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面對不可改變的命運
場景又變了。
一個又一個。
一次又一次。
八歲,在一個不知名的小農莊,被人用燒紅的鐵棍趕出去,小腿上燙出一道長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十歲,在某個伯爵的城堡里當雜役,城堡在她到來後的第三個月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雷暴,塔樓被劈塌了半邊。
她被綁在木樁上示眾了一整天,然後扔到了城外。
十二歲,嘗試檢測魔女天賦,但水晶球在她把手掌放上去的那一秒便分崩離析十四歲,她已經不再嘗試了。
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隱姓埋名,學會了在別人注意到她之前離開。
學會了不抱任何期待。
一幕一幕,像走馬燈一樣在她面前轉過。
她總在想,為何自己總如此倒霉,卻總能在這個差勁到極致的世道活下來。
甚至連她選擇的自殺,也因為倒霉,失敗了————
萊拉站在原地,看著這些記憶從身邊流過。
她的臉上沒有淚,手也沒有抖。
「夠了。」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都看過了,都記得。你還想給我看什麼?」
周圍的記憶碎片戛然而止,像凝固在琥珀中的飛蟲,靜止在半空中。
萊拉站在這些碎片的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她自己的過去—每一次被驅逐,每一次被傷害,每一次失敗。
一個沒有起伏、非男非女的宏大回音,從四面八方的虛無中壓了下來,帶著不容違逆的冷漠。
「你可確定?」
萊拉抬起頭。
金色霧氣在她頭頂匯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輪廓。
不是人形,更像是一座黃金大鐘—一座和命運鐘樓一模一樣的鐘,指針在緩慢轉動。
「你確定你不怕了?」那個聲音又問了一次。
萊拉深吸了一口氣。
「我確定。」
鐘面上的指針猛地加速。
所有懸浮的鏡面碎片同時碎裂,化成漫天的粉塵。
下一秒,粉塵又重新凝聚,在萊拉面前構建出一個全新的場景。
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過去。
她看到了霜狼城。
她看到了巴別塔。
她看到了洛林、安娜、維克多、奧莉薇婭、歐姆所有她在意的人。
然後她看到他們一個一個轉過身,背對著她,緩緩離開。
「不————」萊拉的瞳孔縮了一下。
洛林的聲音在場景里響起來,聲音冰冷而又陌生,和她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同「你以為你變了?你沒有。你還是那個災星。萊拉,你的厄運只是被暫時壓制了,它還在你的骨頭裡,在你的血液里。遲早有一天,它會把我們全部毀掉。」
安娜轉過身來,眼神里一片冷酷:「我早就說過,不該留下她。」
維克多沉默著搖了搖頭,轉身走遠。
奧莉薇婭嘆了口氣,把一直為萊拉留著的餐具投進了壁爐里。
萊拉站在原地,看著這些人一個個離她遠去。
她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金色的霧氣在萊拉周圍旋轉,像一個不斷收縮的牢籠。
她站在那個虛假的巴別塔中央,看著所有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洛林、安娜、維克多、奧莉薇婭、歐姆他們走進了金色的霧氣里,輪廓模糊,漸漸看不清了。
那個鐘的聲音還在響,不緊不慢。
「這就是你的命運。」
那個聲音再次從四面八方湧來,冷冰冰的,沒有嘲笑,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純粹的、
超然的陳述,」你走到哪裡,災禍就跟到哪裡。你在乎的人,終有一天會因為你的存在而受害。到那個時候,他們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拋棄你。」
萊拉咬著牙,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是考驗。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洛林不會說那種話,安娜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維克多不會頭也不回地走掉。
但知道是假的,和不被動搖,是兩碼事。
因為那個聲音說的不是謊話。
她確實是災星。
她的厄運確實曾經摧毀過無數人的生活。
即使覺醒為命運魔女之後,那些紮根在骨子裡的東西————真的消失了嗎?
即使不再帶給她人厄運,她身上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諒嗎?
