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姜美英輕快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帘後,蘇振華靠在沙發背上。
她緩緩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裡的心臟正有規律地跳動著,卻伴隨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細密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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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兒怎麼可能是野孩子?那是她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是她姜家名正言順的骨血!永遠都不是什麼野孩子!
而另一邊,進了廚房的姜美英可沒表面上那麼沒心沒肺。
她湊到灶台邊,跟吳媽閒扯了幾句家常後,眼珠子一轉,狀似無意地打聽起來。
「吳媽,我看大伯母又在客廳里整理那些高中資料,您知道她這是在給誰準備的嗎?」
吳媽正麻利地揉著麵團,準備把饅頭上鍋蒸,聽到這話,不以為意地隨口答道:「不就是振華老戰友家的孩子嘛,怎麼了?」
姜美英撇了撇嘴,沒接茬兒,反而繼續追問:「那您知道是男的還是女的嗎?」
「這我哪兒知道,振華也沒細說......」
吳媽搖了搖頭,剛把麵團放進蒸屜,忽然想起了什麼,動作頓了一下。
「不過,應該是個女孩子吧,我記得上回振華往外寄資料的時候,還順道收拾了幾塊挺水靈的女裝布料,連帶著麥乳精那些營養品一起給郵過去的。」
一聽是個女孩子,姜美英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不高興地輕哼了一聲。
大伯母連她買雙皮鞋都要念叨幾句,對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丫頭倒是大方,連布料和營養品都給供上了!
吳媽在姜家幹了十來年,可以說是看著姜美英長大的。
一見這小丫頭嘴撅得能掛油瓶,吳媽忍不住樂了。
「哎呦呦,看看,我們美英這是吃醋了啊!」
吳媽一邊拿毛巾擦手,一邊笑呵呵地打趣。
「你這小丫頭,瞎操什麼心呢!你姓姜,是這家裡正兒八經的自家人。
你大伯母平時多疼你,你心裡還沒數?誰還能越過你去?把心放進肚子裡吧!」
吳媽又安慰了幾句,姜美英心裡的那點彆扭才算順了下去。
不過,晚上回到家,姜美英心裡的小心思不僅沒散,反而像發酵的麵團一樣越脹越大。
她連晚飯都沒吃幾口,就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客廳的木沙發上,噘著嘴,手裡心不在焉地揪著那件白天剛買的鵝黃色的確良連衣裙,仿佛那料子跟她有仇似的。
何慧芳端著一盤洗好的蘋果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瞥見了閨女那張拉得老長的臉。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丫頭今天去了她大伯家,以前哪次不是大包小包、興高采烈地回來?
這次如願要到了買衣服的錢,竟然是噘著嘴回來的,實屬罕見。
「這是怎麼了?」何慧芳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挨著女兒坐下,語氣里滿是縱容。
「今天不是去買了心心念念的新衣服嗎,怎麼還不高興?誰惹我們家大小姐了?」
姜美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把手裡的裙子往旁邊一扔。
「買是買了 .......可是媽,今天我去大伯家,心裡別提多憋屈了!」
她咬了咬下唇,滿臉的不忿。
「我看到大伯母又在整理那些破高中資料,我就看不慣她對別人那麼好,隨口說了一句『野孩子』,結果大伯母竟然為了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外人,冷著臉訓斥我!」
從小嬌縱慣了的小姑娘,此刻臉上寫滿了不服氣的怨懟,眼眶都因為委屈而微微泛紅。
「她平時總說最疼我、最喜歡我,結果呢?現在隨便冒出來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戰友孩子,什麼香的臭的都比我重要了!我連說一句都不行!」
聽到這話,何慧芳摘葡萄的手指微微一頓,眸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絲幽暗的微芒。
「哦?」她慢條斯理地將一顆葡萄塞進嘴裡,語氣里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你大伯母,還在為那個孩子張羅著呢?」
「可不是嘛!」姜美英像倒豆子似的抱怨起來。
「大伯母對那事兒可上心了,那些複習卷子,她是一張一張地親自理平整,分門別類地碼好。
就連我說要搭把手幫個忙,她都不讓,生怕我給她弄亂了似的!
媽,你說大伯母是不是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你知道這個所謂的老戰友是誰嗎?怎麼就值得她這麼掏心掏肺的?」
何慧芳聽完,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不管是姜振國還是蘇振華,這夫妻倆當兵多年,走南闖北,要說戰友,那簡直是多如牛毛。
她哪兒能知道是哪個老戰友留下的種?
不過.......何慧芳的腦海里,忽然再次浮現出那天在醫院裡遇到的年輕女孩。
那張與蘇振華年輕時如出一轍的臉龐,像一根刺,又像是一把能刺向蘇振華的利刃。
她看著女兒憤憤不平的模樣,眼底緩緩浮現出一抹隱秘而快意的冷笑。
蘇振華啊蘇振華,你在家裡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戰友遺孤費盡心思,卻不知道自己的親生女兒還活著吧?
因為當年的橫刀奪愛,何慧芳對蘇振華可謂是又嫉又恨。
這份奪夫之恨,像一條淬了毒的蛇,在她心底陰暗的角落裡整整盤踞了幾十年。
但怨恨,並不代表她就要和蘇振華撕破臉。
相反,她將這份恨意隱藏得極深,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妯娌間該有的和睦。
她太清楚蘇振華的軟肋在哪裡了。
那個下落不明的女兒,就是蘇振華心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潰瘍。
所以,何慧芳知道,每次蘇振華看到活潑嬌憨的美英時,不可避免地就會想到那個生死未卜的親生骨肉。
也正因如此,即使何慧芳打心眼裡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去親近那個搶走自己心上人的女人,但為了讓蘇振華痛苦,她一直都在潛移默化地教導美英,讓她多去大伯家賣乖討巧。
美英越是受寵,蘇振華的心就越是像被放在油鍋里反覆煎熬。
何慧芳要的,就是親眼看著蘇振華在這種錐心之痛中掙扎。
她要讓自己的閨女一點點霸占那個本該屬於蘇振華女兒的位置,最好能讓蘇振華在絕望的麻木中,把那個親生骨肉忘得一乾二淨。
既能讓蘇振華痛不欲生,又能讓自家閨女撈盡好處,這種一箭雙鵰的好事,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