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救人
池心浸著一輪圓月,水面寂然無波。
一根竹篙斜斜插入水中,攪碎了滿池月光,小舟盪起的漣漪層層疊疊擴散開。
阿宴慵懶地躺在船尾,紅艷華美的衣裙蓋在身上,露出圓潤香肩,酥胸若隱若現。
入秋了,晚風清爽宜人,她手裡拎著一壺酒,俏臉酡紅如醉。
顏時序把船泊在池心,放好竹篙,往她身邊躺下,望著天上的圓月。
阿宴把腦袋枕在他肩頭,和他一起看月亮:「此情此景,當賦詩一首,顏郎才華橫溢,可有雅興吟詩一首?」
顏時序惋惜道:「我現在是賢者時間。」
阿宴眨了眨眸子,長長的睫毛顫動,滿臉疑惑。
顏時序直白道:「我的才華都在以無上妙法渡入阿宴娘子體內了,此時腦子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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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啐了一口。
兩人享受著涼風,顏時序笑道:「阿宴,我這宅子可氣派?」 阿宴嫣然道:「奴家覺得,它還缺一個當家主母。」
顏時序側頭,看見一雙如含秋水,盪著媚態的眸子,暗含著期待之色。
他沒接話,轉而道:「可惜啊,我打算賣了。」
「賣了?」
「等東都打完仗,流民歸家耕田,我便辭官前往江南。」
阿宴大急,連忙撐起身子,蓋在身上的華服滑落,露出顫巍巍的白膩山峰,她恍然不覺,急道:「顏郎,你文武雙全,又是顏公之後,他日若能去長安,必定前途無量,怎可去江南?」
江南雖然富庶安逸,卻遠離帝國權力中心。
通常是辭官或被貶,才會定居江南隱居、治學。
其實姐夫也不同意他去江南。
最近,他幾次三番提出要去江南隱居,遠離紛紛擾擾的亂世。
但姐夫每次都會生氣,明明自己是江南人,言語間卻對江南嗤之以鼻,說好男兒要麼在邊疆,要麼在廟堂。
顏時序不理他。 這一個多月,他一邊為生存苦苦掙扎,一邊努力修行、讀書,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廢寢忘食的學生生涯。
可當初沒日沒夜的讀書,是為了以後不再吃苦。
既然現在已經有能力過上富足無憂的生活,為何還要為這個陌生的糞坑世界拚命?
顏時序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東都。
等戰事結束,確認東都不再有淪陷危機,街坊鄰居都能好好活著,他就南下。
顏時序嘆氣道:「世道這麼亂,投身朝堂又如何?躲得過戰亂,躲不過黨爭。我武道小成,只要積蓄足夠的錢財,便可一生逍遙。至於重振門楣,我在江南治學教書,一樣可以重振門楣。」
阿宴嘟噥道:「可惜了你的天賦。」
她旋即又笑了起來,雙臂勾住顏時序脖頸:「顏郎,那等東都戰事平息,我們一起南下,找個山清水秀之地隱居。」
顏時序斜她一眼,嗬嗬道:「我才不帶你呢。」
阿宴大怒,拎起酒壺就往他臉上澆。
顏時序猝不及防,酒水灌入鼻腔,連連咳嗽。
阿宴咯咯笑道:「嗆死你這個負心郎。」 顏時序怒道:「剛才太憐香惜玉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擺不清自己的位置。」
翻身壓了上去,擠開阿宴兩條修長玉腿,腰部一沉。
阿宴中箭似的僵住。
酒意漸濃春思盪,玉龍暗攪泛紅浪。
舷板微搖舟輕響,漣漪漫逐月華盪。
阿宴白皙的肌膚染上醉人的紅暈,緊緊摟著他的腰,如泣如訴:「顏郎,帶我去江南……」
顏時序暗嘆一聲。
他以前是不信日久生情的,現在信了。
