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魔障

  塵中月余,她再看到觀子的時候,居然也有了「人不如故」的嗟嘆。

  謝府翻出來的那一堆書里是有這麼幾句,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讀到的時候求解不能,一站在這,身著新衣,面見故人,無須再絞盡腦汁,突而天地通般感同身受。

  甚至於好像不用再問觀照道人,她也能明白張太夫人為何淚流滿面。

  也許是她和謝祖母許久未見,過於惦記,又或許太久沒往謝府,過於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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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自己站在這,便眼眶泛酸。

  冬寒雪冷,行走總是不易,觀子的茅草頂上厚厚一摞白,記事中就沒見過山上如此大雪。

  觀照早得了書信,侯在里廳熬著一壺松針作茶水,風雨不改穿著她那身雲灰道袍。

  女使丫鬟侯在觀外,渟雲獨自拎了個錦布裹著的小竹筐往屋裡走。

  謝老夫人說是燒香禮佛正經,卻又說年輕姐兒在外留宿不妥,早去早回,此番相聚多不過二三時辰。

  有二三時辰也好,渟雲歡喜邁步,遇到的那些女冠並不噓長問短,只循著常人樣單掌施了道家禮數。

  觀照抬眼看見曾經的童兒小跑往裡,喊過一聲「師傅」,迫不及待坐到桌前,急急要解那錦布上頭繫繩。

  「師傅快看。」停雲揭過竹籃蓋子。

  觀照微微探頭,籃子裡兩支精白色蘿蔔連根帶葉洗的纖塵不染。

  尚未乾透的水氣將凝未凝如煙如霧攏在葉子上,像是剛從雲層拔了出來,披星帶露藏在籃子裡一路拎到了山上。

  停雲將那方錦布擱在一旁,獻寶樣道:「只有蘿蔔了,前兒我吃到個藕也好吃,但崔娘娘說那是天子賜的,買也買不到。

  沒辦法,我就只能往廚房尋了兩隻蘿蔔來,還是陳嫲嫲教我,得拿東西裹著,不然風吹雪打的,蘿蔔就凍壞了。

  不過.」她揉了揉布團,笑道:「等上了山,她又說早知道就不裹了,白費了好布,馬車裡暖和的很,十個蘿蔔也凍不壞。

  等我明年早些尋到藕,再拿與你,我悄悄問過長兄,他讀得書多,說等來年提前尋著能人,高價應可買得一二節。

  那一二節也是好的,你給我的銀子我一文都沒用,想來也是夠了,咱們山上買個蘿蔔才幾文錢,藕再貴也貴不了百兩銀吧。

  話又說回來,師傅你給我那麼多銀子幹什麼。」

  觀照雙目含笑,盯著那籃子,許久才道:「我看也甚好。」

  她聽渟雲喊「謝祖母」,又喊「崔娘娘」,再喊「長兄」,可見謝府確未薄待自家徒弟。

  若不然,斷不會允許她稱呼長輩還帶著姓氏,渟雲也不會與謝家長子關係親近。

  此番思來,多日擔憂又放下些。

  觀照素來少夸外物,能稱讚兩支蘿蔔實在出乎意料,渟雲欣喜異常,「那叫今日煮飯的師傅切了嘗嘗,白水煮也是好吃的。」

  觀照不答,另問道:「今日,你為何來?」

  「那我怎麼就來不得。」渟雲怏怏回退,貼在椅背上道:「我早就想來的,謝祖母說雪大雨大霜大總也不便。

  難得最近晴好,我又.....」她憂思再起,語調忽低,「我見著張家老祖母,她瘦了好多,也不如以前愛笑,必是遇著難事。

  我以前看師傅為人消災解惑,我喜歡她,也想替她問問,我應該念哪本經才能讓她恢復。

  但是...」停雲思索一陣,望著觀照道人,「我知道咱們講個要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免得自惹因果。

