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見明別過加西亞, 從第二層下到第一層,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就是兩位好舍友。
昨夜在種種意味上過於驚悚, 直接導致唐鎮和李有方一夜沒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
兩人的臉色活像白日撞鬼, 戰戰兢兢地圍上來問東問西。
「那不是萊安太子。」姜見明淡淡敷衍一句, 利索地收拾東西。
既然小殿下介意, 沒必要在外人面前亂說話:「是二皇子加西亞,大概和太子是雙胞胎吧……確實很像。」
「半夜來我們宿舍好像也並沒有什麼要事,或許二皇子有深夜散步的癖好。」
「我已經說過……你們不放心, 可以去交易區買把鎖掛門上。」
「我?被他叼走……咳, 調走了, 以後不在這裡住。」
「我們什麼關係?混個臉熟的關係,我幫過一次,救過我一次,嗯對,我還欠一個蘋果。」
姜見明東西不多, 沒到一個小時就把所有私人物品收拾好。
順便把自己的床位附近清掃乾淨,背個自己的作戰包再拎了個袋子就往外走。
「小姜。」
唐鎮在後面叫住,神色有複雜:「聽說往屆一直有表現突出的新軍官提前結束適應期,未滿一年就授銜加入銀北斗的事, 是不是……」
姜見明聞聲輕笑,倚著門回頭看唐鎮一眼, 揮了揮手。
「沒空等, 唐少慢慢奮鬥吧。」
「早點追上來。」
門合上, 李有方看一眼唐鎮。
「失落了?被舍友甩下。」
唐鎮眉頭松展,揉揉頭髮,低頭笑。
「哪呢, 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剛剛,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十五歲的黑髮少年,在夕陽中輕笑一聲,從凱奧斯軍校的戰術模擬對抗教室推門走出去。
後來他追了上去,於是和殘人類做五年的舍友,也從墮落迷茫的泥淖里走了出來。
早就知道姜見明是個不同尋常的人,早就知道這傢伙往更高更遠的地方去的。
唐鎮的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沒什麼大不,現在他要做的,只不過是再追上去一次而已。
……
收拾完東西之後,姜見明又禮貌性地給霍林中校打一道通訊,在中校一言難盡的臉色中交代自己從此跟隨皇子殿下行動的事。
掛通訊後瞧了瞧時間,已經快要中午。
姜見明想到加西亞讓他上午之內搬進來,稍微加快了點腳步。
忽然,前面拐角的地方猛地撲出來一道人影,姜見明眼尖往後一閃。那個人影沒撲到人,反而自己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對面直起身抬起臉來,居然是喬布朗。
「姜……姜見明!」
喬的精神狀態看著很不好,眼底一圈烏青,「等等,等等……」
喬跌跌撞撞,上來就想抓姜見明的胳膊,神態淒涼:「是不是你跟長官說了什麼,們要……要把我強制遣返……」
姜見明沒反應過來:「我說了什麼?」
喬愣愣地看著。
姜見明又想了一下才明白:「……啊,是說墜崖的事嗎。」
淡然道:「沒有,說實話這天太亂,我已經把這件事忘。」
喬乾笑兩聲:「……你別開玩笑……就算說了什麼,我也不怪你的啊。」
「……」
姜見明很輕地皺了一下眉,自認自己大部分時候脾氣都不錯,但跟喬這種一激動就完全陷在自我世界中的人實在是很難交流。
懶糾纏下去,搖頭:「有問題和長官溝通,我還有人在等,失陪。」
不料喬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這個青年把眼睛瞪得很大,嘴唇蠕動:「等等……姜見明,,幫幫我,跟長官求個情。」
「以前的事是我錯,幫我這一次,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姜見明有意外地回頭:「很想留在銀北斗嗎?在遠星際,這種突發事件隨時都會發生,被遣返至少可以保命。」
喬的額頭沁出豆大的冷汗:「那,那為什麼不是『送返』,至少,至少和貝曼兒一樣……」
於是姜見明恍然。
像貝曼兒的況,軍官或士兵因傷病等特殊原因回歸帝國接受治療,屬於「送返」。有名譽,有補貼金,是為帝國灑過熱血的英雄。
最重要的,銀北斗的「送返」是可逆的,如果康復後的身體精神狀態可以達到軍隊標準,被送返的戰士可以隨時選擇回到銀北斗。
然而「遣返」就不太好聽了,直接剝奪軍銜,強行退役,等於直截了當地蓋一個「不合格」的大紅章,一腳把踹回帝國,哪兒來的哪兒呆著去。
所以……敢情是怕丟臉啊。
「姜,幫幫我……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還聽說,在銀北斗有關係對不對……你、只要說一句話就行。」
喬還在使勁抓著姜見明的手腕不放,額角赤紅,痛苦地囁嚅,「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又窮又落後的星城考出來的……我不想回去,我不想……」
「銀北斗本來就不是誰都能留下的地方,遣返對你來說是好事。」
姜見明皺眉,被推後退兩步,聽見手腕咯吱細響,「放開我,抓我很疼。」
四下一掃,沒有人。現在是適應期軍官日常訓練的時間,而其他軍官士兵並不走這塊區域。
所以喬在這裡糾纏起來,根本沒辦法指望有人來幫忙……
喬猛地抬起臉,眼眶裡全是紅絲:「不知道!如果我這麼回去……我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我受人白眼一輩子,同學、鄰里、親戚……我爸也又要揍我……」
說著說著,喬一聲聲慘笑起來,聲音迴蕩在安靜的過道里。
「那麼個爛透了的星城,我拼了命上學苦讀才爬出來的……」
在自己的笑聲中,好像又看到了那個遠離帝都的貧瘠星城,看到了落後的街道。
每當起風,地上的垃圾會被吹起,低級的環衛機器人笨拙地追在後面跑。
……瑪斯星氣候惡劣,常常有大沙暴,這年來,越來越多的居民選擇外遷。
或許很快,它將和現在的藍母星一樣,成為一個只有歷史意義的遺址,一座凝固成時光標本的死星。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搬走的,跨星際搬遷需要很多錢,改換定居星城的手續也很麻煩,需要攀上大人物才能辦下來。
只可惜,錢、權和門路,都與們一家無關。
有的只有勉強維生的柴米油鹽,枯燥而重複的日子。
被銀北斗錄取的那一天,從來嘲笑只會傻念書的同學們看呆眼,鄰里們掛著笑臉過來讚賞,爸媽驚喜快暈過去。
那一天陽光很燦爛,沒有沙暴,沒有故障的環衛機器人,街道上也沒有小混混在搶劫。
那是多麼幸福的美夢啊……
可是現在一桶冰水澆下來,夢醒。
現實捲土重來。
喬崩潰地埋頭嘶吼:「為什麼啊,為什麼媽的只有我遇上這種事啊……!」
「喬。」姜見明冷下聲音。
倏然間,臉色一變,隱約看見面前的虛空中有什麼亮顆粒閃了一閃,正懸在喬舉起的那條手臂上面。
姜見明幾乎是本能地奮力一掙,抓著右手的喬被帶的一歪。
下一刻,伴隨著嗤的裂皮聲,幾滴鮮血飛濺!
