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內。
一排排棺槨整齊排列,漆黑棺材上貼著黃符。
大廳寒氣逼人。
燭火昏黃,照得牆上人影搖晃,空氣中混著香灰、糯米、硃砂和棺木的氣味。
祠堂前,文才與秋生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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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背著手站在二人面前,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很少真正動怒。
平日裡兩個徒弟胡鬧,他最多罵幾句、打幾下,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這一次不同。
群鬼逃散,驚擾陽間,陰司問責。
一個不好便是人命關天的大禍。
「你們這次闖下彌天大禍。」
「若不能及時補救,為師也幫不了你們。」
九叔指著義莊外的黑夜,聲音嚴厲。
「看見之前的鬼差了嗎?十天之後,他們就要過來拘拿你們。」
文才這才真正害怕起來。
他臉色發白,連忙膝行上前,想去抱九叔的小腿。
「師父,你一定要救我們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時疏忽大意……」
秋生也急忙低頭認錯。
「師父,這次是我們不對,你罵也好,打也好,千萬別不管我們。」
九叔看著二人,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件事一旦處理不好,不只是兩個徒弟要倒霉,連他這個做師父的也難辭其咎。
若兩個徒弟心術不正,九叔大可清理門戶。
身為師父他比誰都清楚,文才和秋生本性並不壞。
他們只是馬虎貪玩、沒大沒小,平日裡遇到貧苦人家也會幫忙。
偏偏兩人做事總是沒分寸。
說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師父平日管教不嚴。
九叔睜開眼,正要再訓斥幾句,義莊外忽然陰風大作。
呼呼!
冷風吹開半扇木窗。
屋內燭火劇烈搖晃,幾盞油燈險些熄滅。
一股濃重鬼霧從門縫、窗縫之中湧入大廳。
棺材上的黃符被吹得嘩嘩作響。
文才和秋生渾身一抖,下意識往九叔身後縮了縮。
霧氣之中,十餘道黑影緩緩浮現。
黑影個個陰氣森森,身穿陰司差服,腰懸鎖鏈、鐵牌、哭喪棒等物。
為首的鬼魂身高九尺,長著一顆漆黑牛頭。
牛角之上燃燒著幽綠色火焰。
一雙幽綠眼睛閃爍凶光,周身煞氣沉沉,像是從陰曹刑獄深處走出來的凶神。
他一出現,義莊內的寒氣便重了數倍。
文才只覺得牙齒打顫,膝蓋發軟。
秋生雖然膽子大些,此時也不敢亂說話。
之前與九叔有過一面之緣的白帽無常站在牛頭旁邊,揚聲道:
「道士林鳳嬌,這位是我陰司牛頭將軍,與你家粵州判官同銜,還不快快拜見?」
九叔臉色微變。
判官這個職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粵州陰司之中,也不止茅山先輩一位判官。
眼前這牛頭將軍既然能與判官同銜,便不是尋常鬼差。
九叔連忙上前拱手,道:「原來是牛頭將軍,失禮,失禮,貧道未能遠迎,還望將軍不要怪罪。」
牛頭將軍低頭看著九叔,聲音如悶雷一般。
「群鬼逃散,驚擾陽間」
「若只是幾隻孤魂野鬼也就罷了,這次逃出去的鬼魂數量太多,若是害了陽人性命,我們那邊也要擔責。」
「我們想幫,也幫不過來。」
他說到這裡,冷冷道:
「上級已經決定,原本十日之期,改為三日,三日之內,務必將逃散群鬼收回。」
九叔聽到這裡,心裡頓時一沉。
三日?
