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死為鬼雄,生為仙師。

  第78章 死為鬼雄,生為仙師。

  「陰間黑煞將軍,誠邀仙長一敘!」

  地靈童子立在門外,身披五彩衣裳,身形矮小,聲音尖細,把姿態放得極低。

  竹林之間,陰風陣陣。

  漆黑馬車停在院外,車輪不沾地,車廂四角掛著幽綠燈籠。

  吱呀!

  房門緩緩打開。

  黃白從屋內走出,一眼便看到了門外的地靈童子。

  地靈童子乃是一類由地氣孕育而出的精怪,半屬陰靈,半屬山川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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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白看了它一眼,問道:

  「敢問黑煞將軍是何人?」

  地靈童子連忙低頭回答:

  「黑煞將軍乃是茅山一脈供奉的鬼神,先前與仙長已有一面之緣。」

  「先前四目道長請神上身,所請的便是黑煞將軍。」

  黃白聞言,心中瞭然。

  原來請的是黑煞將軍。

  去一趟的風險不高。

  神靈與修士不同。

  神靈受到信眾、香火、神職的影響,行事往往有跡可循。

  尤其是這種正統道脈供奉的鬼神,雖說身在陰間,氣息兇悍,卻不是邪門外道之流。

  再者,黃白此去乃是魂魄出竅。

  必要時刻,他可召喚太極轟天雷破開陰氣,強行離開。

  當然,這些都只是次要。

  真正關鍵的是,如今黃白這身異相顯化出來的跟腳,本就令人難以琢磨。

  白髮金瞳,身具羽人之相,又有雷法、太陽咒、點金術傍身。

  任何人若不清楚他的底細,都不會輕易得罪這樣一個不知深淺的存在。

  想到這裡,黃白點了點頭。

  「煩請童子帶路。」

  地靈童子立刻側身讓開。

  「仙長請。」

  黃白上了鬼火馬車。

  車廂內並不狹窄,四壁漆黑,隱隱有陰紋流轉。

  外頭鬼馬一聲低嘶,馬蹄下幽火一亮,整輛馬車頓時輕輕晃動起來。

  下一刻,四周景象變得模糊。

  陽間的竹林、義莊、夜風、月光,像是隔著一層水霧般緩緩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下。

  外面傳來地靈童子的聲音。

  「仙長,地方到了。」

  「好。」

  黃白掀開車簾,邁步走下馬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天上掛著一輪陰慘慘的血月。

  此地陰間與粵省陰間不同。

  粵省陰間還有破敗城池、街巷、陰司殘跡。

  而這裡,放眼望去,唯有灰濛濛的大地與翻湧不散的霧氣。

  呼呼呼!!

  幽綠陰風呼嘯而過。

  陰風吹開蠕動的霧氣,隱隱露出大地之上遊蕩的孤魂野鬼。

  這些野鬼有老有少。

  有的渾身布滿刀劍傷,似是死於兵災。

  有的遍體生瘡,皮肉腐爛,像是死於瘟疫。

  有的骨瘦如柴,面容乾癟,舌頭伸得老長,一副餓死鬼之相。

  它們渾渾噩噩,在陰土上遊蕩。

  「最近這幾年,孤魂野鬼越來越多了啊。」

  地靈童子看著這些魂魄,忍不住嘆息一聲。

  黃白問道:

  「黑煞將軍也沒有辦法?」

  地靈童子苦笑:「地藏王菩薩尚且不能令地獄空空,更何況是將軍。」

  「人間太平,陰間才少孤魂野鬼,陽間兵荒馬亂,餓殍遍野,陰間自然也不得安寧。」

  地靈童子伸手一指。

  「到了,仙長。」

  前方陰霧緩緩分開。

  漆黑夜空之下,佇立著一座嫣紅府邸。

  府邸高大森嚴,牆體赤紅如血,門前掛著兩個紅燈籠。

  燈籠中的赤紅光芒刺穿陰間迷霧,照得門前一片血色。

  洞開的朱門,宛如亘古凶獸的巨口,正靜靜等待來客入內。

  兩列鬼兵在門前來回巡邏。

  這些鬼兵身形高大,披頭散髮,死狀可怖。

  門口兩尊石獅子噴吐著煙氣。

  石獅雙目赤紅,豎瞳掃視四方。

  馬車緩緩停下。

  鬼馬足底幽火隨之熄滅。

  黃白走下馬車。

  門前鬼兵同時停步,齊齊轉身,手中兵刃往地上一頓。

  砰!

