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白日飛升,天劫人劫

  義莊內。

  一排排棺槨整齊排列,漆黑棺材上貼著黃符。

  大廳寒氣逼人。

  燭火昏黃,照得牆上人影搖晃,空氣中混著香灰、糯米、硃砂和棺木的氣味。

  祠堂前,文才與秋生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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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叔背著手站在二人面前,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很少真正動怒。

  平日裡兩個徒弟胡鬧,他最多罵幾句、打幾下,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這一次不同。

  群鬼逃散,驚擾陽間,陰司問責。

  一個不好便是人命關天的大禍。

  「你們這次闖下彌天大禍。」

  「若不能及時補救,為師也幫不了你們。」

  九叔指著義莊外的黑夜,聲音嚴厲。

  「看見之前的鬼差了嗎?十天之後,他們就要過來拘拿你們。」

  文才這才真正害怕起來。

  他臉色發白,連忙膝行上前,想去抱九叔的小腿。

  「師父,你一定要救我們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時疏忽大意……」

  秋生也急忙低頭認錯。

  「師父,這次是我們不對,你罵也好,打也好,千萬別不管我們。」

  九叔看著二人,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件事一旦處理不好,不只是兩個徒弟要倒霉,連他這個做師父的也難辭其咎。

  若兩個徒弟心術不正,九叔大可清理門戶。

  身為師父他比誰都清楚,文才和秋生本性並不壞。

  他們只是馬虎貪玩、沒大沒小,平日裡遇到貧苦人家也會幫忙。

  偏偏兩人做事總是沒分寸。

  說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師父平日管教不嚴。

  九叔睜開眼,正要再訓斥幾句,義莊外忽然陰風大作。

  呼呼!

  冷風吹開半扇木窗。

  屋內燭火劇烈搖晃,幾盞油燈險些熄滅。

  一股濃重鬼霧從門縫、窗縫之中湧入大廳。

  棺材上的黃符被吹得嘩嘩作響。

  文才和秋生渾身一抖,下意識往九叔身後縮了縮。

  霧氣之中,十餘道黑影緩緩浮現。

  黑影個個陰氣森森,身穿陰司差服,腰懸鎖鏈、鐵牌、哭喪棒等物。

  為首的鬼魂身高九尺,長著一顆漆黑牛頭。

  牛角之上燃燒著幽綠色火焰。

  一雙幽綠眼睛閃爍凶光,周身煞氣沉沉,像是從陰曹刑獄深處走出來的凶神。

  他一出現,義莊內的寒氣便重了數倍。

  文才只覺得牙齒打顫,膝蓋發軟。

  秋生雖然膽子大些,此時也不敢亂說話。

  之前與九叔有過一面之緣的白帽無常站在牛頭旁邊,揚聲道:

  「道士林鳳嬌,這位是我陰司牛頭將軍,與你家粵州判官同銜,還不快快拜見?」

  九叔臉色微變。

  判官這個職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粵州陰司之中,也不止茅山先輩一位判官。

  眼前這牛頭將軍既然能與判官同銜,便不是尋常鬼差。

  九叔連忙上前拱手,道:「原來是牛頭將軍,失禮,失禮,貧道未能遠迎,還望將軍不要怪罪。」

  牛頭將軍低頭看著九叔,聲音如悶雷一般。

  「群鬼逃散,驚擾陽間」

  「若只是幾隻孤魂野鬼也就罷了,這次逃出去的鬼魂數量太多,若是害了陽人性命,我們那邊也要擔責。」

  「我們想幫,也幫不過來。」

  他說到這裡,冷冷道:

  「上級已經決定,原本十日之期,改為三日,三日之內,務必將逃散群鬼收回。」

  九叔聽到這裡,心裡頓時一沉。

  三日?

  三日時間太短了。

  他發出的紙鶴才剛剛飛走,師門兄弟都還在路上。

  就算他們立刻趕來,也未必能在三日內趕到。

  更何況群鬼四散而逃,早已不知跑到何處。

  此事畢竟是自己兩個徒弟犯錯,九叔只能強壓心中焦急,再次拱手。

  「徒弟犯錯,貧道這個做師父的難辭其咎。」

  「只是三日時間實在太短,還請將軍再寬容幾日。」

  牛頭將軍面無表情。

  「陰司鐵律,不容違背。」

  九叔還想再說,旁邊的白無常卻忽然開口。

  「將軍,粵州判官向來與我們交好。」

  「林鳳嬌這一脈在陰司也有香火情分,不如賣他們一個人情,還是按原先約定的十日如何?」

  牛頭將軍似乎有些遲疑。

  他低頭思索片刻,才緩緩說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命令已下,想要上下打點,總要有些費用。」