三日時間太短了。
他發出的紙鶴才剛剛飛走,師門兄弟都還在路上。
就算他們立刻趕來,也未必能在三日內趕到。
更何況群鬼四散而逃,早已不知跑到何處。
此事畢竟是自己兩個徒弟犯錯,九叔只能強壓心中焦急,再次拱手。
「徒弟犯錯,貧道這個做師父的難辭其咎。」
「只是三日時間實在太短,還請將軍再寬容幾日。」
牛頭將軍面無表情。
「陰司鐵律,不容違背。」
九叔還想再說,旁邊的白無常卻忽然開口。
「將軍,粵州判官向來與我們交好。」
「林鳳嬌這一脈在陰司也有香火情分,不如賣他們一個人情,還是按原先約定的十日如何?」
牛頭將軍似乎有些遲疑。
他低頭思索片刻,才緩緩說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命令已下,想要上下打點,總要有些費用。」
此言一出,九叔心中頓時明白過來。
原來是藉機敲詐勒索。
九叔沉默片刻,只能問道:
「還請將軍指點迷津。」
白無常上前一步,笑容陰冷。
「這樣吧,你們準備一場大法會。」
「三牲、瓜果、紙錢、香火、金銀紙馬,一樣不能少。」
「法事進行十天十夜,香火不能斷絕。」
「除此之外,義莊十年香火供奉,上交陰司。」
「以後每年鬼門關大開,你們都要準備足量香火祭祀,不得怠慢。」
九叔臉色難看,這是要把義莊往死里掏。
義莊這些年積攢的香火錢本就不多。
遇到窮苦人家,他又常常少收甚至不收。
真要按白無常所說準備十天十夜大法會,再交出十年供奉,整個義莊被掏空都填不上。
白無常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才和秋生,話鋒一轉,又繼續加碼。
「除此之外,你這兩個徒弟,每人付出二十年陽壽,以此抵消罪業。」
這一次,白無常並沒有用鬼話,而是直接用陽間官話說出。
文才和秋生聽得清清楚楚。
秋生面色驟變,立刻抬頭。
「師父,不能答應他們!」
文才也嚇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
「二十年陽壽?那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九叔緩緩開口:
「要價太高,貧道恕難從命。」
他不是捨不得錢,而是真的拿不出來。
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徒弟被折去二十年陽壽。
牛頭將軍眼中凶光更盛。
「哼。」
「既然如此,那就拿下。」
話音剛落,幾名鬼差便向前逼近,鎖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陰風驟緊。
祠堂前的靈位都被吹得微微晃動。
文才和秋生臉色慘白,九叔則一步踏出,將兩名徒弟護在身後。
他右手已經按在符袋上。
哪怕明知與陰司鬼差動手後果極重,可真到了這一步,他也不可能任由徒弟被帶走。
「且慢。」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人還未至,話語已先一步傳入義莊。
「九叔,好久不見。」
九叔抬頭望去。
只見一名白髮青年道士從門外走入。
他一身道袍,神情從容。
門外冷月照在他身後,襯得他整個人像是踏月而來。
九叔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驚喜之色。
「黃道長!」
來人正是黃白。
見到黃白這一刻,九叔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
若說此時還有誰能鎮住場面,眼前這位黃道友必定算一個。
牛頭將軍轉頭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道士,眼神陰冷。
「你是誰?」
黃白看了他一眼,開口道:「黃天法脈道士,黃白。」
說罷,他目光掃過牛頭將軍與白無常。
「陰司有陰司法度,陽間有陽間道統,爾等奉城隍之命問責,倒是可以。」
「借陰差身份勒索陽間法師,是否壞了規矩?」
此方世界的陰間,本就殘破不堪。
所謂陰司,表面上有城隍、判官、鬼差之名,本質是割據一方的鬼王勢力。
牛頭將軍聞言,臉色頓時一沉:「多管閒事,這裡有你的事?」
話音落下,他猛地看向黃白。
剎那間,無邊煞氣席捲而來。
煞氣帶著陰司刑獄之威,若是尋常道人被這樣一衝,魂魄都會發顫。
文才和秋生只是站在旁邊,便覺得胸口發悶,像是被一塊大石壓住。
九叔也下意識上前半步,想替他們擋住這股煞氣。
煞氣剛逼近黃白身側,便被一股無形力量彈開。
黃白衣袖微動,神色不變。
「哦?陽間的事,何時陽間法師也不能管了?」
他雙眸緩緩化為金瞳。
虛空之中,隱有雷聲震動。
一股無形威嚴自黃白身上散發開來。
義莊內的鬼霧瞬間一滯。
十餘名鬼差魂體搖晃,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連棺材上的黃符都像是受到陽氣激發,微微亮起金光。
牛頭將軍原本還想發怒。
當他接觸到黃白金瞳的一瞬間,整個魂體猛地一僵。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了一輪璀璨無比的太陽。
熾熱光芒刺入魂魄深處,燒得他魂體生疼。
更可怕的是,他隱約透過幻術,看到了黃白真正的異相。
