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方仙道,天子望氣
山谷之內。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草木間掛著細密露珠。
草廬大門緊閉,裡面隱隱傳來低低的人聲。
門外,丹爐余煙未散。
草廬之中。
丹顏方士被五花大綁,整個人緊緊纏在木柱之上。
金剛銀線一圈圈勒住他的四肢、腰腹與脖頸,只留出呼吸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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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身上那件法衣已經破破爛爛,被火雷燒得焦黑捲曲,裸露出來的玄色皮膚上,也殘留著一片片赤紅灼痕。
此時的他再無昨夜潛入山谷時的從容。
黃白坐在他對面,手邊放著一盞熱茶。
「你叫什麼名字?」
丹顏方士喉結動了動,老老實實回答:
「宋無忌。」
他說完之後,低下頭,不敢多看黃白一眼。
黃白繼續問道:
「你所在的勢力,叫什麼?」
宋無忌不敢隱瞞,立刻答道:
「我等這一脈,源於道家,又兼修陰陽五行、星宿曆法、服餌鍊氣之術。」
「世人多稱我們為陰陽家。」
「不過我們內部,更常自稱方仙道。」
「方仙道?繼續說。」
宋無忌稍稍組織了一下言辭。
「方仙道傳聞由列禦寇真人開創,只是歲月久遠,傳承分支極多,究竟有多少門人,在下也說不清楚。」
「道主列禦寇行蹤莫測,有人說他早已屍解登仙,也有人說他坐化多年,只留下道統在人間流傳。」
「如今方仙道內,頂尖高手皆稱真人。」
他小心翼翼看了黃白一眼,又連忙垂下目光。
「像閣下這般層次,在方仙道之中,便可稱真人。」
「目前在下能接觸到的真人,只有三位。」
「徐福君。」
「鄒衍君以及鄒衍君之弟鄒奭君,世稱雙鄒。」
「福君精通煉丹。他有碧眼方瞳異相,一手太陰海蜃火出神入化,最擅長硫汞派周天術。」
「周天術……」
黃白眼神微凝,心中頓時生出幾分興趣。
這正是他此行想要尋找的東西。
點金術在於金石變化,化腐朽為奇珍。
還丹術在於反覆重修,一次次提升丹丸品質,直至九轉大還丹。
而周天術,則是借勢煉丹。
初入門者,借山形地勢、江河風水之勢。
修至高深處,便可借日月星辰、四時節氣、王朝國運、天下人心之勢。
這一路方術若能補全,黃白的外丹大道便可更進一步。
他放下茶盞,又問:
「點金術與還丹術,如今由誰傳承?」
宋無忌想了想,道:
「點金術,盧生最為擅長,此人常年出入燕齊之地,擅長金石變化,能點頑石為金玉,也能煉製許多奇珍異寶。」
說到這裡,宋無忌微微一頓,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至於還丹術……恕在下孤陋寡聞,從未聽過此術。」
黃白若有所思。
「不知道還丹術麼……」
看來此時的外丹體系,尚未徹底圓融。
還丹術大概率是在後世逐漸形成。
此術兼有點金術與周天術的影子,既要借金石變化,又要反覆回爐重煉,應當是融合諸家之後的產物。
如今戰國末年,方仙道雖有諸多奇術,卻還未走到那一步。
黃白收回思緒,看向宋無忌:「所以,你擅長的是望氣術?」
宋無忌連忙道:
「正是,此術相傳由姜太公所創,姜太公憑此術輔佐文王、武王,觀天下氣數,定鼎江山。」
「故而此術又稱天子望氣術。」
說到這裡,宋無忌立刻抬頭,語氣近乎哀求。
「仙翁若願饒在下一命,在下願意交出此術,只求仙翁開恩,留我一條性命。」
他這話說得極快,生怕黃白沒興趣。
昨夜交手之後,宋無忌已經明白一個道理。
在黃白面前,拿方仙道威脅毫無意義。
與其嘴硬,不如把自己所有價值都擺出來。
黃白問道:
「可有內丹?」
宋無忌一怔,茫然搖頭:
「內丹?並無內丹。」
「我等方仙道方士,大多走採氣服餌之路。」
「以草木、金石、丹藥服餌鍊氣,練就體內一口真炁,再以這口真炁施展神通,或延年益壽,或淬鍊肉身。」
「至於仙翁所說的內丹,在下從未聽聞。」
「行。」黃白站起身,「你留下來,助我煉丹。」
宋無忌聽到前半句,心中剛剛一松。
聽到「助我煉丹」四字後,他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下一刻,黃白揮袖一拂。
空地上憑空出現一尊三足兩耳鼎爐。
黃白手掐指訣,爐中忽然燃起丹火。
火光升騰,映得整間草廬一片赤紅。
宋無忌看著那熊熊燃燒的丹爐,臉色頓時變了。
黃白指了指丹爐。
「進去。」
宋無忌眼皮一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我……進去?」
「仙翁,在下願意獻出望氣術,也願意為仙翁效力,何至於……」
話還沒說完,黃白袖中的拂塵微微一動。
纏住宋無忌的金剛銀線瞬間收縮,又猛地一松。
宋無忌整個人摔倒在地。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丹爐,喉嚨發乾。
他修成玄鐵之身,尋常水火確實不懼。
可黃白的丹火,顯然不是尋常火焰。
真要在爐中燒上一陣,天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
然而一抬頭,對上黃白那雙平靜的眼睛,宋無忌便明白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狠狠咬牙:「在下……遵命。」
說罷,他撐起殘破身軀,爬進了三足兩耳鼎爐之中。
轟!
