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點燃枯槁歲月(6)

    一年時間, 實在不好說是快是慢。

    萊安側臥在實驗台上,翠綠的眼睛看著藥液從?管子裡一滴滴流下?來。

    他面?無表情地翻了個身,對身旁的老人道:「如果到?了約定期限, 你們還拿不出藥來, 我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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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老的雙手調整著藥液的流速。弗拉基米爾頭疼地皺著眉頭, 嘴裡喃喃道:「小殿下?, 您不會真是愛上什麼?人了吧?」

    愛。

    亞斯蘭提到?過?,人類的愛。

    愛是什麼?呢,萊安盯著自己手臂上此消彼長的晶簇。

    「爺爺……」

    一個嫩嫩的嗓音從?實驗室外傳來, 弗拉基米爾臉色微變, 回頭:「西爾芙!?」

    「誰帶你過?來的, 這裡可是……」

    一個銀髮的小女孩從?實驗室門口探頭,五官精緻得像雪精靈。

    她怯生生道:「西爾芙不想跟爸爸媽媽走,我喜歡這裡,想一直陪爺爺在這裡做實驗。」

    萊安興趣缺缺地閉眼。

    對於這位灰鴞實驗室的總負責人,他也知道一些。弗拉基米爾追隨奧丁一世幾十年, 自從?進?了灰鴞實驗室就埋頭搞研究,與家人的關係十分惡劣。

    倒是這個叫做「西爾芙」的小孫女,似乎是個晶粒子學方面?的神童,這幾年偶爾能見到?她在實驗室的走廊里晃悠。看來是父母那邊終於忍受不了, 要?把女兒?帶走了。

    「凱奧斯。」

    忽然,小西爾芙叫了他一聲, 蔚藍的眼眸眨巴著, 「我知道你叫凱奧斯。我一直想……」

    弗拉基米爾怒斥道:「西爾芙!出去!」

    西爾芙委屈道:「爺爺, 西爾芙已經學完書本上的知識了,我也想用凱奧斯做實驗,研究出可以給人治病的藥……」

    還沒說完, 小女孩就被爺爺像捉小雞似的拎起來。弗拉基米爾怒氣沖沖地將?西爾芙帶出去了。

    萊安覺得有?些好笑,心想倒是不難理解,她的父母為什麼?想帶她走。

    這麼?個純潔無邪的女孩兒?,應該在家裡抱著娃娃和童話書,而不是面?對一個血肉模糊的怪物實驗體淡定打招呼:「嗨你好我可以用你做實驗嗎。」

    但也只不過?是匆匆一瞥,時代的巨浪呼嘯著將?他們裹挾向不同的方向。無論是精靈般出塵的小女孩,還是實驗室深處的少年皇子,都很?快將?彼此淡忘——

    等候著多?年之後,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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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來,春天的花又很?快地落去。

    與一復一日地呆在實驗室里的萊安相比,姜見明與林歌這邊的變化更大。

    自從?萊安離去後,姜見明開始在牆壁上畫正字,數著三百六十五天。

    林歌幾乎每天都要?罵罵咧咧。

    「哼哼,那個小混蛋就那麼?好嗎?」

    傍晚時分,搶垃圾回來的少女一邊把戰利品往家裡擺,一邊嘟囔。

    「反正你覺得人家是皇子,可高貴了,和我這種連你的大道理都聽不懂的賤民才不一樣,是不是……唔,今天有?一塊土豆呢!這是叫土豆吧?把發青的地方挖掉煮煮能吃……」

    「林歌。」

    姜見明扔下?畫正字的石塊。他叫了少女的名字,黑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塵埃浮沉。

