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風,坦蕩遼闊,養得出悍勇鐵騎,也養得出肆意張揚的王族兒女。
海蘭自小長在王帳,天高草闊,策馬追風,性子生來熱烈肆意,不受分毫桎梏。
她是草原可汗的二公主,身份極為特殊。王族之中,王子為尊。
可汗對膝下一眾王子,從來只剩防備與制衡。諸子年長,他們有的好戰激進,開始暗中較勁、窺伺汗位。
可汗看他們,眼裡沒有父子親情,只有權衡。
哪怕是嫡出的大皇子,父子之間也只剩君臣體面,疏離淡薄。
唯獨對著年幼的海蘭,他卸下所有帝王冷硬。
春日草盛,秋日元獵,他常獨獨帶上她一人。
高大駿馬之上,他將小小的她圈在懷裡,大手覆住她細軟的小手,握著韁繩,策馬狂奔。長風掀動她的髮辮,遍野青草連綿至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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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海蘭睜著澄澈的眼,看著無邊無際的草原,笑得清脆爛漫。
可汗低頭看著懷中嬌女,聲線低沉溫和:「海蘭,你看。這千里牧草,風吹草低的牛羊,縱橫馳騁的鐵騎,皆是我草原疆土,我是王,你是王的女兒。」
孩童心性,還不懂王權,海蘭歪著頭,懵懂反問:「父汗,那這些也是我的嗎?」
可汗撫著她的發頂,聽著她的童言童語哈哈大笑:「都是你的。你是本汗的女兒,這片天地,配得上你的肆意。」
彼時的她,尚不知何為權力,她只當真以為,這片無邊遼闊的草原,天生屬於她,她生來就該自在無憂,被天地偏愛,被眾人縱容。
除卻父皇極致的偏愛,她的一生底氣,更多的來自母親如真可敦。
如真可敦出身草原頂尖大部族,外祖一族兵強馬壯、可以說是勢力滔天,正是靠著雄厚母族底蘊,她才能穩坐可敦之位,在暗流洶湧的王帳屹立不倒,穩穩護住嫡長子安穩立足。
母妃待她,極盡寵溺,傾盡世間最好。
王帳之中,奇珍異獸、細軟珠寶、珍稀皮毛,源源不斷送入她的營帳。如真可敦常常親自為她挑選飾物,細細為她佩戴,看著眼前明艷靈動的女兒,眉眼溫柔。
「海蘭,你是草原最金貴的女兒。」
「世間最好的珍寶,最好的風光,最好的東西,你都配得起。」
小小海蘭似懂非懂,卻牢牢記住了母妃的話。
她生來矜貴,生來耀眼,生來該被萬般呵護。
還有她的大王兄。
大王子雖並不好戰,性情也很冷漠,不可小視。可唯獨對這個小妹,他永遠溫柔耐心,萬般縱容。
他常帶她走出森嚴王帳,穿梭各部族營地。
沿途所有值守王族、隨行子弟,無人敢對她怠慢半分,個個躬身禮讓,恭敬相待。
所有人皆知,這位二公主,是王帳最不能招惹的人。
每過一段時日,她便會隨母親歸返外祖部落。
外祖部族廣袤盛大,族中子弟眾多,人人年長於她,卻人人讓著她、敬著她。她在部族之中橫行無礙,任性隨性,無人敢置喙半句。
外祖父看著活潑驕縱、眉眼張揚的小外孫女,滿心疼愛,每每抬手輕輕拍著她的頭頂。
「我的海蘭,生來便是風中嬌蘭。」
「好好長大,歲歲無憂,永遠這般肆意坦蕩。」
四方偏愛,父皇予她天地遼闊的底氣,母妃予她極致尊榮的寵愛,皇兄予她無憂無慮的庇護,外祖予她無人敢欺的根基。
得天獨厚的成長環境,養出了海蘭驕縱肆意、鋒芒外露的性子。
她偏愛烈風長鞭。
小小年紀,一手長鞭揮得凌厲颯爽,既有金枝玉葉的矜貴,又有草原兒女的悍勇傲骨。
幼時的海蘭,活在所有人的溫柔與偏愛里。
年歲漸長,昔日跟在馬背上嬉笑追風的小小嬌蘭,漸漸長成亭亭而立、鋒芒灼灼的草原公主。
可時光更迭,從未磨去她半分尊榮,更未撼動她分毫地位。
草原王帳子嗣繁盛,可汗膝下皇子公主林立。諸子成年之後,儲位之爭愈演愈烈,日日暗流洶湧、步步針鋒相對。
諸王各擁母族勢力,各結部眾心腹,個個驍勇好戰,都盯著最終的汗位。
偌大王庭,人人捲入棋局,人人身不由己。
海蘭卻依然穩居最高處。因著母后與大王兄的緣故,海蘭自幼便站隊分明。
她從不遮掩好惡,也不屑維持王族表面的和睦體面。對於其他皇子、庶出公主,她向來態度冷淡、驕冷疏離,甚至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鄙薄。
自小看著他們暗中較勁、背後構陷、拉扯傾軋,她心底從來瞧不上這般蠅營狗苟的模樣。
儲位之爭,從孩童時期便已埋下伏筆。
只是年少時尚有遮掩,成年之後,所有隱忍徹底撕開,只剩赤裸裸的權力爭奪。
一眾王子裡,除嫡長外,有些天生人嗜戰激進,有些為了迎合大汗的喜好。
他們信奉鐵騎為王,認為唯有連年征戰、開疆拓土,方能配得上草原大汗之位。
這般紛亂格局裡,海蘭的地位,依舊穩如磐石。
王帳之中,最得可汗當下恩寵的,是七皇子的母妃。
多年來她盛寵不衰,近身侍奉、聖眷最濃,連帶七王子在王子中地位也水漲船高。
可即便如此,他們面對海蘭,依舊要退讓三分。
可汗年事漸高,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心底依舊惦記鐵騎進入大蕭的大業。他縱容諸子相爭,默許他們練兵擴勢,卻從不肯定儲。
他要的,是諸子互相制衡、彼此消耗,最終選出最狠、最強的草原繼承者。
可這般制衡,對嫡長一脈極為不利。
一旦開戰,草原人力、牛羊、糧草、部族資源盡數耗損。大王子不擅爭狠鬥勇,在主戰的諸王聲勢里,只會愈發被動。
海蘭冷眼旁觀這一切,她從小被寵大,看似驕縱任性,實則心思通透。
她看得懂可汗的制衡之術,看得懂諸皇子的狼子野心,看得懂王帳看似風光、實則步步兇險的亂象。
她漸漸明白,這份無人敢撼動的尊榮,從來不是永久。
王兄一日不穩,她的安穩日子,便隨時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