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情人扣 花褪殘紅青杏小(05)
「叮鈴鈴——」一隻纖細白靜的手輕輕晃動著,捏在指尖的一枚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手的主人生的很美麗,她看上去不大,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她半倚著軟塌,腿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軟塌前面跪著一個婢女,婢女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流到了下巴,正要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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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吧。」像是最終於玩夠了,她懶洋洋地說了一聲。
「是!」跪在地上的婢女如蒙大赦似得從花廳里退了下來。
她狼狽地跑到走廊里,卻因為太緊張,和另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她抬頭看了一眼,頓時嚇得臉都白了,「對不起少主,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沒事的,傷著你沒有?」聲音很溫和,又自有一股疏冷,就好似是冬日化雪的暖陽一樣,暖里透著點清冷,讓人就算靠近他,也仍然覺得無法親近他。
「沒有的少主。」婢女彎腰退到了一旁。
被稱作少主的是個穿著青色錦袍的男子,他看上去非常年輕,正是蘇遲失蹤那天,和帶著兜帽的少女一起走進蘇遲小院兒的那個男人。
撞到他的那個婢女名叫秋蓮,如果蘇遲在這裡,一定會很震驚,因為她分明就是在陳家給她引路的那位假冒丁香。
秋蓮彎著腰,直到少主走遠了,這才敢抬起頭來。
她望著少主的背影,一顆心狂跳不已。
剛剛靠近的時候,她有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香,那是他獨有的氣息——讓人聞著了,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總要在人群里望著他的氣息。
他應當讓人好生伺候,可他卻總是很細緻地照顧著另一個人。
想到那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秋蓮就有些苦惱,身為她的婢女也是挺難熬的,不過,身為她的婢女,可以每天都看到少主,似乎再難熬的差事也變得美好起來。
而此時,少主信手推開了房門,緩步走了進去。
少女仍然趴在團踏上,她還在研究手裡的鈴鐺,那鈴鐺同阮鳶送給蘇遲的一模一樣。
「又沖秋蓮發脾氣了?」他拿了一件披風,很仔細地替少女披上,「阿蔓,才說過你,怎麼又穿這麼點,又該著涼了。」
蘇蔓眯起眼睛,她一手握住鈴鐺,側過身圈住了蘇恆的脖子,「反正我病了,恆哥哥會給我熬藥的。」
「上次是誰嫌藥苦不肯喝的。」蘇恆有些無奈,他動也不動,看著蘇曼的眼神里有一抹寵溺。
「我不管,反正我要是病了,你就得給我熬藥。」她說著,用力將他推倒在軟榻上,她靠近他的臉,確認他眼睛裡倒映出來的那個人是他,這才稍稍安心了些。
「恆哥哥,你是我的。」她抱緊他,聲音悶悶的,像是有什麼心事一般。
蘇恆愣了一下,隨即伸出雙臂反手抱住了她,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不安的情緒,「嗯,恆哥哥是你的。」
「是我一個人的。」她喃喃道,「誰也搶不走。」
蘇恆仰頭望著屋頂,如果看得仔細了就會發現,他眼睛裡其實什麼都沒有看,他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蘇蔓像是終於安心了,她就這麼將頭埋在他的心口,慢慢地睡著了。
蘇恆知道蘇蔓在擔心什麼,但他無法讓她真正的安心,說到底,蘇蔓還是個孩子心性,一點點的小煩惱就苦惱不已,一點點的高興就像是整個世界裡她最幸福。
蘇恆慢慢地坐了起來,他抱著蘇蔓走進了她的房間,將她放在床上之後,他又小心翼翼地給她蓋上薄被,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想要離開。
「蘇遲。」仿佛是囈語一般地,蘇蔓將這兩個字說出了口。
蘇恆驀地轉身,她仍然閉著眼睛,似乎是被噩夢糾纏著,眉心緊緊皺著。
蘇恆俯身,輕輕在她額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吻,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面是溫柔的陽光,流水一般瀉下,蘇恆走入廊中,他看上去是那麼漫不經心,可他的眼神卻泄露了他此時的內心並不平靜。
蘇遲。
這個名字不只是蘇蔓的噩夢,也是他蘇恆的夢靨,每每午夜夢回,他總是一身冷汗地驚醒過來。
胸腔里有什麼情緒在橫衝直撞,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那滔天的大火。蘇遲就在火光里,他想伸手去拉她,蘇蔓卻攔在他面前,她的眼神帶著濃烈的譴責,好像蘇恆要去蘇遲那裡,就是十惡不赦的。
那個時候自己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
如果他注意到的話,或許一切就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吧。
他這麼想著,唇邊露出一絲落寞的笑意。
他緩緩走出了庭院。
趁著蘇蔓睡著了,他想去見見她。
他應該去見她的,早在幾年前就應該去了。
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外面是人來人往的街道,販夫走卒往來不絕,不過是一門之隔,門內分外靜謐,門外的世界滿是喧囂。
這裡是臨安城的內城,這條巷子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百花巷。
百花巷中住著的,無一不是朝中的權臣。
和小魚巷不同,這百花巷中,單只是有錢可住不進來,還必須有權。
蘇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朱紅色的大門緩緩闔上,門上赤金的門環在輕輕晃動著。他的視線慢慢往上移,就看到顧府兩個燙金大字。
他收回視線進入人潮之中,他天生是溫文儒雅的性子,哪怕走入人群之中,也不會顯得多麼突兀,除了那些走在他身邊的少女,會時不時回過頭來偷偷打量他之外,別的也沒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蘇恆其實也不太能確定蘇遲現在在哪裡,因為就在昨天夜裡,蘇遲失蹤了。
和她一起失蹤的還有徐蓉,所有人都在議論,說徐家小姐被鬼捉走了,但蘇恆卻很清楚,那不是什麼鬼,那一定只是蘇遲的小把戲而已。
但偏偏只是一個簡單的小把戲,她成功地將自己藏了起來。
臨安城這麼大,要藏一兩個人簡直太容易不過,城內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誰會特別留意一個姑娘?
算起來,有十年了吧。
他已經十年不曾見過蘇遲了,每次想去見,要麼是心情很矛盾,要麼被蘇蔓攔住,沒想到時間走得這樣快,好像一個眨眼,十年就沒了。
那天蘇蔓去見她,回來之後,他有不經意地問起過蘇遲。
「她變成了個醜八怪!」然而就算他裝作不經意,還是讓蘇蔓怒的跳腳,「你為什麼要關心她,我不許你關心她!」
當真只是個任性刁蠻,抱著玩具不肯撒手的小孩子。
她不愛聽他說起蘇遲,就連提起這個名字都不行,所以在蘇蔓面前,他幾乎從不會提起蘇遲,因為惹怒了她,天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十年了,蘇遲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呢,他其實很期待見到她的……
曾經那麼奪目的小少女,變成了普通地毫不起眼的姑娘。
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性格,她周遭的環境就能很確切的表現出來。
那個破破爛爛的小院兒,寧靜,平和,好像它的主人一樣,沒有什麼大的志向,能遮風擋雨,有一杯清茶,有一口白飯,就足夠活下去。
蘇恆唇邊慢慢地浮現出一抹微笑,他眼神很溫暖,就像是三月融冰化雪的暖陽一樣。
他突然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面前停住了腳步。
因為他看到了她。
「蘇遲。」他無聲地喊了她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