    「來聽我說點事,你想當個領主嗎。」

    「?」林歌回以迷茫的眼神。

    姜見明目光淡淡地望著那面?記日子的牆:「我問,你想當個領主嗎。」

    林歌:「啊?你是不是生氣了?這是什麼?嘲諷別人的典故嗎?」

    「……」

    姜見明並沒有?開玩笑。給自己定下?的生命倒計時還剩一年時間,但他並不習慣於等待外物的拯救。

    別離之前,他決定給跟了他這麼?久的少女留點遺產。

    這兩天,姜見明一直在琢磨這事。一方面?,萊安屠殺了「尖角」領主派來剝削的人,這算是結了仇了,放著不管對於林歌及周圍的流民們都是個後患。

    再者,雖然他臨別前教?了萊安一些反偵察的技巧,但皇室手眼通天,日後難保不會查到?尖角這邊來,到?時危險更大。

    但如果能直接把「尖角」占領過?來,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

    這兩年林歌的晶骨開始成?長起來,成?年後少說也有?b級頂尖,甚至可能突破至a級。小姑娘天生是個適合在野區拼殺的性格,被他打磨得漸漸也穩重不少。等他死後,林歌只要?能鎮住場子,守一方領土不會有?什麼?問題。

    而且……收服幾個小弟在身邊,在野區做個吆五喝六的大姐大,至少不寂寞。

    當然,話是不能這麼?說的。姜見明微微一笑,認真道:「你不是覺得,我指望皇子殿下?救命很?不靠譜嗎?」

    「那你去當個領主大人,讓我在死之前享享福吧。」

    ——那是萊安離開的第一個月底。

    第二個月,前期工作。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說完這句,姜見明就把尖角領地大大小小的信息背了出來。

    林歌眼角抽搐,「所?以你早就在打尖角的主意了嗎。」

    姜見明:「也不是,z2野區那幾個領主的信息,我大概都知道。」

    確實,當年輕鬆挑起兩個領地火併的就是這個人。

    林歌:「……我覺得,有?沒有?一種可能,你自己去謀反可能比指望小混蛋更靠譜一點兒?……」

    多?年積累的信息量並不能讓姜見明滿意。

    到?了真刀實槍干架的時候,一點偏差很?可能決定成?敗,更何況他們是劣勢方。

    整整三十天,林歌早出晚歸,在日常謀生之餘窺探著尖角領地的動向,甚至冒險潛入過?兩次,累得和死狗似的。

    「給你兩個策略,」姜見明對她說道,「一是正路,拉起一幫願意聽你話的人,無論是正面?突破還是用些伎倆,總之,帶你的人攻下?尖角的領地。」

    「二是邪道,擒賊先擒王。潛入領地,殺死或制服幾個頭領取而代之,但後續必然會存在服眾的問題……你自己想吧。」

    出乎意料,林歌選了第一個策略。

    於是第三個月的月初,姜見明帶她來到?了老地方點上了篝火。

    果然還是有?人的。那些流民們成?群結隊,畏縮地在遠處巴望著。

    顯然,上次的血光之災讓他們徹底怕了,但又怕被秋後算帳,所?以不敢不來。

    第一次,姜見明沒有?坐下?,而是站著。身前的篝火不再是溫柔地勾勒出那副低垂的眉眼,而是自下?而上地映照出瘦削的下?頜。

    「道恩,」終於有?人乾澀道,「我們是,呃,我覺得咱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裡和你們說話。」

