幾個與你。」

  自己柜子里還有好幾百兩銀子,不缺花錢,她也不怎麼關注盈袖為何沒給。

  有沒有銀子不就和山上采草藥一個道理,遇到了就采,沒遇到也是一天。

  崔婉獨自往裡院謝老夫人回話,說郡夫人似乎康復在望,王家那頭,看著也還殷實。

  「能好轉便是上天開眼了。」謝老夫人捂著手爐,思過一陣,又道:「難得她與那頭管事的投緣。

  以後多走動幾回也是好的,有個生朝滿月,都讓云云跟著去賀一賀。

  人不回來,是咱們念情,人回來了,也該有自知攀不上雲兒。

  恰有個投緣的,算是兩全其美了。」

  「嗯,阿家思慮的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