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堂哥

    楊家村生產大隊是個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資源富饒,在之前的災害中都撐了下來,如今卻有點力不從心的意思。

    山上能吃的都被人薅了個遍,能入口的少之又少,眼下收糧還早,人心卻漸漸亂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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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開福敲著菸袋蹲坐在台階前,眉頭緊皺。

    他老娘一把將煙槍奪了去,罵罵咧咧道「別整這玩意兒,和你那死鬼爹一個德行。」

    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

    並將燃燒的菸絲一把杵到了水缸里。

    楊開福眼裡閃過一絲心疼,他無奈的摸了摸頭。

    「媽,我這思考事情呢。」嘴上沒個東西不得勁。

    周老婆子將煙槍幾乎懟到了他臉上。 ✼

    「就用這思考,你腦子到底裝了些什麼!隊裡的人飯都吃不上呢,你還抽這東西,被人瞧見了有你好看的!」

    「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我愁的就是這事兒呢……」

    「有啥可愁的,別的生產大隊早就餓死人了,咱們不貪不搶,靠山靠水靠自己吃飯,真有餓死的那也是懶鬼!」

    說的也是這個理兒,再愁他也變不出糧食來,不如眼下抓抓緊,讓村民們冬天好過一些。

    想到這兒,他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你幹啥去?」

    「去地里轉轉……」他丟下句話就走了,惹得周老婆子又好一頓埋怨。

    秦清正在後山挖些剛冒出頭的灰灰菜,如今朱麗華他們下工帶回來的野菜越來越少,光靠那點玉米面可撐不了多久,所以一有空閒她也往山上跑。

    「秦清,清娃子,你咋的在這兒呢?」隔壁的鄰居丁大嬸氣喘吁吁的爬了上來。

    「怎麼了,嬸兒?」秦清抬起頭,笑臉盈盈地望著她。

    這孩子,長得可真是俊!丁嬸子在心裡暗暗驚道,呆了半瞬才想起正經事來。

    「村口,有個騎自行車的男人找你呢!趕緊去看看……」竭力掩飾的神情下儼然藏著股八卦的味道。

    「……」

    秦清收起鐮刀,道了聲謝,這才往回趕。

    大槐樹下的年輕男人約摸二十歲左右,頭髮梳的鋥亮,面龐清秀帶股書卷氣,白白淨淨的臉龐一派溫和,腋下夾著標誌性的公文包,不是沈括還能有誰。

    明明是個年輕小伙子,每次非裝扮的跟老大爺似的。

    眼看著秦清遠遠的走了過來,他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滿臉歡喜的招呼起來「秦妹妹。」

    誰他媽是你的情妹妹啊。

    在村口納涼的老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盯著這城裡來的俊後生和秦清,滿臉複雜之色。

    真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乾淨。

    秦清故意板著一張臉大聲道「婆婆好些了沒?」

    沈括這才端正了些神色。

    「好多啊,謝謝你啊!」

    秦清點了點頭,兩人順著村口的小路往外走,待走到無人的地方時,秦清才苦著臉說「沈大哥,你這下可把我害慘了。」

    「啊!」

    「怎麼了?」沈括臉上出現急色。

    「本來偷拿藥給你這事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眼下你大張旗鼓來村里找我……」餘下的話她沒說出口,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沈括。

    後者一臉愧色道「我那不是不知道你家住哪兒嗎?」

    「你是誰?為何尋我?為了啥事?這不僅是村頭那些大媽好奇的,很快我爸媽也會向我問起……」秦清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原本那藥是我奶悄摸留著的,無人知曉,眼下我都不知如何解釋。」

    沈括連連道歉,他的本意原是來感謝她的,急忙伸手將塞在包里的錢掏了出來,遞給秦清,要不是她給的藥,家裡的老人非有個好歹不可。

    秦清瞪大了雙眼,滿臉痛惜之色,婉拒道「給你藥是解燃眉之急,又不是賣給你的,你這是幹什麼!」

    小女孩說起話來一套接著一套。

    沈括幾乎被牽著鼻子走。

    想起剛剛自己貿然跑到村口的舉動,他沉思片刻恍然道。

    