  我本來是想跟她說讓她自個兒來的,可我看她身體不好,而且謝祖母也不讓我與她說話了。

  那我就只能自己來,正好可以看看師傅,師傅你....有沒有想我。」

  說罷她自個兒先垂了頭,道家遠六親,說什麼想與不想,何況,她也不是觀照道人親緣。

  觀照將壺中茶水倒入兩隻粗陶杯子,推給停雲一杯,笑道:「你而今,是謝家女,不是咱們了。

  若問是非事,我也只能解得,各人有因,休將她人,誤作自身。」

  停雲又猛地抬起頭來,賭氣樣道:「我就是不懂這個來,什麼叫要童蒙求我,不叫我求童蒙。

  為什麼前頭那老和尚還講廣施善緣,咱們就講莫惹因果,惹了因果又如何。」

  張太夫人和謝老夫人第一次來時,觀照道人便察覺兩人另有目的,後面從好友處了解謝府時,自也對張家查過一二。

  她又常往宮中去,廢太子政變牽連后妃之死一事,難免有所耳聞。

  張府里祖孫私密不得外人知,但近來張府並無其他禍事,若叫張太夫人傷神至此,也就只能是張芷身亡這一樁了。

  想來張芷未入宮之前,是張太夫人...觀照道人神思停頓,片刻後想起那日與渟雲的對話。

  張芷未入宮之前,定是張太夫人掌中珠。

  後來,她去了,她送她去。

  利祿求榮華,功名追富貴,張家已是顯貴至極,偏還要繼續往上攀。

  世人如此,觀照既不推崇,卻也並不鄙薄,她只是循著修道之人本分,認為張太夫人起了一樁因,自該受得此樁果。

  受不住,那也只能將金釵玉飾退去來觀子裡跪師祖了。

  「魚在水中存,亦在水中困。」觀照垂目道:「魚若不入水,日月消此身。

  岸上有千好萬好,你不能伸手去把魚撈上來。」

  「所以師傅後悔當年撈我,現在要把我放回去。」渟雲偏頭,猜這話觀照也不會答。

  觀子裡師傅最擅長的就是避而不答,不答便不答吧,至少知道師傅將自己丟去謝家是為了她的祖師。

  天大地大,誰也大不過她祖師去。

  雖然這觀子裡誰也沒見過活著的祖師長啥樣,常年只有一堆朽木樁子爛泥胚,跟謝府的石榴樹樣四季一個色兒不帶改的。

  「縱魚在水中,海有其闊,我想你去看看,天有其高,你又何嘗飛不得。」

  「那我就想在岸上吶,張祖母待我好,若有經文能用,我為她念一念怎麼了。」渟雲拖長嗓子學謝熙,她常聽得纖雲如此纏著崔婉。

  「等你能上來,就上來,魚要活在哪,只能靠她自己定。有些魚會被困住,有些魚,化而為鵬三萬里。」

  那種車軲轆話又來了,停雲憋嘴不再答。

  想著她大概也在道門呆久了,親緣淺的很,似乎在謝府也不那麼難熬,畢竟兩個地方還算近,隔一段時間回來就是。

  「云云,我要走了。」觀照忽然道。

  「走去哪?」

  「游四儀以求經,觀八方而問道,今日你不來,過些時日我也想去尋你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還..」渟雲瞬時心急。