丹火撲面而來。
宋無忌剛一入爐,渾身皮膚便被燒得通紅。
「呃啊!」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剛剛冒出,便被丹火蒸乾。
饒是如此,宋無忌沒有反抗,也沒有咒罵。
望氣士不能真正未卜先知,卻常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驚人直覺。
宋無忌隱隱感覺到,黃白不是單純要殺他。
若是要殺,昨夜兩道火雷便夠了。
現在讓他入爐必有別的目的,好好配合才是唯一生路。
砰!
鼎蓋落下。
爐外傳來黃白的聲音。
「調動體內真炁,不要亂動。」
宋無忌咬緊牙關,忍著焚身劇痛,艱難回應:
「是!」
他開始運轉體內真炁。
隨著真炁流動,宋無忌臉上那種異樣的丹紅之色漸漸褪去。
玄鐵之身也在丹火中被一點點煉化。
一道道玄色氣霧,從他皮膚、筋骨、血肉之中升騰而起,順著爐中火勢盤旋流轉。
黃白站在爐外,眼中紫氣微微浮現。
他一邊觀察宋無忌體內氣機變化,一邊將各種材料投入爐中。
不知過了多久。
丹爐微微一震。
一枚玄色丹丸自爐口飛出,落入黃白掌心。
黃白摩挲片刻,直接將丹藥吞入口中。
丹丸入腹,化作一道奇異熱流,直衝雙目與泥丸。
黃白雙眼之中,頓時浮現出一層紫氣。
片刻之後,他看向草廬之外。
原本普通的山林,在他眼中多出無數常人看不見的氣象。
黃白輕輕吐出一口氣:「天子望氣術,成了。」
這枚丹藥,便可稱為仙棗龍虎內丹。
爐蓋掀開,一股焦糊氣味撲面而來。
宋無忌躺在爐中,已經不成人形。
他那身丹顏玄膚的異相幾乎被煉去大半,整個人奄奄一息,氣若遊絲。
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簡直與死人無異。
「配合得不錯,這是對你勇氣的賞賜。」
說罷,他從雮塵珠中取出一枚盤古不死丹,彈入宋無忌口中。
丹藥入腹。
盤古屍蘚的生機與鉛汞丹毒同時擴散開來。
宋無忌殘破的身體開始微微抽搐。
燒焦的皮肉一點點脫落,新生血肉緩慢生出。
……
屋外。
風清氣朗,陽光和煦。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
宋無忌從草廬中緩緩走出,原先異相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乾瘦的身形與一頭綠髮。
黃白站在他身後,問道:「感覺如何?」
宋無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感應了一番體內變化。
玄鐵之身也沒了,他的壽數卻憑空多出了數十年。
宋無忌深吸一口氣,轉身對黃白俯身下拜。
「多謝仙翁。」
這一拜,比昨夜投降時真心許多。
蘿蔔加大棒之下,宋無忌徹底認清了形勢。
跟著徐福,他只是方仙道一名望氣士。
跟著黃白雖說吃了些苦頭,卻得了三十載陽壽,又多了一枚盤古不死內丹。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因禍得福。
至於方仙道……誰在乎?
宋無忌心中念頭一轉,很快便把舊主拋到腦後。
嗖嗖!
