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趕著馬車,載著二人,徑直往城西駛去。
「我這便帶哥哥去看看那處官倉。」
馬車很快來到城西的碼頭附近。
一座占地極廣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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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圍牆,是用青石壘砌而成,牆頭還修著瞭望用的角樓。
院門是厚重的鐵皮包裹,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
宋江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上前打開了鎖。
「吱呀」一聲,大門被推開。
一股陳舊的霉味撲面而來。
院內雜草叢生,幾座巨大的糧倉並排而立。
劉備走進去,用腳踩了踩地面。
地面都是用石板鋪就,極為堅實。
他又走到一座糧倉前,推開倉門。
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隻受驚的老鼠,四散奔逃。
糧倉的結構極為堅固,通風也做得很好。
「哥哥,這地方如何?」宋江得意地問道。
劉備的目光掃過整個院落,最後落在了不遠處那條直通護城河的水道上。
他點了點頭。
「很好。」
這地方,明面上是糧倉,暗地裡,卻是一個絕佳的兵營。
進可沿水路直入梁山泊,退可借城池以為掩護。
劉備轉過身,對宋江抱拳。
「賢弟,今日之事,哥哥銘記在心。改日,定當備下水酒,再與賢弟痛飲一番。」
宋江連連擺手。
「哥哥說哪裡話。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氣。」
他將手裡的鑰匙,交到劉備手中。
「這裡,以後便是哥哥你的了。」
宋江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劉備與吳用回到客棧,關上房門。
方才在外的熱絡與客套,瞬間褪去。
屋裡只剩下二人,氣氛變得肅然。
劉備走到桌邊,自己動手,煮上一壺新茶。
水在炭爐上,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學究,你怎麼看這個時文彬?」
吳用坐在對面,搖著羽扇,思索片刻。
「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把城西最大的官倉給了我們,這人情,可比幾根金條重多了。」
劉備點了點頭。
「他這是在放長線。」
「他知道,我們拿了他的官倉,便等於上了他的船。」
「日後,我們在這鄆城縣做得越大,他能拿到的好處就越多。」
吳用笑道:「官場裡的人,算盤都精。」
劉備將煮沸的水沖入茶壺,一股清香瀰漫開來。
「我們有了官倉,有了路引,這糧食買賣,便算是有了根基。」
「只是,光靠從莊戶手裡收糧,再賣出去,賺些辛苦錢,怕是養不活我們日後的大軍。」
吳用停下搖扇的手,他知道,正題來了。
「哥哥的意思是?」
劉備將一杯茶推到吳用面前。
「我想聽聽學究的高見。在這山東地界,如何才能把這糧食生意,做得最大,做得最快。」
吳用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回哥哥的話。小弟以為,這糧食生意,有四條路可走。」
「說來聽聽。」
吳用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紮根』。」
「我們以鄆城為根基,收購本地地主、富農的餘糧。京東西路是產糧大區,黍、稷、麥、豆,皆是上好的糧源。此法最為穩妥,可為我等打下基本盤,保證梁山上幾百張嘴有飯吃。」
劉備頷首。
這是最穩健的法子,不出錯,但也發不了大財。
吳用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是『通河』。」
「鄆城真正的價值,不在田地,而在水路。」
「城東的廣濟河,是漕運四渠之一,直通京城汴梁。我們控制了梁山泊,便等於扼住了這條水路的一段咽喉。」
「我們可以派人,駕著快船,在河上直接向南來北往的糧船收糧。甚至,可以在幾個關鍵的渡口,開設米鋪,與那些大糧商建立長久的聯繫。」
「如此一來,江南的稻米,湖廣的粟麥,都能為我所用。」
劉備的眼睛亮了一下。
「此計甚好。水路,是我們的長處。」
吳用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神情變得鄭重了許多。
「其三,是『入中』。」
劉備眉毛一挑:「何為『入中』?」
「這是朝廷的一項國策。」吳用解釋道:「朝廷為了解決邊關的糧草問題,鼓勵商人將糧食運往邊境。商人運糧到邊關,官府不給現錢,而是發給一張憑證,名為『交引』。」
「憑著這張『交引』,商人可以到京城,兌換鹽、茶這些由官府專賣的貨物。也可以直接在京城的『交引鋪』,將『交引』賣掉換錢。」
吳用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
「哥哥,這其中的門道,可就深了。」
「官府為了鼓勵商人運糧,在邊關收糧的價格,往往遠高於市價。我們可以在鄆城本地,低價收購糧食,運到邊關,換取『交引』。再拿著『交引』去京城套現。這一來一回,便是數倍的暴利。」
「而且,『交引』本身,在京城也可以買賣。若是我們能提前得知邊關糧價的變動,甚至可以低買高賣,什麼都不用運,便能空手套白狼。」
劉備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
「用朝廷的法度,賺朝廷的錢,挖朝廷的根基。」
吳用躬身道:「哥哥英明。」
劉備沒有再評價,只是問道:「這第四條路呢?」
吳用收起笑容,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這第四條路,便是『取巧』。」
「說白了,就是攔路搶劫。」
「若是我們急需用錢,或是本錢不足。這八百里水泊,便是我們最大的本錢。我們可以控制水道,對過往的糧船,抽取厘金,也就是保護費。」
「若是遇到為富不仁的貪官污吏,運送不義之財的船隊,我們便……」
吳用做了一個「切」的手勢。
劉備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
紮根,通河,入中,取巧。
這四條路,囊括了農、商、官、盜,幾乎是這個時代所有來錢的法子。
吳用看著劉備的背影,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這位胸懷大志的哥哥,會如何選擇。
是求穩妥,還是行險棋?
劉備停下腳步,轉過身。
「學究。」
「小弟在。」
「這四條路,我們全都要。」
吳用一愣。
劉備走到桌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著。
「紮根,是我們的立身之本。我們要讓鄆城的百姓知道,跟著我們,有飯吃。此為民心。」
「通河,可以讓梁山泊,成為這條水路上的一個巨大漩渦,將南來北往的財富,都吸進來。」
「入中,是用官府的刀,去割官府的肉。同時,這也是我們安插人手,刺探朝廷虛實的最好法子。」
「至於取巧……」劉備抬起眼,看著吳用:「這把刀,要慎用。但不能不用。對付朋友,我們用酒。對付豺狼,我們就要用刀。」
吳用站起身,對著劉備,深深一拜。
「哥哥之志,遠勝小弟百倍。」
劉備將他扶起:「只是,這四條路,都需要人手。特別是這『入中』之法,牽涉到邊關將領和京城官吏,我們人生地不熟,如何打通關節?」
吳用笑道:「哥哥莫急。此事,或許還要落在宋押司身上。」
「哦?」
「他既然能搭上時文彬的線,想必在官場中,還有更深的人脈。我們可以借他的手,去試探這條路。」
劉備點了點頭:「可以。那麼接下來,我們需要把這糧倉好好裝修一下,之後開始收糧。」
吳用道:「哥哥安排甚好,那這裝修用的人手……」
劉備笑道:「我收留了那麼多的流民,每日好吃好喝,總那麼閒著也不好,讓他們過來幹活,給他們發些工錢,不是正好?」
吳用頓時大表贊同:「還是哥哥高瞻遠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