    「清清妹子,你的藥確實幫了我大忙,既然你不願收這錢,那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了,以後有事你儘管來尋我,哥把你當親妹子。」

    看著一臉真誠的沈括,秦清努力憋住笑意,點了點頭表示可行。

    兩人匆匆交談幾句沈括便趕回了鎮上,秦清徑直提著他送來的半斤白糖和槽子糕往家去。

    村口的大娘一臉探究「秦清,誰啊那是?」

    她笑眯眯的答道「是我遠房的堂哥。」

    她是秦老二撿來的孩子這大家都知道。

    眾人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又側面打聽起沈括家住哪裡,結婚沒有。

    秦清敷衍了幾句趕緊離開,任何時候都不能忽略這些大媽的八卦程度,祖宗十八代都能給你盤問清楚。

    就連朱麗華他們下工之後都知曉了這件事,得知秦清是在路上幫助了沈括的婆婆,別人特意上門來感謝時,他們都鬆了口氣。

    特別是朱麗華,幹活的時候都百爪撈心,還以為是囡囡的親生父母找來了。

    現在得知並不是那麼回事,不由得放下心來。

    因著秦智林從黑市買來的糧食,家裡這幾日還算勉強吃得飽飯。

    只有朱麗華時常發呆,枕頭下的錢是越用越少,沒有進項,一家人遲早喝風,想到這兒她臉上就爬滿了愁容。

    ……

    張英這幾日也很是心煩,往日楊蓮生總是趕著上下工的時間把家裡的一應事情全部做好,這幾日竟當起了甩手的掌柜。

    再加上天氣炎熱,她越發心煩氣躁。

    重重咬下一大塊野山楂,任酸氣在嘴中翻湧,解了兩分暑氣,這才好受了些。

    眼瞟著楊蓮生黑著一張臉進了門,她咽下果子,語氣涼涼道「蓮生啊,嬸今早起來腰痛的很,你去擔兩擔水回來。」

    這樣悶熱的天氣里,她幾乎天天都要洗個澡才能入睡,再加上楊蓮生是個愛乾淨的,兩人的用水量可見一斑。

    即使楊蓮生隔天就去挑一次,也架不住她這個用法。

    少年沉默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的挑著桶出去了。

    眼見人都走遠了,她這才壓下嘴角呸了聲「喪門星!」

    聽見有人過來的動靜,她忙又換上溫和嫻靜的模樣。

    「何支書,你怎麼來了?」

    頭髮微微有點謝頂的中年男人擦了把額頭的汗道「公社才下的通知,最近無故輟學的孩子太多,縮減了好幾個班,校長叫我挨家挨戶統計上學的名額,我記得蓮生這小子也上了初中了吧,這不過來問問……」

    張英換上副吃驚的表情「飯都吃不上了哪還顧得上讀書啊。」

    「愛國媳婦,話可不能這麼說,這不學校人員有調動,初中部的全轉到下秧村校去,」何支書猶豫了下才道。

    「你明天得空就帶著蓮生去報名配合統計,不然一律視作放棄,畢竟田壩子以後可沒初中部了」

    張英沉思了半響,斷然拒絕道「我家蓮生就不去了,這孩子玩性大的很。」

    如果楊蓮生到下秧村讀書,那豈不是所有的活都落在她的頭上,她還正愁找不到理由和他談念書的這事兒呢。

    送他念書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她可不願意做。

    反正這村里沒上學的孩子一抓一大把。

    像蓮生這種讀到初中的都已經很少見了,所以校長才特意來統計名額好開班。

    何支書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大多數的家長都是這個反應,眼下都顧不上吃了,哪裡還能送孩子去上學。

    於是擺擺手又趕往下一家。

    少年費力的挑著兩擔水進了院門,抬手將水桶的水倒入缸子裡,一番運動下來早已是滿頭大汗,張英假惺惺的倒了碗熱水擱在桌上。

    楊蓮生看都不看一眼徑直踏入廚房,自顧自的拿出瓜瓢舀了碗涼水喝。

    張英氣的牙痒痒,這混小子,但凡是態度恭敬點她都考慮下讓他念完這學期,眼下這個鬼樣子真是咎由自取,就當一輩子的苦力好了。

    女人的眼裡閃過一絲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