「適才相戲爾。」顏時序一邊展示良好的腰力,一邊喘息笑道:「小時候聽過一個話本,講的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大俠,他和心愛的女人說以後一起北邊放牧,過上隱居的生活。
「結果就因為他亂插旗,心愛的女人死了,這叫塞上牛羊空許諾。我現在要是答應帶你去江南,萬一也成了空許諾怎麼辦。」
阿宴置若罔聞,一個勁地痙攣。
顏時序不動情,默念靜心咒,壯大陰陽二氣。 ……
次日,晌午。
顏時序騎著馬進入寧陽坊,直奔雲來居。
雲來居貼著封條,門口有個小廝在灑掃。
顏時序高坐馬背,道:「去通知尉遲娘子,本官應邀而來。」
小廝一丟掃帚,繞到後院。
顏時序夾了夾馬腹,踏雪烏騅慢行跟隨。
小廝進了後院,不多時,匆匆出來,恭敬道:「長官裡頭請,尉遲娘子在大堂等您。」
顏時序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他,穿過一座座夯土屋,徑直來到大堂。
大堂里飯香撲鼻,桌上酒菜齊備,鄰桌放著幾個木匣、包裹。
尉遲雲伽站在入口處,笑吟吟道:
「顏緝事身在公門,卯時要點卯、坐堂,想來只有晌午才有時間過來,所以奴家為您備好了酒菜。」 顏時序笑著稱讚道:「尉遲娘子蘭心蕙質。」
兩人入座,尉遲雲伽斟酒夾菜,阿諛奉承,絕口不提珍寶的事。
這娘們怎麼回事?想故意拖延到唐霜危機爆發,逼我救人,事後我便落了把柄,任由他們拿捏,就不用給我珍寶了?
休想!
顏時序放下筷子,淡淡道:「本官公務繁忙,咱們還是聊正事吧,讓你搜羅的珍寶可有備齊?」
尉遲雲伽略作沉默後,臉上迅速浮現笑意:「奴家購置了幾件珍品,就是不知入察事左丞的眼。」
她起身走向鄰桌,把包裹、木匣搬過來。
「這是我在北市『萬壽康』買的石斛粉和紫柄靈芝,都是品質極好的靈藥,價值四十貫。」
石斛粉用油紙包裹,份量約莫半斤。
靈芝一株。
「這三塊火石是聖教去年舉辦祀典時,投入聖火中淬鍊過的,擁有強沛的火屬靈力,放眼整個大聖朝,只有東都和長安才能尋到。隨身攜帶,不懼風雪,還能祛病驅邪。聽說還能煉器,或用於陣法之中。奴家在聖教中略有人脈,求了許久才得來三塊,有市無價。」
顏時序眼中精光一閃,連忙握住一塊石頭,假裝觀察,實則用匠心解讀材料。 他立刻解讀出了石頭的功效、特點。
此物韌性不足,難堪鍛鑄,於煉器一道並無大用,卻可充作能量源,既能為陣法補給靈力,亦能驅動傀儡運轉。
而對他來說,火石中蘊含的火屬靈力,可助他感應火靈,增加踏入地境的機率。
寶貝啊!
尉遲雲伽繼續道:「這套酒具是從西域傳過來的,以上等青玉雕琢而成,價值兩百貫。左丞內廨焚毀,想來也缺一套合適的酒具。」
雪衣的口糧又增加了,酒具可以孝敬給左丞,嘖,兩百貫啊,有點不捨得……顏時序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尉遲娘子的心意,本官感受到了,這便替你向左丞求情,揭了封條。」
他心滿意足地把東西收好,繼續喝酒吃肉。
尉遲雲伽在旁陪酒,用甜膩的嗓音撒嬌:「奴家的前程,可就全靠顏緝事了。」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穿透糊著油紙的窗戶,射入大堂,「哆」一聲釘在桌面。
尉遲雲伽「呀」一聲,滿臉受到驚嚇的惶恐。
來了!顏時序故作不知,滿臉警惕,抽刀戒備,嘴上道:「尉遲娘子躲好,興許是細作的報復。」
尉遲雲伽配合地躲到立柱後面。 然而,除了那一箭,再無任何動靜。
顏時序拔出羽箭,箭杆上纏著一封密信,他回頭看向尉遲雲伽:「是信。」
尉遲雲伽俏臉發白,語氣發顫:「什麼信?」
顏時序解開密信,臉色陡變,迅速將密信握在手心,朝外疾走:「本官有事,先走一步。」
尉遲雲伽看著他步履匆忙奔入後院,嘴角勾起,剛要把獻上的珍寶收回,顏時序又跑了回來,什麼都沒說,拿起木匣、包裹就走。