「啊!!——」喬慘叫起來,臉孔猙獰地捂住流血的手掌。
那驟然現形的兇器是赤金色的真晶。它細長而銳利,在虛空中凝結不足一秒就重新逸散為無形的粒子。
如果不是姜見明眼疾手快扳了喬一把,真晶將生生穿透他的小臂!
姜見明淡淡地沒做聲,只是垂下的眼睫抖抖,回身望去。
後面沒有人。
「……你……」喬捂著滴滴答答流血的手,牙齒發抖,驚恐地看著。
姜見明又轉回頭,前面也沒有人。
無奈地輕嘆,對喬說:「抱歉,真的有人在等我。先冷靜下來去處理傷口,實在有話說,我們另約時間再談。」
「嘿,我知道……」喬突然自嘲地笑一聲,深深地埋下頭,哽咽道,「們從一始就看不起我。」
「我也知道……我從那種垃圾地方出來的,自己也早就是垃圾了。」
姜見明本來已經轉身邁腳步,聽到這句話,又站住了。
依舊垂著眼睫,神很和緩,眉宇間有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平和與寧靜。
就用這樣溫和的嗓音說:
「太自大。」
「什麼!?」喬愕然地抬起臉。
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姜見明:「不是你們那座學校里唯一被銀北斗錄取的人嗎?」
「那麼,說自己是垃圾,是在心裡把其他人看比垃圾都不如嗎?」
「我!」喬猛地僵住。
好像一個霹靂打在頭頂,這個瑪斯青年的臉上倏然褪去血色,愣愣地瞪著雙眼。
「世界不是圍著轉的,布朗。」
姜見明淡然叫了喬的姓,沒有回頭,「這個世上,不是你認為誰是垃圾,誰就是垃圾的——不是,瑪斯星城的住民也不是。」
「們只是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是這麼令你鄙薄的存在嗎。」
說完這兩句,身裹黑銀軍裝的年輕殘人類不再停留,徑直向前走去。
空蕩蕩的過道上,喬像木偶般失神地站著。
看著姜見明的背影,看著看著,仿佛大夢初醒一般,的嘴唇始哆嗦。
一直以為,自己心內的陰影是自卑,是出身平凡導致的自卑阻礙想要往上爬的路。
但竟從未意識到,的心中還藏有另一副真正陰暗的爪牙。
是啊,考出了意外優秀的成績之後,想也沒想地報名無上光榮的銀北斗,卻沒有想過,明明可以藉此良機帶著爸媽去更好的星城工作,踏實地過日子。
從來沒有想過,無法成為捨生忘死、浴血奮戰的軍人,也可以成為一個小商人,老實巴交做誠實生意;或者成為一個機甲師,勤勤懇懇扭緊每一個螺絲。
無法成為帝國英雄,也可以做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
之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絕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自大。
咸苦的眼淚流過嘴角,要塞過道空蕩蕩,喬將臉埋進雙掌中。
幾秒鐘後,青年轉身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牆上,一種崩潰的嗚咽聲從他喉嚨里傳來。
「回帝國去吧。一個真正繁盛的帝國,應該有普通人的容身之地。」
姜見明清透的嗓音傳來,縹緲地,好像已經在很遠的地方。
「這沒什麼的。」
……
身後傳來喬的哭聲的時候,姜見明也走到了過道盡頭。
拐角處,加西亞果然站在那裡,皇子的眼瞳深處似乎亮著明光,定定地望著。
「殿下?」姜見明歪頭,幾縷黑髮隨著的動作散落。
走到加西亞面前站定,好笑地挑起眉眼,幽幽道:「您想看戲倒也沒有問題,但……觀眾上台毆演員,是不是不太好呢?」
加西亞漠然啟唇:「我無意干涉的私事,如果不是你說疼。」
說罷,皇子自然地轉身往前走,旁邊的姜見明低笑兩聲,同樣自然地抬腳跟上。
加西亞於是側眸多看姜見明一眼。
似乎想了想,又若無其事地補充更嚴謹:「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