  聲音沉悶,震得陰霧微微一散。

  「恭請仙長蒞臨!」

  鬼兵齊聲大吼。

  黃白神色平靜,邁步進入朱門。

  門內走出一名撐著紅傘的女子。

  女子身穿紅衣,肌膚蒼白,雙目不斷流出血淚。

  她的語調卻極為婉轉,輕聲細語,帶著幾分舊時大戶人家侍女的溫順。

  「請仙長跟著奴家。」

  黃白點頭。

  一人一鬼,穿過重重回廊。

  府邸內處處掛著紅燈籠。

  燈影搖晃,照在廊柱之上,拉出一道道細長影子。

  偶爾有鬼僕從廊下經過,皆低頭退避,不敢直視黃白。

  一路行至後院。

  後院有一方幽綠池水。

  池水倒映著天上血月,血月在水中搖晃,仿佛被困在池底。

  池中游曳著一尾尾人面金魚。

  那些金魚長著人的臉,魚身金鱗,眼珠黑白分明。

  它們從水中浮起,看了黃白一眼,又悄無聲息沉入水下。

  湖邊站著一人。

  此人身高九尺,披著漆黑獸面吞金鎧,肩寬背厚,氣勢極盛。

  絡腮鬍幾乎遮住半張臉,肌肉好似要從鎧甲里炸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像一座鐵塔。

  看到這尊鬼神,黃白頓時明白,為何四目請神之後體型會增長得那麼厲害,而其他人請神卻未必如此。

  這位黑煞將軍,便是走剛猛路數的鬼神。

  「黑煞。」

  黑煞將軍轉過身來,聲音低沉如悶雷。

  「黃白。」黃白還禮道。

  黑煞將軍的眼神落在黃白身上,隨後指向旁邊座椅。

  「道友請坐。」

  黃白落座。

  紅衣女鬼奉上陰茶。

  茶水呈暗綠色,杯中隱隱有霧氣盤旋。

  黃白沒有急著飲用,只是與黑煞將軍交換了一下信息。

  他仍是先前那套說辭。

  金華山修士,列仙一脈,修外丹、鍊氣、服食之術。

  縱使黑煞將軍不了解列仙方士具體根腳,但看到黃白的異相,也不得不信幾分。

  寒暄過後,黑煞將軍放下茶杯,直接進入正題。

  「這次請道友過來,實有一件不情之請,道友可願進行一場法事,超度陰間亡魂?」

  「事成之後,道友隨便提條件。」

  黃白問道:「閣下指的是這陰間的孤魂野鬼?」

  「沒錯。」

  黑煞將軍看向府邸之外。

  「這些年,人間戰亂、饑荒、瘟疫,陰間孤魂野鬼也越來越多。」

  「孤魂野鬼太多,時間一久,還會擾亂陰間秩序,嚴重一點,甚至會破壞陰土。」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

  「本將軍雖然管轄此地陰土,卻不是專門超度亡魂的法師。」

  「若直接動手屠殺亡魂,對陰土有害無利。」

  陽間死人太多會引發瘟疫。

  陰間殺鬼太多,也會積累怨穢,污染陰土。

  所以陰間不是不能殺鬼,而是不能無節制殺。

  孤魂野鬼的問題,最好還是要由陽間道士開壇做法,以科儀超度。

  四目、千鶴等人雖然是正經茅山道士,但法力畢竟有限。

  超度幾個、幾十個亡魂尚可。

  若要大規模清理陰土上的孤魂野鬼,遠遠不能滿足需求。

  黑煞將軍正是看到黃白的那一刻,才確認此人或許能駕馭得了大型超度科儀。

  黃白如實說道:

  「實不相瞞,在下醉心鍊氣服丹,沒學過相關祭祀科儀。」

  真正開壇做法、超度亡魂的科儀,他確實不精。

  黑煞將軍起身踱步,片刻後,他說道:

  「這樣吧,我教你茅山科儀秘術,黃泉五燈壇法,再贈你一門超度法門。」

  「這算是報酬。」

  黃白沒有立刻答應。

  「不夠。」

  說罷,他變出五行陣盤。

  陣盤懸浮在半空,五色紋路微微發亮。

  「這是先前一位茅山前輩贈予的法器,閣下可有改進之法?」

  這陣盤威力不俗,應用場景廣泛。

  可缺點也很明顯,每次施展,幾乎都要廢掉布陣者一條手臂。

  用起來威力強,過程卻繁瑣。

  「咦……」黑煞將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伸手接過陣盤,仔細端詳,「這法器威力不俗。」

  「想不到道友與我茅山還有這等淵源。」

  法器有靈。

  若是憑藉強搶奪來,絕不可能用得如此順手。

  這說明黃白與茅山之間確有舊緣。

  黑煞將軍看了片刻,說道:

  「這個簡單,我可將其重新祭煉一番。」

  「日後你只需以精血啟動,無需再廢掉一條手臂。」

  黃白點頭:「可以。」

  很快,黑煞將軍取來一本秘籍,交給黃白。

  黃白粗略翻看一遍。

  所謂黃泉五燈科儀壇法,其實是一種法術放大器。

  以五燈對應五行,以法壇接引陰陽。

  通過此壇施法,可將法術威力增幅數倍。

  尤其是超度、鎮鬼、驅邪、安魂之類法門,增幅更為明顯。

  不過,此壇並非隨隨便便施展出來。

  建造法壇前,需提前三日焚香沐浴。

  隨後以咒水、咒符、咒筆、咒香之法準備材料。

  整個過程約需五日左右。

  所以指望臨時擺壇大殺四方,是不可能的。

  黃白將法門記下。

  黑煞將軍則收起五行陣盤,準備重新祭煉。

  隨後,黃白魂魄返回人間。

  ……

  義莊。

  黃白睜開眼睛,天色已經蒙蒙亮。

  他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隨即安排眾人準備法壇儀式。

  「道長,這些材料都交給我置辦吧。」

  洪武拍著胸脯說道。

  「行。」

  黃白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

  金色手指輕輕一點。

  灰白石子頓時化為一枚沉甸甸的金塊。

  他將金塊丟給洪武。

  「拿去用。」

  一旁的四目道長看得眼睛都直了。

  點石成金。

  這才是真正的神仙本領。

  若黃白願意傳授,他當場下跪拜師都行。

  四目道長盯著金塊,眼珠幾乎跟著洪武手掌移動。

  黃白看了他一眼,覺得好笑,又隨手點化了幾塊金子。

  「這些當作諸位酬勞。」

  四目道長立刻眉開眼笑。

  「黃道長,這怎麼好意思呢?」

  他說著不好意思,手卻比誰都快,立刻把金子收進懷裡。

  一休和尚搖頭笑了笑。

  千鶴道長也收下一塊,卻沒有多言。

  他如今已不算茅山弟子,往後行走世間,確實也需要資糧。

  很快,五日時間過去。

  義莊之前,一座八尺高的法壇已經搭建完畢。

  法壇呈五角之形。

  每個角放著一盞燈,分別象徵金、木、水、火、土。

  燈盞之下,壓著五色符紙。

  壇面以硃砂、香灰、糯米水畫滿符紋。

  供桌之前,擺著三牲、果品、庶饈、清酒與黃紙。

  法壇周圍,四目、千鶴、一休、嘉樂、菁菁、洪武等人皆在一旁守候。

  黃白盤坐法壇中央。

  他剛一入壇,便感覺神念擴散數倍。

  周圍景物毫毛畢現。

  一草一木,一粒塵埃,一縷陰風,都清晰映入神念之中。

  只要他願意,隨手施展的法術威力都能暴增數倍。

  原來這就是開壇做法的感覺。

  黃白心中微動。

  法壇像是一座臨時搭建出來的天地橋樑。

  人在壇中,便有種與天地合為一體之感。

  嘩!

  黃白霍然起身。

  他踏著罡步,衣袖隨風揚起。

  五角燈焰同時暴漲三尺,呈現五色之狀。

  五色光芒交織,映得黃白白髮金瞳,宛如立於陰陽之間的古仙。

  他開始念誦超度法訣。

  「維。」

  「戊申年九月初六,為亡魂超度,謹以三牲、果品、庶饈之奠。」

  「致祭於孤魂之靈……」

  聲音起初不大。

  隨著咒文念誦,仿佛有某種力量將他的聲音傳往幽冥。

  體內雲母內丹藥力瘋狂湧出。

  狂風獵獵,吹拂衣袍。

  一旁的四目、千鶴等道士看得暗暗咋舌。

  這法力,實在雄厚。

  若換作尋常道士,開這種大壇,恐怕沒念多久便要氣竭。

  可黃白身上法力源源不斷,像是一口深井,根本不見枯竭。

  陰間。

  灰濛濛的大地之上。

  一道道金芒從天而降。

  金芒掃過陰霧,落在遊蕩的孤魂野鬼身上。

  那些魂靈起初茫然,隨後似有所感,紛紛抬頭。

  金光接觸魂體,魂身上的污濁、血痕、怨氣開始一點點散去。

  隨後,他們的魂體化為一縷縷清靈之氣,消散在陰間。

  不是魂飛魄散,乃是洗去怨穢,歸於該去之處。

  與此同時。

  黑煞府邸密室之內,陰火從地下蒸騰而起,正不斷煉化五行陣盤。


  感應到外界的波動,他動作一頓。

  隨後走出密室,抬頭望向陰土上空。

  只見一道道金光垂落,正大規模超度孤魂野鬼。

  黑煞將軍眼中露出一絲驚嘆。

  「果真是鍊氣士,看來我的事沒問題了。」

  鬼神不能隨意下凡干涉人間,下凡的限制極大。

  即便在人間施展神通秘法,往往需要付出極大代價。

  所以鬼神必有生人子弟代為做事。

  必要時,再以神力灌頂之法,幫助子弟擊敗強敵。

  有些道統瀕臨滅亡,其門派鬼神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難以有效干涉。

  人間有些強大修士,三界暢通無阻,對於這類人,鬼神見了也要賣一個面子。

  黃白便屬於這類人。

  死為鬼雄,生為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