    姜見明看都沒看那人一眼,淡淡道:「兩個月前,尖角的人死在這裡,無一倖存。」

    「他們至今沒有?動作,不過?是和你們一樣,畏懼那個擁有?超凡晶骨的少年。」

    「但那孩子只是一個借住的貴客,想必終生不會再回到?這片野區。很?快領主勢力也將?意識到?這一點,你們都清楚這裡會面?臨什麼?。」

    姜見明咳嗽了兩聲,斂眸看向身側的少女,「……我命將?不久,不在乎什麼?了。等我死後,你們覺得林歌會管你們的死活嗎?」

    流民們沉默地望著他。

    姜見明低聲道:「我累了,不可能等候太久。」

    終於,慢吞吞地,有?一個乾瘦的身影擠出人群。

    姜見明立刻認出來了,那是他最後關頭從?萊安的晶骨下?救下?的年輕男人。

    兩個月過?去,這個本來就瘦的瘦子更消瘦了,瘦得眼眶與顴骨凸出來,火光下?有?些陰森。

    「以前,我們很?多?人覺得……只要?能活下?去,跪著活也是活。」

    他嘴角抽動,沙啞地囁嚅著,望著姜見明的目光漸漸悲愴,「但其?實反了。」

    「命賤的人,站著是死,跪著還是死。」

    乾瘦的年輕人臉上似哭似笑,「道恩……我們現?在想聽你的,還來得及嗎?」

    「我說過?,我命將?不久。」

    姜見明面?不改色,一把將?林歌扯了過?來,「聽她的。」

    第四?個月,作戰開始了。

    既然人手備齊,這一場其?實並不難打。

    原因無他,聖人類帝國對於平民的武器管制十分嚴厲。貴族出遊,可以有?幾百艘武裝星艦隨從?,而下?等人終生可能連一把槍械都摸不到?。

    在野區作威作福的領主,放在舊藍母星時代也就是個村長,根本觸及不到?真正的殺傷武器。

    在沒有?多?少技術差距的狀況下?,古老的戰術發揮了奇效。

    游擊、突襲、埋伏、陷阱。

    天時、地利、人和。

    第一次行動在起霧的黑夜,姜見明盯上了尖角外出搜刮的小部隊。

    他用撿來的打火機、香菸和過?期殺蟲劑做了幾個延時炸彈,在偏僻的小山路引爆。林歌帶領那幫流民衝出來,殘人類們把玻璃碎片粘在樹枝上偽裝晶骨,把尖角的人嚇得屁滾尿流,丟下?物資就跑。

    次日早晨,那些命賤如草的流民們,第一次體會到?了靠反抗的勇氣吃飽飯的滋味。

    勝利增添信心,信心鼓舞士氣。

    只是姜見明的身體迅速惡化下?去。

    為了維持作戰計劃運轉,他不得不日夜操勞。高強度的精神消耗在燃燒所?剩不多?的生命,病症的發作越來越頻繁。

    林歌終於意識到?這樣不行。

    她跑去質問姜見明,不料那人低笑:「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到?今年才做這事?」

    見她臉色鐵青,才又改口:「……開玩笑的,之前你還小,我的準備也不充分,想打也打不下?來,現?在時機正好。」

    時機正好。

    是說把一塊領地打下?來給她當遺產的時候,他也耗完了這條命,正好不浪費嗎?

    可是當初說好的,死之前享享福呢?

    這個時候,尖角領主已經把她們這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退路早就沒有?了。

    他連這也算計進?去。

    林歌恨得咬牙切齒,紅著眼:「那個小混蛋呢?你這樣等不到?一年的。」

    姜見明搖頭:「我有?數。」

    ……

    游擊戰持續了三個月。

    第七個月,當林歌已經習慣被最初那批流民們也稱為「領主」的時候,他們和尖角的人之間產生了第一次硬碰硬的正面?衝突。

    結果很?滑稽。

    尖角的人打到?半途叛變了。

    因為打著打著,他們驚訝地發現?,對面?那幫人的規矩很?奇怪,那個十幾歲的少女領主更奇怪——她居然讓所?有?人都有?飯吃!

    老人、傷員、孕婦甚至殘人類,都能和領主本人吃到?同樣的食物。

    不僅如此,在那裡似乎沒有?奴隸的概念,沒有?人需要?沖領主砰砰磕頭;

    投降的戰俘不會被濫殺,落下?殘疾的同夥不會被拋棄;

    最好的東西總會作為獎賞分發給立功的人,而不是給領主和領主的直系親屬……

    聞所?未聞!

    世上怎麼?有?這樣奇妙的領地存在?