  「你在謝府甚好。」觀照再打量她身上衣衫,此番雖無金玉華貴,卻是針腳細密,用料講究。

  「眾生不得全,食飽寢安,便是神仙。」觀照起身往後踱步。

  渟雲以為她這就要走,頓時方寸大亂連忙站起追上扯著衣角急道:「師傅不要走,我以後每月還要回來的。」

  觀照回看抓在自己道袍,渟雲記起劉嫲嫲日常嘆氣,又道:「你們嫌我,就想丟下我。

  沒準哪日謝祖母也將我丟出去,你不在了,我就沒地方可去。」

  觀照到底不忍,輕道:「你是謝府人,律法道義,她做不出來此事來。

  若真有萬一,山上祖師永在,各位師傅你都是認識的,總有三尺臥榻供你來去。」

  聽得這話,停雲放下心來,不是為著自己有來處,而是只要觀子在,師傅早晚會回的。

  別的師傅也會出門傳道講經,短則三五月,長則半年一載,方才嚇死了,以為師傅走了沒人講經觀子也得散。

  渟雲勉強鬆了手,觀照眼裡愁苦一閃而過,走了兩步到架子處,取下個木盒來。

  二人重新坐回桌前,觀照將盒子開啟,渟雲伸長脖子一看,是一盒松明珠子,粒粒和她手腕上的一樣大。

  山上無別物,松柏奇多,砍柴的樵夫摘果的婦人,都知道松明可以賣錢,見著了就切割下來往觀子裡送。

  小塊些的,就刮成屑給師祖點長明燈,油脂豐富大塊的,觀照就切割打磨成珠子攢在盒子裡,天長日久攢了一大盒。

  渟雲搖了搖手腕,奇道:「我這還沒用呢,怎麼又拿這麼多。」。

  觀照輕道:「還沒過問,丟的那粒,是給誰用了?」

  換作旁人,上次回來就該問個究竟,道家不問來去事,今日才算反常。

  渟雲不覺有異,道:「給一個叫姜娘娘的人,她送我明月珠,我想自己收著,就取了松明血竭各一粒跟她換。」

  說到這她自吹了口氣,挺想陶姝的,那是自個兒認識的第二個同齡妹妹,和纖雲一般要好。

  可崔娘娘說安樂公得了重疾,不便請她過來玩樂,不知啥時安樂公才能痊癒。

  觀照思索片刻,問:「可有跟她說過詳細?」

  「很詳細,就是說黑了可以點燃,流血了可以包紮。」

  「這樣。」觀照神色似有擔憂。

  「怎麼了?」渟雲奇道。

  「無妨。」觀照再次起身,往架子另一個抽出個盒子拿過來,裡頭是十七八顆血竭。

  「這非血紋木,乃是雞血紫,松明易得,血竭難尋,若是救人性命,不得已用過就罷了。

  可若...」觀照不願講些俗世腌臢,無奈看渟雲全無世故,只得繼續道:

  「若有人再問你討要,你就說所剩不多,兩三粒而已,別的乃是普通雞血紫,只為配著一樣的串子好看,並無藥效。」

  「是嗎?」渟雲從盒子裡拿起一粒,和自己腕子上比對,「這倆明明一樣啊。」

  「你看紋路匯聚處顏色,深淺有差,可別認錯,血竭吃不得,」觀照臉色忽變,「你可有與人交代,萬萬不能入喉?」

  「有的,我說過兩三遍呢。」

  「伸手來。」觀照輕道。

  渟雲依言將手放在桌子上,觀照細心將那串血竭解開,一粒粒取下,只剩最後一顆。

  然後將盒子裡雞血紫穿回一串重新系在渟雲手腕上。


  「師傅你今日怎叫我妄語誑人?」

  「他們自有大夫聖手靈丹妙藥,你若拿將出來,只怕悉數要被搜羅去束之高閣藏著,何苦浪費?」

  「這話倒是有理。」渟雲點點頭,又問:「那師傅你何時回來?」

  「歸期無定,又或我如祖師立地頓悟,明日歸來未可知。」

  「那是最好了,你們總說了悟就能見到師祖,也帶我看看師祖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師祖是..」觀照笑笑飲了一口茶水,「你非道門中人,何必見他。

  云云,但做炭往雪中去,莫學花為錦上添。無雪炭愈紅,失錦花難艷。」

  觀照拂過衣袖,飄然站起,「用過素齋就回去吧」。

  「我既不是道門中人,哪裡聽的懂這個,謝祖母還允我晚上再回去,師傅你作何要趕我走。」

  觀照負手,背對著她,似要乘風而去,「意思就是,冷暖在自身,休將喜樂付他人,如此便可無慮。」

  說罷抬腳走出,渟雲起身跟上,見觀照往日常打坐處去,只能悻悻停了腳步,迴轉身將桌子上倆蘿蔔拎到觀子膳房。

  中午謝家女使一併在觀子吃了一頓便齋,幾個武丁因是男性不便進入,只討了幾壺熱水就著干餅用過。

  清淨處見不得人作貴賤之分,觀照越發催著渟雲早回,連同一些贈予的瑣碎搬到了馬車上,車輪咕嚕嚕去時,太陽還沒變橘。

  觀照仍是在門口瞧過許久,靜一道人不知何時冒到旁邊,語氣不善:「你心疼她,就不該讓她去。

  你就是嫌她在這拖累,你嫌她也正常,母為多子苦,何況不是親生的。」

  「我看,她在謝府還好,並不傷懷。」

  「好吃好喝當然不傷懷,有的是傷懷時候。」靜一磨牙切切,「你沒在京中內宅熬過,就不知道那是什麼吃人地方。

  你看上回來接她,不過兩個丫鬟和趕車的,這回送她有十七八個人頭,你猜是為什麼?」

  觀照沉默捋過拂塵,靜一繼續道:「上回來,是謝府請菩薩,人來的多了有損謝家清名,就算她在路上有個好歹,死了也無所謂。

  這回來,是謝府送女兒,在路上有個閃失,也是有損謝家清名,所以人來的多。

  你看他們,何曾考慮過安危性命?披毛戴角畜生著衣冠罷了,只等哪日天數有變,定會茹毛飲血咬骨吸髓,她...」

  「靜一...」觀照輕言打斷,「你.又入魔障了。」

  靜一道人愕然回神,單掌豎在胸口,念了數聲「福生無量,太乙救苦」。

  觀照寬慰她道:「不經烈火難為炭,不歷寒冬怎成春,由她去吧,天數玄妙,留在此處,也未必能躲開。

  我走後,此處萬事,你多與清虛商議。」

  靜一口中「福生無量」未停,施過道禮念叨走往別處,觀照看往下山道路,終是掃了拂塵離去。

  而世間魔障,來的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