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輕聲告別而去(4)

    年輕的皇帝站在那裡。

    他面色慘澹, 唇角緊繃著, 凌亂的白金捲髮束在腦後,從手臂、指尖到肩頸,一路都纏著染血的繃帶。

    ……好似命運的利爪,已將這個曾無往不勝的強者當胸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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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落入那雙翠綠的眼眸深底時, 姜見明的心臟無法抑制地抽疼起來。

    自從上次鬧崩以來, 他們許久沒有這樣面對面過了。

    「你下去吧。」

    姜見明溫聲對那個親衛小伙子說。而親衛猶豫了一下,看向萊安。

    皇帝望著統帥一動不動, 仿佛成了個雕像。

    統帥重複道:「沒事,下去吧。」

    直到小伙子離開, 萊安的眼睛還是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姜見明。

    「陛下。」

    姜見明伸開雙手, 「來。」

    ——他的眉眼柔軟而清澈, 一如往昔。就像他們之間未曾有過任何摩擦與傷痛,就像他們從來都很好, 往後也很好。

    皇帝臉色煞白地後退一步,惶然像是要躲。姜見明就像早有預料般搶了兩步, 展臂將萊安抱進了自己懷裡。

    「……!」

    萊安渾身劇顫, 他雙唇驀地失去血色,眼裡的所有光都熄滅了。

    擊垮他的不是慘痛的外傷,也不是憋屈的敗仗,而是抱住他的愛人。

    姜見明摸了摸他的頭髮,將下巴擱在萊安肩頭,手掌從上而下地順著皇帝的背, 撫平染血的戰袍。

    他輕聲哄道:「噓,不難過,不難過……我們沒事的,都沒事的……」

    他感覺到有淚滴落在自己的後頸。萊安將背埋下, 用雙臂緊緊地箍著他的腰,抖得更加厲害了。

    「……從遇襲的時候起,我就知道你會來。」

    兩行絕望的淚水滑落,大帝閉上雙眼,沙啞道,「我本想救你,但我害死你了。」

    姜見明搖了搖頭不說話,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

    遠星際的高濃度晶粒子環境絕不是自己能承受的。之所以現在還能和沒事人一樣,都是藥物的作用。

    他既然選擇來這裡,就是沒幾天了,回到帝國處理處理後事,就該告別了。

    他知道,陛下定然也知道。

    萊安那麼拼命地想給他搏一線生機,最終還是失敗了。

    而他出現在遠星際的星艦中,身穿挺拔的帝國軍裝,金色的統帥肩章泛著光。

    皇帝沒有再像以往那樣動怒,只是不停地抱著他流淚。好像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像春日殘雪般消融而去。