尉遲雲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出了雲來居,顏時序策馬飛馳,返回顏記鐵匠鋪,改換衣物。
……
察事廳北衙。
一名穿著粗麻衣的漢子,壯著膽子走向衙門。
「站住!」
門口的緝事郎大聲喝止,手摁住了刀柄。 粗麻衣漢子有些畏懼咽了咽唾沫,鼓足勇氣把手裡的紙條遞了過去:「長,長官,有人托我給您帶信。」
兩名緝事郎將他圍住,一人摁刀審視,一人接過紙條,展開。
那緝事郎看完信上內容,臉色一變,大喝道:「信是誰給你的?」
粗麻衣漢子手足無措,結結巴巴道:「不不,不知道……那人給了我十錢,讓我把信帶到。」
他擡手指著來時的方向。
兩名緝事郎對視一眼,看信那個沉聲道:「你看住他,我進去傳話。」
說完,摁著刀柄,飛奔進衙門。
衙門對面的暗巷之中,一名高鼻深目的蘇特人隱在牆後,探頭窺伺。望見緝事郎奔入衙門,他當即收回目光,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
延福坊。
初秋的陽光依舊毒辣,唐霜坐在車廂中,即便窗簾捲起,她仍然被蒸出一身汗,額發和鬢角濕漉漉地貼在臉蛋上。
車廂里還有一個中年人,是米崇遠的管家,年過四十,身材發福,大肚腩如同六月懷胎的婦人。 唐霜取出帕子,擦了擦額頭,蹙眉道:
「安管事,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安管事答非所問,閉著眼,淡淡道:「炎熱,是火神的饋贈。」
唐霜「噢」一聲,安靜了片刻,眸子一動,笑道:「那安管事願不願意接受火神的祝福?」
她抓住一切能修行的機會。
安管事依舊閉著眼,冷著臉:「你阿爺說過,你尚無法駕馭火神祝福。」
阿爺怎麼什麼都跟外人說……唐霜撇撇嘴。
又過了一柱香左右,唐霜突然聽見有人敲了三下車廂。
安管事睜開眼,道:「火神告訴我,時機已到。去吧,進了坊,行至十字街口,朝東走,拐入第三條巷子,你會看見有一棵石榴樹的院子,進去就是了。如果院中無人,便耐心等待。」
啊?還要等啊?唐霜心裡嘀咕一聲,掀開帘子鑽出車廂。
少女輕盈地躍下,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車廂四周,沒找到敲擊車廂的人。
她懷揣著蠟封的密信,進入延福坊,按照安管事交代的路線,抵達種著石榴樹的院子。 院門半敞著。
唐霜推開院門,環顧院子,喊道:「有人嗎,我受米助祝之託前來。」
四下寂然,沒有回應。
唐霜只能在院中等待。
她坐在石榴樹下納涼,心裡腹誹著這場古怪的考驗。
坊門口,安管事目送唐霜進入延福坊,等了約莫兩刻鐘,耳畔便傳來陣陣紛遝的腳步聲。
一支緝事郎小隊奔入延福坊。
安管事淡淡道:「走吧。」
車夫一揮竹枝,駕著牛車轔轔而去。
時間快速流逝,約莫兩刻鐘後,唐霜聽見院牆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下一刻虛掩的院門被暴力踹開,一支全副武裝的緝事郎隊伍沖入院中,總共十人。
為首的兩名緝事郎,表情嚴肅,目光銳利,透著久經殺伐的彪悍之氣。 剩餘緝事郎面色緊張,下意識地左顧右盼,見院中只有唐霜,表情微松,當即將她圍住。
那兩名氣質彪悍的緝事郎,揮了揮手,道:「拿下她。」
唐霜駭得連連後退,俏臉發白,顫聲道:「你們別過來,我是聖火教徒……」
她試圖搬出自己教徒的身份,這在官府層面有著一定的政治優勢。
話音方落,便有一名緝事郎不太熟練地甩出鉤索。
鉤索打在唐霜身上,沒鉤住,唐霜尖叫著跳開。
她的反應讓緝事郎們一愣,繼而眼睛一亮,似乎放下了所有顧慮,一擁而上。
唐霜縮到了牆角,尖叫出聲。
當是時,一道人影越過院牆,擋在唐霜身前,手起刀落,便將一名緝事郎砍殺。