「你心裡清楚。」
鐘的聲音像是讀到了她的想法,「你一直在害怕,怕自己真的會傷害他們。
你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一檢查同伴是否安好,檢查城牆是否完整,檢查田裡的莊稼有沒有枯萎。
66
萊拉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不是不怕了,萊拉。你只是把恐懼藏起來了。」
金色霧氣繼續收縮,場景開始扭曲。
虛假的巴別塔在她腳下裂開,露出下面無盡的黑暗。
她腳下的地面一塊接一塊碎裂,能站的地方越來越少。
萊拉退了一步,靴跟踩在碎裂的邊緣,碎石噼里啪啦地往黑暗裡墜落。
「承認吧。」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註定是被所有人討厭的存在。你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災星,禍害,被驅逐的人。你改變不了這些。」
「這是屬於你的命運。」
萊拉低著頭,看著腳下越來越窄的立足之地。
她的腦子裡很亂。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石頭砸在背上的鈍痛,烙鐵燙在小腿上的灼燒感,水晶球在手中炸開時,所有人看她的那種眼神————
恐懼、厭惡、仇恨。
她太熟悉了。
「你以為洛林收留你是因為在乎你?」
鐘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起伏,像是在誘導,「他只是在利用你的能力。等你沒有價值了,等你的厄運開始反噬了,他也會」」
「閉嘴。」
萊拉像是受傷的小獸,低聲怒吼著。
聲音不大,卻讓金色霧氣猛地顫抖了一下。
萊拉抬起頭來,重新直視著金色的霧氣。
此刻,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恐懼,有的只是一種經歷過太多苦難之後才會沉澱出來的、沉甸甸的平靜。
「你說得對。」
她開口了,聲音很穩,「我確實每天早上都在檢查。檢查同伴有沒有事,檢查城牆有沒有裂縫,檢查莊稼有沒有枯萎。」
她停了一下。
「但————」
「那又怎麼樣?」
鐘面上的指針停了。
「我害怕命運再次摧毀我現如今的生活,我承認。」
萊拉朝前邁了一步,踩碎了一塊地面,但她沒停,「我從出生那天起就在害怕。怕自己給別人帶去災難,怕自己被丟掉,怕連魔法都不要我。我怕了很多很多年。」
她又邁出一步。腳下的地面裂成碎片,她踩在碎片上,碎片在黑暗中漂浮著,搖搖欲墜。
「但怕不代表不能往前走。」
「怕不代表我就會在命運面前屈服!」
金色霧氣劇烈翻湧。那座巨大的鐘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指針開始劇烈抖動,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從內部撕扯它。
「你憑什麼?」鐘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你一個災星——
」
「災星就災星。」
「災星又怎樣?!」
萊拉站在碎裂的地面正中央,仰頭直視隱藏於迷霧之後的那座巨大的命運之鐘。
金色的光芒照在她臉上,映出她那雙金與黑的異色瞳——那雙從出生起就被所有人視為災禍標記的眼睛。
「我是災星,我生來就帶著厄運。我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遭殃,收留我的每一個人都會倒霉。這些都是事實。」
她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
「但現在的我不會因為這些就躲起來,也不會因為這些就去死。」
腳下最後一塊完整的地面碎裂了。
萊拉的身體往下墜了一瞬,但她猛地抬腳,踩住了一塊漂浮的碎片,穩住了身形。
「我以前覺得我不配。不配被接納,不配被在意,不配活在人群里。每次有人對我好,我第一反應就是要跑,因為我怕我的厄運會害了他們。」
「但洛林大人沒讓我跑。安娜姐沒讓我跑。維克多、奧莉薇婭姐、歐姆————他們都沒有。」
她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很淺,但很真。
「所以我不跑了。」
「哪怕將來有一天,我的厄運真的會傷害他們那也是將來的事。我不會為了一個還沒有發生的災難,就放棄已經擁有的一切。」
「你們可以因為我的命運而討厭我。」
她仰著頭,直視命運之鐘,聲音越來越響,「全世界都可以討厭我。可我不會因為被討厭就停下來。」
「即使命運有多麼的不可違抗,但在命運不可違逆的實現之前,我還有著對命運比中指的權利!」
金色霧氣在她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炸開了。
漫天的金色粉塵從她體內湧出來,和外部的霧氣碰撞、交融、共振。
命運之鐘的輪廓在劇烈的震動中開始龜裂,裂縫中透出耀眼的金光。
鐘面上的指針瘋轉了幾圈,然後猛地停住—停在了一個全新的位置。
霧氣的背後,聲音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它不再冷漠。
「————命運確認。」
「二階命運魔女萊拉,直面了命運的起點,承認了恐懼的存在,並在恐懼之中選擇了前行。」
「她並未虛偽的否認恐懼的存在,而是承認恐懼,超越恐懼。」
「她在直面未來與過去後,選擇了坦然。」
「故而————資格已證!」
巨大的命運之鐘在萊拉面前猛然碎裂,化成無數金色的光點。
