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天和黑嶼川,望著白月魁被法警帶走的背影。
剛才宣判時,白月天的手都在發顫,直到聽見「緩刑一年」四個字,緊繃的神經才驟然鬆弛,指尖發麻得差點握不住東西。
「還行。」
他抹了把額角的汗。
「至少不用坐牢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黑嶼川的目光追著白月魁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
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對自己的怨懟。
下次見她,自己估計夠嗆。
「一年緩刑,還能繼續研究,對她來說確實是最好的。」
「以後得常去生物研究中心看看她,那邊的安保嚴,怕是沒人能跟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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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
「等你傷好利索了再說。」白月天踢了踢輪椅的金屬支架。
「你這條腿要是沒養好,我怎麼下狠手訓練?到時候別指望我放水。」
「放心,好得快。」
「先回醫院吧,剩下的事交給我了。」
白月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我客氣什麼......」
沒等黑嶼川說完後面的話,白月天就轉身就往停車場跑。
根本不用聽,這傢伙一定又要說以後都是一家人。
他得趕緊去打點生物研究中心的關係,至少得讓月魁住帶窗戶的房間,還得囑咐食堂給她多做些喜歡的飯菜。
格蘭小跑過來。
「利亞姆,你傷還好嗎?」
「還行,過不了幾天就能恢復了。」
「我想找你定一台外骨骼。」
黑嶼川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格雷。
「可以是可以,你為什麼不用聯警局的?」
「這樣啊,那你加我個好友,正好我也有套外骨骼還要製作。」
「好,那之後聯繫了!」
格雷看著ASH腦端中好友添加完成,對著黑嶼川揮了揮手,離開了。
「我們也走吧!」
黑嶼川對艾米莉說道。
輪椅被向前推去。
她沒說話,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黑嶼川回頭看她時,正撞見她悄悄吸了吸鼻子。
這個總是把情緒藏在溫順笑容後的姑娘,此刻臉上沒了平時的活力。
「累了?」黑嶼川輕聲問。
艾米莉搖搖頭。
窗外,黑嶼川看見白月魁被押出法庭。
人群被法警分開。
此刻的人群少掉了一部分,之前舉著「反對換腦實驗」牌子的反對派,大多已經散去。
剩下的都放下牌子,不再叫囂。
林·貝利在法庭上描繪的「永生藍圖」太誘人,連最固執的老頭都開始嘀咕「或許可以試試」。
支持者卻更狂熱了,有人舉著白月魁的照片喊「天才不該被束縛」。
甚至還有人直接說白月魁是神派來,帶給人類永生的神使。
黑嶼川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人群的狂熱像潮水,湧來退去全憑情緒,剛才還在痛罵白月魁「草菅人命」,此刻又把她捧成「人類救星」。
所謂的舊世界人性崩壞,人類的精神修為不足以掌握飛速發展的科技。
在此刻的黑嶼川眼中具象化。
瑪娜文明加速了人類文明的毀滅。
但沒有瑪娜文明,人類的未來會變得更好嗎?
他看著眼前瘋狂的眾人。
正如白靖宇說的那樣,精神修為跟不上科技發展,那麼腐朽的意識被困束在永恆的詛咒之中就會退化,甚至變質。
人類用從工業革命到現在,三百年走完了過去數千年的路,卻把靈魂落在了原地。
精神修為跟不上肉體的進化,就像給破船裝了核動力引擎,跑越快,沉得越狠。
可人人都能有那樣的覺悟嗎?
黑嶼川不知道。
瑪娜生態對人類的全面入侵,是高緯對低緯的入侵,可是自己是否可以利用這場入侵。
一個模糊的想法出現在黑嶼川的腦中,在他的腦中扎種,他在這一刻好像找到了自己此生需要奮鬥的目標。
艾米莉推著他穿過了人群。
「利亞姆少爺!」
「英雄!請說幾句!」
記者們迅速圍上來。
話筒與攝像機此刻都對準了他。
「利亞姆先生,作為空軌事件和酒吧事件的親歷者,您覺得換腦手術真的該合法化嗎?」
「有人說您為白月魁辯護是因為私情,您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如果換腦手術真能實現永生,您會第一個嘗試嗎?」
「白月魁被判緩刑,您覺得這是法律的寬容,還是對特權階層的妥協?」
「霍恩教授的大腦被保存,未來真的能找到合適的軀體嗎?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活死人』?」
艾米莉腳下速度加快。
黑嶼川抬手示意她停下。
他沉默了幾秒。
「通過這兩次事件,我清晰的感受到人性的兩面。」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總在追逐更強大的科技,更強大的力量,更久的生命,卻很少問自己,當肉體可以永生,當意識可以移植,我們的精神配得上這樣的『進化』嗎?」
「我們依舊會被憤怒裹挾,會被欲望驅使,會為了一點利益撕破臉皮,這些刻在DNA里的本能,和幾萬年前的原始人沒有區別。」
他頓了頓,看向廣場上舉著「永生」橫幅的人群。
「這樣的我們,真的有資格邁入永生嗎?」
