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今日本來該和諧喜慶的泰昌殿上陷入了一片死氣沉沉的低迷氣氛。太后完全是瘋魔了,從看到準備好了的鴆酒被端上來的那一刻,就完全尖著嗓子不顧形象的大喊著。
「哀家是皇帝的母親,是這宮裡最尊貴的女人,你們!你們這群賤人,誰敢碰我!」
「您的尊貴都是先帝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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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離抬了抬眼皮,這位看起來很好說話的刑部尚書辦事的手法已經十分的老辣了,讓人忘記了,他才是一個只入了朝堂一年的新人。
「依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愚見,還是您自己動手,比較體面一些。」
崔太后痛恨的看向說這些話的鐘遠,她厭惡他那副時刻看起來平靜淡泊的面孔,更厭惡列為官員,竟然沒有一個站出來提出反對的意見。
「陛下!陛下!」崔太后轉身攀上了江修傑的袍角,哭的撕心裂肺,「請陛下看在哀家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陛下的份上,救救哀家吧,哀家……母親,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擊中了江修傑的內心。
他自幼便跟著江冷楓東躲西藏,其實對這個所謂的母親不怎麼熟悉,他苦的時候未見她憐愛自己半分,可是身份尊貴的時候卻要處處恭敬對待。
聽起來似乎很不公平,可是血緣是個神奇的玩意,一想到這個女人的身上和自己流著一樣的血……
「鍾卿,身為人子,如何能夠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身處險境,絕非孝道。」
陛下會為太后求情,鍾離一點也不詫異,他對江修傑彎了彎身子,聲音優雅道。
「可是陛下先為人君,再為人子。」
為人君,就勢必要遵守一些東西,譬如。先帝遺留下來的聖旨。
江修傑的心裡很亂,他甚至在這個時候習慣性的想到了江冷楓,想到了喬旭,在他生命中給予他教導的兩個人此刻都不在。
到底是如何,走到了這個地步。
「我說諸位,都什麼時候了,還看呢。」
這道氣定神閒的聲音帶著非凡的氣度,做丞相抄著手,就像閒庭踱步一般走入了大殿,觀這泰昌殿中的所有人,似乎只有他最自在了。
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兒子現在正捲入一個複雜的官司裡面。
太后胡亂用手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淚水,隱隱帶了期望,自己方才主張放了左易陽,雖然也有私心,但丞相應該是會向著自己的吧。
「父親……」
左易陽的雙腳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他本來是要立志做出什麼讓家族刮目相看的事情,卻沒想到現在適得其反。
左丞相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左易陽的臉火辣辣的燙了起來。
「你們?都像鍾家小子這麼不要命?」左丞相環顧了一周大殿上的人,用略微帶著調侃的語氣道,「就算是先帝留下來的聖旨,那也是密旨,聽就聽了,還想留下來看陛下弒母不成?」
這才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三言兩語的,就把這些圍觀的人震懾打發了。鍾遠年輕,沒跟著一起退下,執意要找到最後看看崔太后的下場。
「小叔叔本來是故意在眾人面前宣讀聖旨的,現下看來,根本不是丞相的對手。」
鍾遠只是在和身旁的內侍分析——其實是常子墨穿著內侍的衣服假扮的。沒有想到丞相的耳力很好,笑著看了鍾遠一眼。
「你小叔叔確實不是我的對手,說實話,江冷楓也不是。」
竟然敢直呼攝政王名諱。
鍾遠只是慌亂了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他就對丞相回敬道,「您這麼厲害,自己的兒子為何還要去為了一個虛名去害人。」
「鍾遠你找死!」
左易陽聽到有人用自己的事情去攻擊自己的父親,恨不得現在揍鍾遠一頓,卻被丞相攔住,「年輕人,嘴巴尖酸了一些,說的也是實話。」
「丞相大人既然來了,應該是有目的的吧。」
自己的侄子簡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鍾離默默的在心裡為那小子捏了把汗,還沒出仕,就把朝堂上的大佬給得罪了。