緝事郎們紛紛剎住腳步,手忙腳亂地抽刀迎敵。
那人影蒙著面,穿著素色圓領長衫,他沖入緝事郎中,宛如餓虎撲入羊群,隨手一刀便是一條人命。
轉瞬間,八名緝事郎倒在血泊中,剩下兩名氣質彪悍的未死。 兩名緝事郎對視一眼,轉身逃出院子。
唐霜驚魂未定,瞪大美眸,望著蒙面人的背影,顫抖著聲音:「顏,顏二哥哥?」
蒙面人回過神來,沒好氣道:「這都被你認出來了?」
唐霜驚喜起來:「真是你……」
顏時序拽著她的手,「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跟我走。」
他牽著唐霜的手跑出院子,在蛛網般的巷曲中狂奔,最後進入一家茶肆。
茶肆外拴著一匹駿馬。
顏時序把唐霜拋上馬背,解開韁繩,自己踩著馬鐙上馬。
「噠噠噠!」
踏雪烏騅朝著坊門疾馳。
唐霜從未騎過馬,緊緊依偎在顏二哥哥懷裡,迎面吹來的風讓她睜不開眼。
出了延福坊,踏雪烏騅奔馳速度更快,初步適應騎馬的唐霜睜開眼:「顏二……」 哥哥兩個字被灌進來的風堵了回去。
她不再說話,感受著青梅竹馬的少年寬闊堅實的胸膛,小鹿般亂撞的心漸漸平定,又漸漸亂撞。
回到寧陽坊,顏時序馬不停蹄,十字街上行人紛紛避讓。
看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鋪面,唐霜緊張的情緒漸漸消散。
回到顏記鐵匠鋪,顏時序翻身下馬,再把唐霜抱下來,沉聲道:「進屋!」
兩人進入院中,唐霜垂著頭,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小聲道:
「顏二哥哥,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了……」
顏時序關好院門,問道:「你去延福坊做什麼?」
唐霜低頭看著腳尖,「送信,這是助祝米崇遠給我的考驗,通過考驗,我就能在祀典中獲得引火祝官的青睞,學習控火術。」
顏時序順勢伸出手:「把信給我。」
唐霜連忙從懷裡取出蠟封密信。
顏時序拆開密信,信上寫著: 「三天後,召集人手,火燒函嘉倉。」
他把密信撕碎:「忘記今天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阿爺。」
換成別的女子,顏時序一定會告訴她,尉遲雲伽以她為餌設局害自己,以此博取愧疚和感動。
但對唐霜他不想耍心眼。
這個世上,就兩個人對他的情感最純粹,一個是姐夫,一個是唐霜。
唐霜欲言又止。
顏時序揉了揉唐霜的腦袋,柔聲道:「放心吧,事情過去了。」
唐霜眼圈一紅:「米崇遠是不是要害我?不,他害我沒必要這麼麻煩,他是想害你,對嗎。」
這丫頭不好忽悠。
他沒法向唐霜解釋。
北衙的緝事郎,中途被他安排的趙隊正截住了。
而出現在延福坊的緝事郎中,有八名是東都府借來的死囚,逃走的兩名才是真正的緝事郎。 顏時序向死囚們許諾,只要幫忙抓捕一名細作,便可免除死罪。
死囚們以為是九死一生的行動,沒想到目標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娘子,戒備盡消,一擁而上。
但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是棄子。
「我剛才收到消息,說你正在給細作送信,而察事廳的緝事郎已經前去抓捕。我確實中計了,但沒關係,」顏時序寬慰道:「我蒙著面,沒人發現。」
唐霜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這時,院門敲響了。
「誰?」顏時序看向院門。
「是我。」尉遲雲伽的聲音透著清冷,不再甜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