    姜見明暗嘆,他心想:自己這樣,多少還是有些殘忍了。

    「陛下,我們歸國吧。」

    他垂眸,用臉頰蹭了一下萊安的亂發,「白翡翠宮現在應當是春天了,我還想和您一起看看……接下來,您能抽點時間陪我嗎?」

    數日後,遠征軍回到了亞斯蘭帝都。

    遠征的失敗,無數將士的陣亡,令民眾一時間難以接受。皇帝歸國後就渾渾噩噩,幾乎成天不言不語,也不見人。

    姜見明像趕羊一樣趕著萊安去面對公眾,去承擔戰敗的責任。他親自祭奠英魂,出面安撫軍部,結果還是沒有時間看什麼春天。

    藥物的效用已經快要到頭。

    好不容易把帝國局勢穩定下來,姜見明又找不到萊安了。

    他還想至少最後幾天可以窩在陛下懷裡享受一下,結果人也不知道躲去了哪兒,連議政廳也不去,問誰都說不知道。

    「你也別管那個小混蛋了。」

    皇宮花園,他和林歌相對喝茶聊天。後者勉強做出個精神的樣子,「快琢磨琢磨,還有沒有什麼想要的?好歹咱們現在也是執掌整個帝國的人了,最後幾天奢侈奢侈,怎麼樣?」

    姜見明聞言不禁苦笑起來。

    他味覺嗅覺皆失,早就告別了口腹之慾;天天病得形銷骨立,衣裝打扮方面更沒意思;至於遊山玩水之類,他的體力精力已經不允許——

    最重要的還是,遠征軍慘敗回國,那麼多亡者連遺體都無法歸國安葬。

    他要還有心思想著怎麼奢侈一把,那他也不是他了。

    所以最後,姜見明只無奈道:「可別,最後能讓我清靜幾天就謝天謝地了。」

    林歌抽了抽鼻子,扭過頭看著遠處,「說起來,有件事兒……」

    「西爾芙托我問你,你要不要考慮冰凍休眠?」

    姜見明秒回:「——不考慮。」

    其實這事,西爾芙以前跟他提過,可以用先進醫學技術把人的身體保存起來,等到未來有了治療手段時再喚醒。

    但姜見明對此沒什麼興趣,他知道就算日後真的能研製出治療慢性晶亂的藥,自己這具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基本上沒有希望可以救活了。

    那現在半死不活地變成個凍干,除了浪費錢浪費資源,給活人徒增壓力以外有什麼用處?

    林歌也熟知他的脾氣,並不意外,只說:「行,反正我們聽你的,你想怎樣都好。」

    「對了,西爾芙呢?」

    「她好像在搞實驗吧,小丫頭這兩天挺拼命的,可能還想找機會。你要是有話說,我叫她過來?」

    姜見明說了聲不用,就沒再問了。

    這天晚上,他專門訂了凌晨的鬧鐘把自己叫起來,披衣悄悄去了西爾芙的實驗室。

    他在自動門前默然站了會兒,突然抬手用力敲門。

    裡面傳來西爾芙的一聲尖叫。

    小姑娘推開門的時候臉色發青,嘴唇發抖,「……統帥?您怎麼深更半夜過來,嚇死我了。」

    姜見明看著她,眼底深邃:「深更半夜,你才是,怎麼還在忙?」

    說著,他很自然地抬腿就往裡進。

    「統帥!」

    西爾芙往旁邊一挪,用身體擋住路,雙手緊緊扳著門框:「您快點回去休息,我這裡面很多病菌的,您不能進……」

    姜見明:「陛下昨天才和我聊過你的實驗室,說裡面很乾淨。他說他小時候就在實驗室長大,我才想到來看看。」

    西爾芙又好氣又好笑:「統帥!您別詐我啦,您這幾天根本沒見過陛下吧?」

    姜見明:「確實,但你怎麼知道?」

    西爾芙臉龐一僵。她意識到自己這才是被詐了,但還是死死堵住門:「您到底想幹什麼,有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再……」

    姜見明神色一沉,厲聲道:「讓開!!」

    下一秒,他竟倏地抽出把槍來。兩人距離太近,西爾芙回神時,槍口已經抵在自己胸前。

    姜見明冷冷道:「西爾芙松女士,人體實驗是違法的,你知道你身為來自光榮自治領的皇后做出這種事,一旦被曝光會有什麼後果嗎?」

    「槍裡面是麻醉彈。你想自己讓開,我進去;還是暈在地板上,我進去?

    西爾芙猛地抬起臉。夜色中,她咬著嘴唇,大顆的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你以為我想嗎,如果還有辦法,你以為我不想輕輕鬆鬆就研究出把你治好的藥嗎!?」

    她梗著脖子,拔高聲音哭道:「一個兩個都這樣,要麼是拿晶骨指著我逼我做,要麼是拿槍指著我不讓我做!」

    西爾芙不堵門了,反而抓著姜見明的手臂拽他往裡走,淚流滿面地:

    「那你進去好了,反正我早跟陛下說了瞞不住的,你去看看他鬧成什麼樣子——」

    實驗室深處靜悄悄的。

    姜見明把所有燈都按開了,一時間亮得人睜不開眼。

    最裡面,是一間封閉的實驗室。金屬門,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有無數儀器和數據滴答亂叫。