就在這時,林中傳來輕快破風聲。
一道綠裙身影從樹梢間躍下,穩穩落在草廬前。
鄭寶兒抱著那隻火紅朱雀,好奇地看向宋無忌。
「神仙大兄!」
「咦?」
「這是誰?」
宋無忌立刻反應過來。
眼前這女孩能在黃白山谷中自由出入,顯然不是普通晚輩。
他連忙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在下宋無忌,見過姑娘。」
他甚至用的是晚輩之禮。
鄭寶兒眨了眨眼,覺得這綠髮老頭怪怪的,卻也不好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黃白問道:
「安期先生呢?」
鄭寶兒立刻露出笑容。
「祖父在山下為人治病呢。」
「最近山下好多人都叫他千歲翁,說祖父白髮童顏,肯定活了一千歲。」
「祖父嘴上說不敢當,可我看他高興得很。」
黃白聽了,也不由得笑了笑。
鄭安期本就是後世傳說中的安期生。
如今陰差陽錯之下,倒是提前有了幾分千歲仙翁的名聲。
鄭寶兒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獻寶似的遞給黃白。
「大兄,這是山下買的蜜餞,給你留了一些。」
黃白卻說道:「你和安期先生暫時留在這裡,我與宋無忌前往咸陽一趟。」
鄭寶兒臉上的笑意一下子頓住。
「大兄要走了?」
小姑娘眼中很快蒙上一層水霧。
這五六年來,她一直跟著黃白走南闖北。
在鄭寶兒心裡,黃白早已不只是救命恩人,更像是家人。
黃白看著她,開口道:
「咸陽太危險,你們過一陣再來。」
方仙道將黃白視作變數,雙方必定會有衝突。
鄭寶兒咬了咬唇。
她年紀雖小,卻不是不懂事。
黃白既然說危險,那便一定不是尋常危險。
她強忍著不舍,低聲道:「大兄路上小心。」
黃白點頭。
「嗯。」
他取出幾瓶丹藥,又拿出一疊符紙,交到鄭寶兒手中。
「這些丹藥留給你和安期先生,若遇到瘟病、外傷,按我以前教你的法子用。」
黃白沒有再多說。
他揮袖甩出兩張紙馬。
紙馬落地,迎風化作兩匹白馬。
黃白翻身上馬。
宋無忌緊隨其後。
兩匹紙馬長嘶一聲,化作白影,沖入密林深處。
鄭寶兒站在草廬前,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
駿馬奔馳。
兩側景物飛速倒退。
紙馬踏過山石與草木,如履平地。
宋無忌坐在馬上,低頭摸了摸馬背。
觸感溫熱,肌肉起伏,甚至能感到輕微呼吸。
若不是親眼看見這是紙張所化,他幾乎要以為自己騎的是真馬。
宋無忌忍不住感慨道:「仙翁的方術,當真高深莫測。」
黃白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前方山道。
宋無忌卻已經在心裡默默盤算起來。
黃白有雷法,有丹法,有火法,還有這種變幻莫測的紙術。
徐福若是不知底細,貿然對上,恐怕要吃大虧。
想到這裡,宋無忌忽然有些慶幸。
幸好自己跳船跳得快。
「再見了,徐君。」
宋無忌在心中默默說道。
「老朽如今,已經是仙翁的人了。」
兩人一路向咸陽方向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出現一處村莊。
黃白忽然勒住紙馬。
他抬頭望向村莊上空,眼中紫氣一閃。
天子望氣術運轉。
在他的視線之中,那座村莊上方並非晴朗天色,而是氤氳著一層灰綠色霧氣。
霧氣沉沉壓在村莊之上,帶著腐敗、污濁、病死的氣息。
「瘟病之氣。」
黃白收回目光。
「這村莊有瘟疫。」
說罷,他揮袖收起紙馬,與宋無忌步行向村口走去。
剛一靠近,便有一股難聞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村莊道路兩旁,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
整個村莊安靜得可怕。
沒有雞犬聲。
沒有人聲。
只有風吹過破門時發出的吱呀聲。
宋無忌環顧四周,皺眉道:
「死絕了,這座村子只剩屍體了,活人就算還有,應該也早已逃走。」
黃白剛要繼續往前走。
嘩啦啦!
旁邊一處破屋後,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女子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宋無忌眼神一冷,幾乎本能地擋在黃白身前。
「慢。」
黃白抬手制止了他。
宋無忌這才停下動作,卻仍警惕地盯著那女子。
女子不過二八年華,容貌清麗,只是此刻臉色蒼白,髮髻凌亂,衣裙上沾著不少泥土。
她看見黃白二人,像是看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兩位好人!」
「求求你們,救救我夫君!」
她聲音發顫,眼中滿是急切。
「你們身上有沒有治瘟疫的藥?」
「我夫君染上瘟疫,已經咳了好幾日,只要能治好他,小女子做什麼都願意!」
這女子顯然涉世未深。
若換作旁人,見到兩個陌生男子進村,怎麼也該有幾分戒心。
可她此刻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黃白開口:「帶我們過去看看。」
呂素連忙起身,擦了擦眼淚。
「多謝兩位!兩位請隨我來。」
她在前方帶路,腳步又急又亂,幾次險些摔倒。
黃白與宋無忌跟在後面,很快來到一處木屋前。
屋子破舊,門窗半掩,裡面不斷傳出劇烈咳嗽聲。
「咳咳咳!」
黃白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草蓆上躺著一個臉色蠟黃的年輕人。
他嘴唇乾裂,額頭滾燙,身上蓋著一件舊衣,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
正是易小川。
易小川艱難睜開眼睛。
他眼前一片模糊,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門口站著的黃白。
「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