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太陽羽人,萬國來朝

  第88章 太陽羽人,萬國來朝

  嘉靖望著眼前這位白髮金瞳的道人,心緒翻湧許久,將心中最迫切的念頭壓了下去。

  他知道眼下不是擺皇帝架子的時候。

  在真正的神仙面前,萬乘之尊也不過是人間名位。

  片刻之後,嘉靖親自起身,走到偏殿角落。

  那裡鋪著一塊不起眼的青磚。

  嘉靖蹲下身,伸手在青磚邊緣輕輕一按。

  哢嚓。

  地面傳來細微機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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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掀開地板青磚,從暗格之內取出一個小匣子。

  匣子並不大,以烏木製成,邊角包著黃銅,表面已經有些磨損。

  嘉靖雙手托著小匣子,走到黃白面前。

  「仙長,此乃萬壽仙丹的丹方。」

  說罷,他親手打開匣蓋。

  匣中裝著一疊散開的書頁。

  這些紙張泛黃,邊緣參差不齊,隱約像是從某本古書上撕扯下來的殘頁。

  黃白接過殘頁,低頭看去。

  「金砂雲母萬壽丹……」

  他眼神微微一動。

  此丹共有七十二種材料,甚至比他在《鬼吹燈》世界見過的丹方材料還要多。

  整體思路與他之前修行的雲母內丹法相近,卻又不完全相同。

  服食雲母帶來的異相是「鶴相」。

  因此,這道丹藥帶來的外在變化,也是鶴形羽人。

  只是與黃白不同的是,嘉靖所用的雲母並非尋常白雲母,而是「雲砂」。

  雲砂通體明黃,通常與金礦伴生,既有雲母之輕靈,又帶幾分黃金與火性的燥烈。

  所以嘉靖所修的雲母丹藥,誕生出來的異相,天然蘊含一絲金、火氣息。

  黃白思索片刻,將其稱之為「太陽羽人」。

  這倒是有些意思。

  他如今修行的雲母內丹,走的是鉛汞派還丹術的路子。

  重在九轉還丹,層層蛻變。

  而眼前這枚金砂雲母萬壽丹,則是以點金術為核心,強行點化藥性,凝聚金砂不朽之意。

  若能將兩者結合起來,說不定能讓自己的雲母內丹更進一步。

  黃白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他不準備完全轉修這枚萬壽丹。

  而是要將這兩種丹法的手法相互融合。

  自己那一枚雲母內丹,由鉛汞派還丹術煉製而成,擁有九轉還丹的上限。

  眼前這枚萬壽丹,則由金砂派點金術煉製,附帶金性、火性與太陽羽人異相。

  若能合二為一,或許能讓自己的羽人之身兼具雲母輕靈與金砂不朽。

  靜室之中,一時無人說話。

  嘉靖站在一旁,安靜等待黃白的答覆。

  他雖是皇帝,此刻卻不敢催促。

  黃白一頁一頁翻看著殘卷,指尖輕輕摩挲泛黃紙張。

  過了許久,他才將這些殘頁收入雮塵珠內。

  嘉靖見狀,心頭微微一松。

  神仙收了丹方,便說明此物有用。

  「此丹方出自劉伯溫的白猿天書殘卷。」

  嘉靖在一旁解釋道。

  在大明,劉伯溫不是尋常術士。

  此人既是開國功臣,又是傳說中的陸地神仙。

  斬龍脈、定天下、輔太祖、斷天機。

  無論正史還是民間傳說,都給此人籠上了一層濃重神秘色彩。

  黃白抬頭問道:

  「剩下的殘卷可有線索?」

  嘉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沒有,我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派人尋找劉伯溫當年經過的任何地方。」

  「可惜這麼多年,始終沒有找到真正殘卷。」

  「我手上這幾頁殘卷,還是從劉伯溫族人舊藏中所得。」

  黃白微微頷首。

  嘉靖繼續說道:

  「傳說白猿天書包含奇門遁甲、治國方略、煉丹服藥、山川龍脈之術,此術傳自秦漢黃石公,當年張良正是學了這本天書,才能輔佐漢高祖奠定大業。」

  「後世此書輾轉流傳,最終落到劉伯溫手中。」

  「劉伯溫輔太祖定鼎天下之後,又藉此書斬斷天下龍脈,自此人神鬼怪隔絕,仙家道統衰微。」

  「原來如此。」

  黃白將此事牢牢記下。

  白猿天書看來是件不可多得的寶貝。

  其中或許不止有丹方,更可能藏著此界龍脈斷絕、仙神消失的真正秘密。

  甚至白猿天書殘卷的消失,也未必只是偶然。

  或許正與那最後一條龍脈有關。

  他一抬頭,正好看到嘉靖欲言又止的神情。

  這位掌權四十餘年的皇帝,此刻難得露出幾分猶豫。

  「有事但說無妨。」

  黃白面色稍緩,態度比方才和藹了不少。

  畢竟這小子給了自己好東西。

  嘉靖這才小心翼翼道:「敢問仙長,能否幫我解決丹毒?」

  這句話說出口後,嘉靖的眼神明顯緊了幾分。

  兩鬢白羽看似仙相,實則每次生長,都伴隨著劇烈痛苦。

  丹力越深,心火越盛。

  有時夜半醒來,他甚至會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丹毒……」

  黃白看著嘉靖,略微思索。

  片刻之後,他說道:

  「可以。」

  嘉靖眼睛微微一亮。

  黃白繼續道:

  「我教你一門靜功。你從今日起,停掉服丹,每日食桑葉,飲露水,洗去體內火毒金燥。」

  「如此堅持下去,便可慢慢化解丹毒。」

  嘉靖聽完,神情一頓。

  「我還能當皇帝嗎?」

  這是他最關心的話題。

  長生重要,皇位同樣重要。

  他既想求仙,又不願放下天下權柄。

  黃白看著他,毫不留情說道:

  「你煉丹就煉丹,當皇帝就當皇帝,兩種兼顧,意味著兩種都得不到,你以為世間真有這種兩全之法?」

  嘉靖沉思良久。

  偏殿裡靜得可怕。

  過了許久,嘉靖終於狠狠咬牙。

  「行,我今年就退位。」

  這句話一出,他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幾分。

  ……

  夜晚。

  京城之外,群山之巔。

  山頂至高處,站著一個金冠黃袍的男子。

  此人正是黃白。

  夜色之下,他衣袍翻飛,白髮垂落身後,金瞳中倒映著遠處京城燈火。

  黃白身後,則是嘉靖父子。

  嘉靖披著玄色大氅,站在山風之中。

  裕王站在父親身側,神情謹慎,不敢隨意開口。

  遠處的紫禁城燈火如星,宮闕重重,像是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

  嘉靖望著京城方向,忽然開口:

  「自太祖死後,大明皇帝罕有善終,朕早年繼位,之後經常遭遇莫名刺殺,夜間多發噩夢,似有亡魂索命。」

  說到這裡,他語氣低沉了許多。

  「有時朕睡到半夜,會聽見宮殿深處有人哭。」

  「壬寅之變後,這種感覺更重。」

  「所以朕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萬壽宮修行,也不全是為了躲臣子。」

  裕王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父皇從未對他說過這些。

  看來前幾任皇帝之死,也許並非全是意外。

  似乎自太祖之後,總有一層看不見的詛咒,縈繞著大明皇室。

  皇室身邊的人,隨時都可能對皇帝造成致命威脅。

  宮女、太監、近臣、親軍,甚至是親族,這些最該保護皇帝的人,反而可能成為最危險的刀。

  「稍安勿躁。」

  黃白沒有回頭,只是遠眺群山。

  山脈連綿起伏。

  遠望來龍千里奔騰,至此頓伏,化作九峰拱衛之勢。

  紫禁城坐落於中軸之上,呈先天八卦之相,被山河大地、蒼山萬民圍繞。

  這本該是風水絕佳的寶地。

  可此刻在黃白眼中,卻顯露出一絲說不出的怪異。

  「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

  黃白運轉十六字風水秘術。

  剎那間,山脈、河流、地氣、城池,在他眼中被一層層拆分、瓦解。

  整座京城的氣脈,在他眼中逐漸顯露出來。

  很快,他便看出其中訣竅。

  「原來如此。」

  嘉靖立刻上前半步。

  「仙長,是何緣由?」

  黃白抬手,指向遠處紫禁城。

  「紫禁城地下,沉鬱腐朽地氣積壓不散,宛如一條黑龍,正盤踞在皇城根基之下。」

  「它蠶食著大明國運,也反噬著朱家皇室。」

  「貪官污吏、北虜南寇、皇室不寧、帝王橫死,皆是氣運反噬的結果。」

  嘉靖與裕王同時臉色一變。

  黃白繼續說道:

  「如果猜得沒錯,這些氣運,正是當年劉伯溫斬龍脈之後,其龍脈怨氣所化。」

  「他斬了九十九條龍脈,龍脈雖斷,怨氣未消。」

  「這些怨氣匯入京城,纏住大明國運,久而久之,便養出了一頭國運之妖。」

  這才是國運之妖。

  明朝得國太正,又民心所向。

  所以龍脈怨氣最初只作用於皇室。

  它讓皇帝多災多病,讓皇室不寧,讓帝王難以善終。

  但凡事沒有絕對。

  龍脈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便會從皇室蔓延到天下。

  最終拉著整個國家與民族,一同墜入深淵。

  「仙長有何解決之法?」

  嘉靖神情莫名激動。

  大明皇室飽受困擾許久。

  他早已發現,越是英明有為的君王,往往死得越快。

  反而表現得昏庸一點、躲得遠一點,似乎還能活得更長。

  若是能解決這層詛咒,大明王朝未必不能迎來中興。

  黃白目光深深,望著紫禁城。

  「那就需要一場大的法會了。」

  ……

  京郊,大享之殿。

  此地乃明朝皇帝祭祀天地之所。

  每逢皇帝繼位、重大事務、軍事大捷,都會來到此地祭祀皇天上帝。

  今日,大享殿外卻格外熱鬧。

  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從服飾上看,有北邊的蒙古使者,有朝鮮國使臣,有東瀛來人,也有安南、真臘、暹羅,以及羈縻地區烏斯藏的土司。

  甚至還有歐羅巴來的商人貴族。

  今日是萬壽聖節。

  萬壽聖節,指的是嘉靖皇帝的生辰。

  每年此時,各朝貢國的大使都會前來京城,慶賀皇帝壽誕。

  只是今年格外不同。

  嘉靖不知為何,選擇在京郊祭天,以慶賀自己的壽誕,並且邀請所有國家的使者觀禮。

  祭祀會場已經整備完畢。

  各國使者陸續落座。

  大明威望尚在。

  縱使如今南倭北虜,邊患不斷,可在明面上,諸國仍要承認大明天朝上國的地位。

  哪怕是北虜南寇,也得看在皇帝面子上,派遣使者前來。

  一方面是維持表面體面。

  另一方面,也是打探大明皇帝的虛實。

  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座九丈高的法壇。

  台階九十九級。

  法壇如山峰般高大,四面懸掛黃幡,中央設香案、玉冊、金爐、寶印、祭器。

  遠遠望去,威嚴肅穆,彰顯上國氣象。

  「上國威嚴,果真非同凡響。」

  朝鮮國的臣子望著法壇,一臉崇敬。

  「能做大明的臣子,乃是我們的榮幸啊。」

  他們向來尊奉大明為正統。

  在他們眼中,上國所為自然都有深意。

  不遠處,北邊的蒙古使者暗暗嗤笑。

  他壓低聲音,對身旁人說道:

  「明國不行了,難道以為擺這麼高的壇,就能嚇住別人?」

  法壇擺得再高,也難掩明軍在草原戰場上的頹勢。

  被明國壓制兩百年的草原諸部,終將再次崛起,恢復鼎盛大元。

  另一邊。

  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好奇地看著這一切。

  其中一名貴族打扮的男人問道:

  「爵士,這是東方人的什麼儀式?」

  旁邊一名對大明略有熟悉的商人解釋道:

  「這是東方人的祭神儀式。」

  「他們的皇帝要在這裡祭祀天地。」

  貴族眉頭一挑。

  「東方人也信上帝?」

  商人笑了笑。

  「不,東方人很聰明,但在信仰上非常愚昧,他們信祖宗,也信許多異端神靈。」

  那貴族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傲慢:「愚昧的東方人,他們被上帝拋棄了,這樣是見不到神的。」

  番邦使者竊竊私語。

  有人艷羨大明禮制宏大,有人嘲笑明國虛張聲勢。

  也有人只想著看這位多年不上朝的皇帝,到底要玩出什麼花樣。

  大明官僚這邊,無論是清流還是嚴黨,神情都不算好看。

  不少人臉上帶著無奈。

  有些御史甚至已經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只等回去之後上疏勸諫。

  徐階坐在席間,望著遠處高高立起的法壇,輕輕嘆了一聲。

  「陛下越來越荒唐了,這不是在萬國面前丟臉嗎?」

  說罷,他轉頭看向身旁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叔大,你怎麼看?」

  徐階旁邊坐著的中年人樣貌周正,留著短須。

  他目光明亮如火炬,神情沉穩,身上已有幾分日後權臣氣象。

  此人正是大明禮部侍郎,張居正。

  張居正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座高壇,又看了看四周列席的各國使者,眉頭微微皺起。

  片刻之後,他才說道:

  「閣老,先看看,或許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徐階苦笑,道:「祭天祝壽,還能有什麼想法?」

  張居正卻搖了搖頭。

  「陛下行事,看似荒唐,卻從不無的放矢。」

  「今日既召萬國使者觀禮,又令百官齊至,只怕不是單純祝壽。」

  鐺!

  話音剛落,悠長鐘聲迴蕩天地。

  第一聲鐘響,自大享殿方向傳出,穿過法壇,越過人群,遠遠傳向四方。

  原本喧鬧的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道士、禮官、樂師、禁軍,各歸其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座九丈法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