「老臣,跟了先皇一輩子了。」從先帝做太子起他是太傅,一步一步,歷經兩朝皇帝,做到了丞相的位置。
「今不妨托大的說一句,先帝算是我的一個故人,你拿著先帝的聖旨,步步緊逼著陛下處死自己的母親,不就是為了一樁案子嗎。」
這樁案子,還是他那個倒霉兒子做下的,所以他,不得不管,不能不管。
「我曉得一人做事一人一人當的道理,鍾大人也不要過於為難陛下了,總之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聽他話中的意思,像是想要將密旨的事情一筆帶過,不再逼著皇帝處決崔太后,崔太后心裡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下了。
「來人,就將太后娘娘長壽宮,以後若無陛的允許,娘娘還是不要出來了。」
「你什麼意思?!」
太后撐圓了一雙鳳眼,靜心塗抹過妖嬈的鳳仙芝的手指不可思議的指著丞相。見她如此不識抬舉,丞相都懶得拿正眼看她,微微抬了抬眼皮道。
「不然呢,娘娘畢竟干涉了朝政,犯了後宮不可干政的大忌,不想按著臣的意思,是要按著聖旨上的意思嗎。」
太后一瞬間就變得無話可說起來,那隻指著丞相的手也緩緩的放了下來,是了,只是囚禁自己,要比殺了自己好太多。
左右兩邊的宮人得到丞相的授意,本來想要上前去帶走崔太后,卻被一肚子氣沒地方撒的崔太后狠狠瞪上一眼,「哀家自己會走!」
路過鍾離和鍾遠身邊的時候,還停下腳步露出一抹陰沉的冷笑。
「鍾家是吧,哀家記住你們了!」
鍾離一向很有忍耐力,忍不了的是鍾遠,他輕輕挑眉,「看來太后還不想走。那我們就再聊聊。您身邊的那位常見的女使怎麼不在了,聽說,叫阿寧是吧?」
太后方才還囂張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崔太后曾經指派自己的心腹去殺死常子墨,後來聽說常子墨被一把火燒死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可是阿寧再也沒有回來過,崔太后也曾疑心阿寧被人抓了去,只恐她輝出賣自己。現在鍾遠提出這件事,更加確定了她心中的猜測。
鍾遠本來是決定要將這件事繼續說出來的,她本來不欲放崔太后離開,可是身邊偽裝成內侍的常子墨小心的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提這件事。
「至於這件案子麼,如果老夫猜的沒錯,喬旭沒有死吧。」
這話是問向在場的幾個人的,但是目光卻落在了打扮成內侍的常子墨的身上,鍾遠的身體微微左傾,意圖阻擋住丞相看向常子墨的眼神。其實丞相一早就知道喬旭沒死,至於常子墨的生死,他沒有關心過,只是覺得這個在大殿上一直緊緊跟著鍾遠的小內侍有些可疑罷了。
聽到這件事情最興奮的莫過於是江修傑了,他甚至從自己的帝位上站了起來,驚喜的看著丞相,「丞相此話當真嗎?」
丞相轉而看向鍾離,摸著自己的鬍子道:「鍾大人是喬掌院的好友,是不是真的,陛下問鍾大人就知道了。」
鍾離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更像是默許了丞相的話,看著丞相輕輕一笑,「我似乎在今日才見識到大人的厲害。」
此時此刻出場的丞相大人,就像是真正的幕後主使一樣,似乎什麼都知道,也似乎什麼都沒有參與。要知道,就連鍾離也是剛知道不久喬旭好活著的事情。
「太好了,喬大哥沒有死……」
時刻存在並且提醒江修傑的愧疚感終於消失了,他著急的問向鍾離,「那喬大哥現在在哪,為何不來見朕。」
鍾離淺笑不語。
見陛下?陛下方才想要冤死喬旭和常子墨的樣子大家都還能回憶的起來,這樣絕情而冷酷的皇帝陛下,誰想見。
「陛下,現在也不是說這事的時候,既然喬旭沒死,對於犬子的處罰,是否可以從輕處置呢。」
這麼一說,似乎是名正言順了。
鍾遠聽了這話很憤怒,想要上前去和丞相理論,卻不想被他小叔叔一個眼神震懾住了,現如今還是個孩子的鐘遠今日已經出了太多的風頭,鍾離不想看著他得罪朝堂上的大牢,所以制止了他。
要講道理,要公道,還是他這個做叔叔的來吧。
「看來丞相大人不明白,就算沒有傷害到誰的性命,左公子觸碰的是律法,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所以我準備親手將自己的兒子流放,不知道這是否符合你所謂的公平呢。」
流放?
鍾遠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倘若左易陽流放的罪名真的成立,那麼被流放的凡人就再也無緣於仕途,哪怕他是丞相的兒子,以後也是一個有案底的人,徹徹底底的斷了前途。其實這個懲罰並不算事輕了,只是鍾遠看樣子很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