    尖角領地的底層「士兵」們一合計,砍了小頭領的腦袋,偷了自家的物資,投降來了。

    與此同時,周圍更多?的流民也被吸引過?來,紛紛向林歌表示效忠。勝利的天平開始肉眼可見地傾斜。

    這時,姜見明已經管不了太多?事了。他開始長時間地昏沉,每次甦醒時首先感覺到?的都是疼。

    好疼。每一次說話、每一次呼吸都是上刑。

    不過?後續的計劃已經安排得很?好,倒也不必擔心什麼?。

    唯一需要?惦記著的,就是把日子記清楚。

    姜見明吃力地抬手,在隨身的小破紙上畫下?又一筆正字。

    第八個月。

    道恩亞斯蘭已經許久不在人前露面?了。

    林歌把他護得很?嚴實。一些新加入的流民甚至不太清楚有?這麼?個人。

    只是偶爾在談話中聽說,曾經有?個披著斗篷在篝火前講故事的黑髮少年。是他養大了領主,也是他一點點教?會愚昧的人們,何謂善惡,何謂勇氣。

    第十個月。

    尖角領主在一場內亂中被刺身亡。

    大火燒了一夜,火焰熄滅後的次日,林歌入主了這片領地。

    當她將?這個消息告訴姜見明的時候,後者的五感已經很?衰弱。眼睛看不清東西,聽覺和味覺也遲鈍了許多?。

    聽完後,臥在床上的那道身影吃力地伸手,想要?如以往那樣摸摸女孩兒?的頭。

    蒼白的手掌探出來,是顫抖著的,指尖枯瘦得只剩一點皮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

    姜見明怔了怔,朦朧間以為看見了已經去世的媽媽。

    半晌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手啊。

    他恍惚地想,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

    「別動,別動……」

    林歌連忙握住他的手,她笑著,眼中有?寧靜的光芒,「姜,我們贏啦。哼哼,你看,我可以比那個不知道在哪的小混蛋更早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吧。」

    姜見明以為她會哭的,就像上次塞給自己蘋果時那樣。

    但林歌只是笑著,抱著他的手臂,枕在床邊不停地和他說話……說了很?久,他已經很?難長時間保持清醒,半途就昏睡過?去了。

    第十一個月。

    無論是「好日子」還是「享福」,都沒有?如期而至。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女領主,一群最低賤的流民們……面?對這樣一股力量,周邊的領主都在試探。

    與此同時,大批其?余領地的流民拖家帶口地前來投奔,轉眼間超出了承載的極限。

    內部也產生了分裂的前兆,主要?是關於如何論功行賞,如何處置尖角舊部,是否接納外來者等等問題。

    林歌每天每天都在焦頭爛額,各種選擇壓在她的肩上。很?多?事情從?未有?過?先例。

    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擼袖子干。

    幹著幹著,時間就溜走了。

    第十二個月依舊艱難,虧得姜見明隔三差五還能有?清醒的時候,幫她把漏子補一補,把最難熬的這兩個月給熬過?去了。

    所?以還真是正好。

    日頭沉下?去了,夜幕吞掉了最後那點餘暉。

    林歌趴在床頭,看著姜見明劃完了最後一筆正字。

    那個「正」一點也不正,歪歪扭扭的。病人在疼痛與虛弱之下?,已經無法筆直地寫字了。

    窗外在簌簌下?雪,又是一個寒冬。

    就這麼?結束了嗎,一年?

    林歌覺得好不真實。她聽到?姜見明溫潤的嗓音:

    「如果以後有?一天……萊安真的回來了,幫我哄哄他。」

    林歌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嗓子裡擠出聲音,感覺自己是把什麼?汁液往外吐,「你……」

    「你要?不要?,再等等,我是說,等到?明天早上暖和點?」

    姜見明搖頭,含笑低喘著:「我想有?星空送送我啊。」

    那能怎麼?辦呢?人家最後的遺願了。

    林歌背起姜見明,趁著夜色走了出去。

    就像當初喪母的黑髮少年,背起又髒又臭的小垃圾,從?蒼茫的曠野走回家。

    只是這次顛倒過?來。

    林歌背著姜見明,踩過?暗夜,頭頂星空,走向慢性晶亂病人的萬人坑。

    姜見明很?固執地不許她看自己死亡的樣子。所?以她到?那裡,把人放下?就回來了。

    出來的時候背上還有?一份重量,歸途是一個人,今後餘生也是一個人了。

    林歌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怎麼?走的路,心裡只有?唯一的念頭:她已經是領主大人了,就連上等人才吃得起的小餅乾,努努力也能弄到?手的。

    這個時候,為什麼?沒誰來扯住她的衣角啊。

    回到?領地的時候,天好像亮了。

    但不應該,明明夜晚還有?很?長才對。

    林歌緩緩抬起頭,繼而睜大了右眼。

    她第一次看到?了星艦。

    那是姜見明說過?的,能瞬間穿梭於星城與星城之間的大船。

    星艦的尾焰照亮了夜空,如同白晝。領地里無數人從?睡夢中驚醒,赤足衝到?外面?,抬頭張大嘴巴。

    野區的賤民們從?未見過?的武裝星艦,從?扭曲的球型空間中躍遷而出,向陸地快速降落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