金冠金髮,雙翼金羽。
雷火纏繞周身,如同上古神鳥臨凡。
好強的道行,好高的位格。
不是下凡神仙,也必然是名門大脈的高功,其來歷恐怕比茅山還要大。
剎那間,牛頭將軍嚇得亡魂大冒。
他哪裡還敢繼續擺架子,語氣頓時軟了下來。
「道長教訓的是,是在下一時心生貪念,之前的要求全部作廢。」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補充道:
「不過,捉拿孤魂野鬼之事,確是粵省鬼城隍的命令。」
「在下無權擅自撤回,還望道長體諒。」
「最好……最好在一個月之內解決。」
這種能穿梭陰陽、橫行人鬼之間的人間半仙,他實在得罪不起。
鬼城隍會不會為了他出頭暫且不說。
但對方若想殺他,眼下便能讓他魂飛魄散。
白無常也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剛才說得最狠的是他。
真要被黃白追究起來,他的下場只會比牛頭更慘。
黃白見他們服軟,也沒有繼續逼迫。
「當然,這件事,他們自會負責到底。」
九叔在旁邊立刻接話,道:「我們一定負責到底,還請使者放心。」
牛頭將軍點了點頭。
「好,一言為定。」
說罷,他不敢多待,立刻帶著手下鬼差退出義莊。
鬼霧來得快,散得也快。
轉眼之間,義莊大廳重新安靜下來。
文才和秋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們真以為自己要被鬼差拖下陰司。
九叔望著鬼差離去的方向,仍有些不安。
「黃道友,他們回去之後,會不會告訴城隍?」
黃白平靜道:
「自然不會,牛頭勒索在先,怎敢主動上報?」
「況且,鬼魂來到陽間,未必是誰勝誰負。」
九叔聞言,心中稍安。
以黃白如今的道行,若是死後,也足以成為一方鬼王。
更何況他是正統修行的列仙道士。
陰陽兩界,實力不減。
再加上黃白身上神秘莫測的背景,只要不是事關生死的利益衝突,鬼城隍見了他也要慎重對待。
九叔上前,鄭重行禮。
「多謝黃道友解圍。」
說到這裡,他又露出幾分感慨。
「咱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是你召我去斬黑龍的時候。」
九叔所說的,是當初在大明世界,黃白用求援香請他斬黑蛟一事。
這件事上,黃白欠九叔一個人情,所以今日黃白才出手解圍。
黃白道:「那次也多謝閣下出手相助。」
九叔擺了擺手,笑道:「舉手之勞,那次我也領悟了不少東西。」
正是那一次之後,九叔才真正對黃白另眼相看。
召神劾鬼,他聽說過,連活著的道士都能召去他界,這等手段已經不亞於神仙。
再加上今日黃白只是一個眼神,便能壓得牛頭將軍低頭。
九叔心中越發覺得,眼前這位黃道友的道行,早已走到自己難以揣測的地步。
想到這裡,九叔忍不住試探問道:
「道友,你是否已經接近白日飛升了?」
黃白神情微動,反問道:「白日飛升?你們茅山也有白日飛升之人?」
他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莫非白日飛升,便是此界道士的修行盡頭?
肉身前往靈界陰土?還是被某種上界規則接引?
九叔道:
「那當然,茅山共有三名祖師白日飛升。」
「我這一門的大師兄,也已經摸到這個層次。」
「只要渡過劫難,便可白日飛升。」
石堅道行高深,雷法強橫,是茅山同輩之中公認的第一人。
可他脾氣剛烈,行事霸道,這次請他前來幫忙,九叔心裡其實也沒底。
黃白問道:「什麼劫難?」
九叔解釋道:
「分為天劫和人劫,渡過兩劫,即可白日飛升。」
「天劫多是雷火、陰風、外魔之類。」
「人劫則更難說。」
說到這裡,九叔有些疑惑地看向黃白。
「道友莫非不知?」
黃白隨口應道:
「我這一脈,修的是地仙駐世長生之道,不追求白日飛升。」
說到渡劫,黃白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文才與秋生身上。
九叔的徒弟,石堅的兒子。
會不會本就是人劫的一種?
若勘不破人劫,一身修為便毀於一旦。
這或許正是此方世界的命數。
人間容不下這般法力高強的道士。
要麼渡過劫難,離開人間。
要麼渡不過,身死道消。
若真是如此,文才、秋生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反倒還有另一層作用。
他們既是九叔的破綻,也是他的成道踮腳石。
石少堅同樣如此。
石堅雷法再強,若過不了兒子這一關,照樣會從雲端墜落。
九叔見黃白目光看向兩個徒弟,連忙嗬斥道: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謝謝黃道長!若不是黃道長,你們兩個今晚就死定了!」
文才和秋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磕頭。
「謝……」
兩人剛要開口,便被黃白抬手打斷。
「且慢。」
文才和秋生動作一僵。
黃白看著二人,語氣讓人心中發寒。
「陽間沒有關於放出群鬼而受到懲罰的法律,但陽罪可免,陰罪難逃,這筆帳還沒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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