    中間有個座椅,想來西爾芙剛剛就是坐在這裡的。

    沒等姜見明說什麼,西爾芙就紅著眼睛抽泣著上前,泄憤似的一巴掌拍在開關上。

    虹膜識別通過後,金屬門開了。

    門後是短短的通道。通道盡頭有扇很寬大的玻璃門,又是一間專門分隔開的房間。

    本應萬人之上的帝國皇帝,穿著白色的衣服垂頭坐在裡面,一動不動。

    赤金晶體穿透他的右眼與心口,延展到他的臉頰。他的身軀血肉模糊,很多地方已經半晶體化,令人遍體生寒。

    而那扇房間內,四面的牆壁上,各種實驗器材上,到處都濺滿了血。

    萊安就這麼背倚著牆,氣息微弱地睡在一片血泊中。

    直到腳步聲將他吵醒,他慢慢睜開眼,眼底像是起了大霧的海。

    「亞斯蘭……?」

    他抬頭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意識模糊間露出哀傷的笑容。

    姜見明默然許久,慢吞吞地坐下,把渾身是血的皇帝摟到自己腿上。

    「當年,你就是這樣救了我的嗎?」

    萊安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低低啞啞的,答所非問:「姜,你聽我說……剛剛,我做了一個夢……」

    在連續多日不間斷的實驗摧殘下,他的認知錯亂了,好像回到了剛擁有自主意識,剛降生在舊帝國的灰鴞實驗室里的時候。

    意識模糊間,他不知身在夢裡,只覺得身上那些痛苦都值得歡喜,歡喜得幾乎落淚。

    「夢裡……」

    「我還沒有遇見你。」

    因為夢裡,他們將要相逢,而非已近別離。

    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麼想再走一遍這二十多年。這一次,他一定能更早更早找到他,更好更好地保護他。

    可是美夢醒了。姜見明撫著他的發頂嘆息,說:「夠了,停下吧。」

    「不。」

    「陛下,聽我的話。」

    「不……」

    萊安疲憊地垂著眼,緩緩地搖頭,親吻姜見明冰冷的指尖,「你……別走……還有辦法……你不知道,上次我救過你……」

    「放手吧,陛下。」

    萊安漸漸紅了眼眶:「我不放你走。」

    姜見明:「對不起,但是……」

    萊安慌了,他抓著姜見明的手:「不,不行,我知道你很累了,能不能再等等,你什麼都不用辛苦,能不能——」

    他頓了頓,用近乎是乞求的語調:「休眠吧,亞斯蘭,姜,求你。」

    「……」姜見明黯然移開了目光。

    「你不想看軍校建起來嗎,還有圖書館?你不想看殘人類的處境好起來嗎?很快的,很快的……」

    「你想不想去光榮領看看,嗯,你說話?你還沒去過,聽說他們要建一座赫爾加的紀念像,今年年底就會完工。」

    「我上次弄傷了你,你還沒有教訓我。我出征戰敗,你也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一直無動於衷的姜見明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不是因為你躲著我麼,嗯?」

    「萊安?」

    只是這麼輕輕一叫,陛下突然又哭起來了。萊安抖成一團,像個凍壞了的小動物,拼命往姜見明懷裡蹭,使勁抓著姜見明的手指不肯放開。

    他不停地流著淚,啞著嗓子啜泣,「你留下,我往後不會犯錯,我永遠聽你的話……」

    姜見明:「陛下,你不可能永遠被誰馴養,等我走的那一天,就做真正的人吧。」

    「不,你再讓我試一次,再試一次說不定就有成果了……!」

    「求你,求你……姜,我求求你!!」

    ——根本無法溝通啊。姜見明頭疼地長嘆,他懷裡那位已經哭得話都快說不清了,哪裡還有個大帝的樣子。

    原本乾淨的衣服被萊安蹭得到處都是血,姜見明焦頭爛額地哄了半天,哄不好,他感覺皇帝都快哭背過氣去了。

    姜見明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西爾芙,後者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沖他甜甜一笑。

    姜見明:「……。」

    他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被坑了。

    ……

    第二天,姜見明坐在林歌對面,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咳,嗯……我們商量一下,冰凍休眠的事……」

    林歌木然盯著他:「不是昨天還說不考慮嗎?」

    姜見明扶額:「陛下他哭得太可憐,我沒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