「永生之後呢?是重複現在的爭吵,還是把戰爭延續到星辰大海?我們能做的是什麼?想做的是什麼?想完成什麼目標?去創造什麼?」
「人類是命運共同體,如果我們的腳步只停留在地球,毀滅是遲早的事,我們大家都應該為了這個目標努力,相信自己的潛力。」
「ASH能讓知識平等傳遞,3D列印能復刻肉體,換腦手術能延續意識,這些都在告訴我們,肉體的限制正在被打破。可意識呢?精神呢?」
「在ASH普及的今天,我們每個人都能學到人類文明的全部知識,但有多少人會花費時間,靜下心思考學習。在肉體永生的前景里,我們更該做的,是讓自己的精神也成長起來,讓意識能跟上肉體的腳步,能配得上『永恆』這兩個字。」
「等到那一天,或許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成為今天我們口中的『神』,不是因為擁有永生的軀殼,而是因為擁有足以駕馭永恆的靈魂。」
記者們舉著設備,一時忘了提問,連那些狂熱的支持者都愣住了,舉著牌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但馬上,質疑聲便傳來。
「利亞姆先生,您說的……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精神修為怎麼提升?難道要讓每個人都去修行嗎?」
「就是啊!」另一個記者立刻接話,「就算知道要提升,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大多數人連控制自己的脾氣都難,還談什麼駕馭永恆?」
「而且……永生真的是好事嗎?要是壞人也永生了,那不是更可怕?」
「換腦手術現在還這麼多副作用,沒有解決不了,您說的『意識與肉體匹配』,是不是太遙遠了?」
「我們連眼前的矛盾都解決不了,還談什麼走向星辰?這不是畫大餅嗎?」
黑嶼川沒有回答。
他對艾米莉示意了一下,艾米莉立刻推著輪椅,順著法警開闢出的通道往外走。
記者們還想追上來,卻被法警攔住了,只能遠遠地舉著設備拍攝。
坐進車裡,艾米莉才鬆了口氣,發動車輛時,手還在微微發顫。
車載AI自動規劃了回醫院的路線,平穩地匯入車流。
「主人……」艾米莉猶豫了半天,才小聲開口,「您剛才說的話,好深奧,但是……聽得我心裡好激動。」
「是嗎?」
黑嶼川笑了笑。
「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你說的很好呀!」
他心裡清楚,剛才那些話其實沒什麼用。
人性的弱點不會因為幾句宣言就消失,科技與精神的失衡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扭轉的。
但他還是想說,哪怕只能影響一個人,讓一個人在睡前多思考一秒「我想要什麼樣的永恆」,那也不算白說。
破而後立。
或許這個已經開始腐朽的文明,真的需要瑪娜生態這場「破」。
只有碎到極致,才有可能長出新的東西。
「主人,您真的很喜歡白小姐吧。」
艾米莉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沒有看黑嶼川。
黑嶼川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以後……不叫您主人了。還是像以前那樣,叫您利亞姆少爺吧。」
眼淚突然從她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裙擺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這樣……白小姐就不會懷疑了。」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艾米莉會一直陪著您的,不管您在哪裡,不管您喜歡誰……都祝願您能幸福。」黑嶼川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著艾米莉強裝鎮定的側臉,看著她明明在哭,卻還努力想擠出笑容的樣子。
利亞姆啊利亞姆,這麼好的女孩子就被你糟蹋了!
黑嶼川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白月魁是這個世界的天選之人,她有足夠的智慧和勇氣,在末世中活下來。
可艾米莉呢?
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唯一的技能是照顧人,連槍都不會開,屬於她的歸宿,會是在這片被生態侵蝕的末世嗎?
黑嶼川其實還在害怕。
艾米莉心中愛的那個利亞姆·安德森早就算是死了,他的生命源質還在自己體內流淌,但意識卻是黑嶼川。
他不知道如果艾米莉知道這個消息,會有多傷心。
艾米莉緊緊握著黑嶼川的手。
黑嶼川輕輕嘆了口氣,反手拍了拍艾米莉的手背。
至少,要讓她活下去!
法院前的人群中,一個人的身體不斷的顫抖。
「去他媽...久川,去他媽的...狗屁永生!」
旁邊的人立刻發現了他的不對勁,瞥見了他的臉後。
「啊!」
立刻開始瘋狂的推搡身邊的人,要將自己擠出人群中。
「感染者!這人是感染者!」
恐慌很快傳播。
「臥槽!感染者,快跑!」
「別他媽推老子!」
「都快滾!老子可不想被感染!」
那名感染者的身邊立刻清空,而他高舉著手,高喊著謾罵久川的話語,整張臉都因為瑪娜孢子的感染,融化了下來。
他的腦袋逐漸膨脹,眼球像是要掉出來。
「砰!」
一朵鮮紅的花,隨著他爆炸開的腦袋,與鮮血一起綻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