這些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飛向萊拉,一點一點沉入她的皮膚,融進她的血液,滲透到她的魔力核心深處。
萊拉的身體懸浮了起來。
她的那隻金色眼瞳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光芒,命運的紋路從她的眼角蔓延開來,沿著臉頰、脖頸、手臂,一路延伸到腳尖。
整個命運鐘樓都在震動。
鐘樓外面,洛林抬起頭。
他感覺到了—命運之力在鐘樓內部劇烈波動,強度遠超二階的層級。
金色的光芒從鐘樓的每一道縫隙中湧出來,把周圍的夜空都染成了淡金色。
安娜站在旁邊,被這動靜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這————正常嗎?」
洛林沒回答,但不知何時起,一抹微笑,出現在了他的臉上命運鐘樓頂層的尖頂上,那面鍾自行響起了。
鐺一一聲。
沉悶的鐘聲在霜狼城上空迴蕩,穿過城牆,穿過雪原,傳得很遠很遠。
城牆上值夜的維克多抬起頭,看著命運鐘樓頂端綻放的金光,鐵塔一樣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低聲笑了一下。
鐺第二聲。
奧莉薇婭從睡夢中驚醒,披著外衣推開窗戶,看到了滿天的金色光芒。
她愣了兩秒,喃喃道:「這丫頭————成了?」
鐺第三聲。
鐘聲落盡。
鐘樓內部,金光漸漸收斂,萊拉的身體緩緩落回地面。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她能感覺到一種全新的力量在體內流淌和以前的厄運不一樣,和二階的命運之力也不一樣。
這股力量更————主動。
以前她的能力是被動的厄運自己會找上門來,命運自己會給出預言,她只是一個容器,一個承載命運之力的管道。
但現在不同了。
她閉上眼,感知著體內新生的力量。
她能看到了、摸到了————
她看到了命運的絲線,無數根細如蛛絲的線條,從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身上延伸出去,交織成一張密不可查的巨網。
而她的手,可以觸碰這些絲線。
可以撥動它們。
可以——剪斷它們。
萊拉睜開眼,呼出一口氣。
鐘樓的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洛林和安娜站在門外,夜風灌進來,吹得她斗篷獵獵作響。
洛林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上停留了一瞬。
「怎麼樣?」
萊拉走出鐘樓,在他面前站定。
她仰著頭,一黑一金的眼瞳在月光的映襯下格外澄亮。
她咧嘴笑了,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
「三階。命運魔女。」
她頓了一下,攥了攥拳頭,指尖的金色紋路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亮了一瞬。
「我能看見命運的線了,領主大人。每一根都看得到。」
她張開手掌,金色的絲線在她指間若隱若現,」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能剪斷它。」
安娜在旁邊瞪大了眼睛。
洛林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切割命運之線。」洛林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能力的名字。
能剪斷命運的絲線—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可以斬斷一個人身上註定的厄運,也可以斬斷一個人身上註定的好運。
意味著她可以把某個人從既定的命運軌道上拽出來,無論那個命運是福是禍。
甚至可以直接對等階較低的敵人,直接完全抹除他剩餘的命運。
也就是,即死的效果。
不愧為最特殊的命運魔女,只是三階,就直接觸及了這個世界最底層的規則之一。
「好。」洛林抬手拍了拍萊拉的肩膀,「辛苦了。」
看著洛林故作輕鬆的樣子,萊拉忽然感覺自己的眼眶酸了。
她飛快地眨了兩下眼,把那點濕意壓回去,語氣故作輕鬆:「不辛苦。就是看了場————挺長的走馬燈。」
安娜走上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用布包著的麵包,還冒著熱氣。
「萊拉妹妹,給。」安娜把麵包塞進萊拉手裡,」在命運鐘樓里,你一定折騰壞了,我提前給你留好了,都包在保暖袋子裡。」
萊拉低下頭。
隔著布料,現烤黃油麵包的溫度熨帖著她的掌心,暖意順著皮膚下逐漸蔓延到全身。
她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裡面柔軟,帶著濃郁的奶香和一點點粗糖的甜味。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說。
頭頂的命運鐘樓沉默矗立著,鐘面上的指針指向一個全新的刻度。
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冰雪的味道,吹過城牆,吹過魔女之塔,吹過這座正在一點一點變強的城。
她沒有縮肩膀,沒有低頭,沒有躲。
風很冷。
但她站得很穩。
和在命運面前,一樣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