  此言一出,九叔心中頓時明白過來。

  原來是藉機敲詐勒索。

  九叔沉默片刻,只能問道:

  「還請將軍指點迷津。」

  白無常上前一步,笑容陰冷。

  「這樣吧,你們準備一場大法會。」

  「三牲、瓜果、紙錢、香火、金銀紙馬,一樣不能少。」

  「法事進行十天十夜,香火不能斷絕。」

  「除此之外,義莊十年香火供奉,上交陰司。」

  「以後每年鬼門關大開,你們都要準備足量香火祭祀,不得怠慢。」

  九叔臉色難看,這是要把義莊往死里掏。

  義莊這些年積攢的香火錢本就不多。

  遇到窮苦人家,他又常常少收甚至不收。

  真要按白無常所說準備十天十夜大法會,再交出十年供奉,整個義莊被掏空都填不上。

  白無常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才和秋生,話鋒一轉,又繼續加碼。

  「除此之外,你這兩個徒弟,每人付出二十年陽壽,以此抵消罪業。」

  這一次,白無常並沒有用鬼話,而是直接用陽間官話說出。

  文才和秋生聽得清清楚楚。

  秋生面色驟變,立刻抬頭。

  「師父,不能答應他們!」

  文才也嚇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

  「二十年陽壽?那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九叔緩緩開口:

  「要價太高,貧道恕難從命。」

  他不是捨不得錢,而是真的拿不出來。

  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徒弟被折去二十年陽壽。

  牛頭將軍眼中凶光更盛。

  「哼。」

  「既然如此,那就拿下。」

  話音剛落,幾名鬼差便向前逼近,鎖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陰風驟緊。

  祠堂前的靈位都被吹得微微晃動。

  文才和秋生臉色慘白,九叔則一步踏出,將兩名徒弟護在身後。

  他右手已經按在符袋上。

  哪怕明知與陰司鬼差動手後果極重,可真到了這一步,他也不可能任由徒弟被帶走。

  「且慢。」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人還未至,話語已先一步傳入義莊。

  「九叔,好久不見。」

  九叔抬頭望去。

  只見一名白髮青年道士從門外走入。

  他一身道袍,神情從容。

  門外冷月照在他身後,襯得他整個人像是踏月而來。

  九叔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驚喜之色。

  「黃道長!」

  來人正是黃白。

  見到黃白這一刻,九叔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

  若說此時還有誰能鎮住場面,眼前這位黃道友必定算一個。

  牛頭將軍轉頭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道士,眼神陰冷。

  「你是誰?」

  黃白看了他一眼,開口道:「黃天法脈道士,黃白。」

  說罷,他目光掃過牛頭將軍與白無常。

  「陰司有陰司法度,陽間有陽間道統,爾等奉城隍之命問責,倒是可以。」

  「借陰差身份勒索陽間法師,是否壞了規矩?」

  此方世界的陰間,本就殘破不堪。

  所謂陰司,表面上有城隍、判官、鬼差之名,本質是割據一方的鬼王勢力。

  牛頭將軍聞言,臉色頓時一沉:「多管閒事,這裡有你的事?」

  話音落下,他猛地看向黃白。

  剎那間,無邊煞氣席捲而來。

  煞氣帶著陰司刑獄之威,若是尋常道人被這樣一衝,魂魄都會發顫。

  文才和秋生只是站在旁邊,便覺得胸口發悶,像是被一塊大石壓住。

  九叔也下意識上前半步,想替他們擋住這股煞氣。

  煞氣剛逼近黃白身側,便被一股無形力量彈開。

  黃白衣袖微動,神色不變。

  「哦?陽間的事,何時陽間法師也不能管了?」

  他雙眸緩緩化為金瞳。

  虛空之中,隱有雷聲震動。

  一股無形威嚴自黃白身上散發開來。

  義莊內的鬼霧瞬間一滯。

  十餘名鬼差魂體搖晃,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連棺材上的黃符都像是受到陽氣激發,微微亮起金光。

  牛頭將軍原本還想發怒。

  當他接觸到黃白金瞳的一瞬間,整個魂體猛地一僵。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了一輪璀璨無比的太陽。

  熾熱光芒刺入魂魄深處,燒得他魂體生疼。

  更可怕的是,他隱約透過幻術,看到了黃白真正的異相。

  金冠金髮,雙翼金羽。

  雷火纏繞周身,如同上古神鳥臨凡。

  好強的道行,好高的位格。

  不是下凡神仙,也必然是名門大脈的高功,其來歷恐怕比茅山還要大。

  剎那間,牛頭將軍嚇得亡魂大冒。

  他哪裡還敢繼續擺架子,語氣頓時軟了下來。

  「道長教訓的是,是在下一時心生貪念,之前的要求全部作廢。」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補充道:

  「不過,捉拿孤魂野鬼之事,確是粵省鬼城隍的命令。」

  「在下無權擅自撤回,還望道長體諒。」

  「最好……最好在一個月之內解決。」

  這種能穿梭陰陽、橫行人鬼之間的人間半仙,他實在得罪不起。

  鬼城隍會不會為了他出頭暫且不說。

  但對方若想殺他,眼下便能讓他魂飛魄散。

  白無常也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剛才說得最狠的是他。

  真要被黃白追究起來,他的下場只會比牛頭更慘。

  黃白見他們服軟,也沒有繼續逼迫。

  「當然,這件事,他們自會負責到底。」

  九叔在旁邊立刻接話,道:「我們一定負責到底,還請使者放心。」

  牛頭將軍點了點頭。

  「好,一言為定。」

  說罷,他不敢多待,立刻帶著手下鬼差退出義莊。

  鬼霧來得快,散得也快。

  轉眼之間,義莊大廳重新安靜下來。

  文才和秋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們真以為自己要被鬼差拖下陰司。

  九叔望著鬼差離去的方向,仍有些不安。

  「黃道友,他們回去之後,會不會告訴城隍?」

  黃白平靜道:

  「自然不會,牛頭勒索在先,怎敢主動上報?」

  「況且,鬼魂來到陽間,未必是誰勝誰負。」

  九叔聞言,心中稍安。

  以黃白如今的道行,若是死後,也足以成為一方鬼王。

  更何況他是正統修行的列仙道士。

  陰陽兩界,實力不減。

  再加上黃白身上神秘莫測的背景,只要不是事關生死的利益衝突,鬼城隍見了他也要慎重對待。

  九叔上前,鄭重行禮。

  「多謝黃道友解圍。」

  說到這裡,他又露出幾分感慨。

  「咱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是你召我去斬黑龍的時候。」

  九叔所說的,是當初在大明世界,黃白用求援香請他斬黑蛟一事。

  這件事上,黃白欠九叔一個人情,所以今日黃白才出手解圍。

  黃白道:「那次也多謝閣下出手相助。」

  九叔擺了擺手,笑道:「舉手之勞,那次我也領悟了不少東西。」

  正是那一次之後,九叔才真正對黃白另眼相看。

  召神劾鬼,他聽說過,連活著的道士都能召去他界,這等手段已經不亞於神仙。

  再加上今日黃白只是一個眼神,便能壓得牛頭將軍低頭。

  九叔心中越發覺得,眼前這位黃道友的道行,早已走到自己難以揣測的地步。

  想到這裡,九叔忍不住試探問道:

  「道友,你是否已經接近白日飛升了?」

  黃白神情微動,反問道:「白日飛升?你們茅山也有白日飛升之人?」

  他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莫非白日飛升,便是此界道士的修行盡頭?

  肉身前往靈界陰土?還是被某種上界規則接引?

  九叔道:

  「那當然,茅山共有三名祖師白日飛升。」

  「我這一門的大師兄,也已經摸到這個層次。」

  「只要渡過劫難,便可白日飛升。」

  石堅道行高深,雷法強橫,是茅山同輩之中公認的第一人。

  可他脾氣剛烈,行事霸道,這次請他前來幫忙,九叔心裡其實也沒底。

  黃白問道:「什麼劫難?」

  九叔解釋道:

  「分為天劫和人劫,渡過兩劫,即可白日飛升。」

  「天劫多是雷火、陰風、外魔之類。」

  「人劫則更難說。」

  說到這裡,九叔有些疑惑地看向黃白。

  「道友莫非不知?」

  黃白隨口應道:

  「我這一脈,修的是地仙駐世長生之道,不追求白日飛升。」

  說到渡劫,黃白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文才與秋生身上。

  九叔的徒弟,石堅的兒子。

  會不會本就是人劫的一種?

  若勘不破人劫,一身修為便毀於一旦。

  這或許正是此方世界的命數。

  人間容不下這般法力高強的道士。

  要麼渡過劫難,離開人間。

  要麼渡不過,身死道消。

  若真是如此,文才、秋生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反倒還有另一層作用。

  他們既是九叔的破綻,也是他的成道踮腳石。

  石少堅同樣如此。

  石堅雷法再強,若過不了兒子這一關,照樣會從雲端墜落。

  九叔見黃白目光看向兩個徒弟,連忙嗬斥道: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謝謝黃道長!若不是黃道長,你們兩個今晚就死定了!」

  文才和秋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磕頭。

  「謝……」

  兩人剛要開口,便被黃白抬手打斷。

  「且慢。」

  文才和秋生動作一僵。

  黃白看著二人,語氣讓人心中發寒。

  「陽間沒有關於放出群鬼而受到懲罰的法律,但陽罪可免,陰罪難逃,這筆帳還沒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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