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彈殼(2)

    姜見明沉思一秒,把駕駛艙打開了。

    不是因為他真有那麼乖巧聽話,當然也不是因為他被這張「亡夫」的臉迷的神魂顛倒——

    主要是以他對萊安的了解,如果現在不給他打開,下一刻他必然會用晶骨把這駕駛艙給砸開,且並不會意識到這樣做有什麼不妥。

    現在暫且認定加西亞就是萊安本人,那他必不可能冒這種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於是姜見明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誠懇發問:「您有事嗎?」

    「槍。」加西亞瞥了他一眼,向他伸手,輕輕勾了一下食指,「那把手/槍,拿出來。」

    姜見明眸色沉了沉,知道是那把維納斯之翼被認出來了。

    他沒有動。

    加西亞察覺到了他的抗拒,揚了揚眉。

    然後下一刻,姜見明眼角餘光里赤金色澤一閃,別在腰間的槍套里已經空了。

    凝出的晶骨比鞭子還要靈巧,直接勾著扳機將手/槍挑了出來!

    銀灰色的維納斯之翼在半空中打了個轉,乖巧地落入加西亞的掌心之中。

    姜見明:「……」

    他就知道!這個人這性子!

    加西亞將維納斯之翼在手裡擺弄了兩下,又掃了一眼機甲雪鳩,「機甲和手/槍都改裝過,是你自己做的?」

    姜見明輕輕嘆氣,哭笑不得地開口說:「殿下,其實我們正在計時賽……」

    意思很明確了,您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爭分奪秒的時候先衝來跟我干架,又開始拉著我說話。

    沒想到加西亞輕哼了一聲。他左手握著那把維納斯之翼,右手不緊不慢地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黃銅色的子彈空殼。

    彈殼被皇子夾在兩根修長的手指之間,在姜見明面前晃了晃。

    姜見明噎了一下。

    他眼神變得無奈,輕聲說:「您怎麼還留著。」

    他當然記得他在貝塔異星沖加西亞的晶骨開了一槍,只是萬萬沒想到堂堂皇子還能有興致把空彈殼撿起來,揣兜里長達好幾天。

    這得是有多記恨吶……

    問題是他那時根本沒用新晶械子彈,您明明不痛不癢的,大可不必吧??

    「襲擊皇儲,死罪。」皇子收斂神色,面無表情地一挑眉。

    「不過,你在第二要塞立了功,功過相抵。」

    加西亞頓了頓,抬起那雙冰種翡翠似的眼眸,「我可以不追究這顆子彈,槍也會還給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誰給你的這把手/槍。」

    「維納斯之翼是皇眷專用的新晶械,你和皇室有什麼關係?」

    姜見明抿唇。

    看來是要暴露了。

    他其實知道瞞不了太久,先不說他的機甲槍械的特殊性,當年萊安和他的關係,本來就沒有瞞得太死,連唐鎮都知道。

    無論加西亞是個什麼來路,既然是明面上的帝國二皇子,就沒理由不知道他「皇兄」有個愛人。

    果然,加西亞才逼問完一句,神色就略有波動。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意外地重新將姜見明打量:「難道你就是……」

    ……算了,那也沒辦法了。至少他被錄入了銀北斗的軍籍,目標已經達到。

    姜見明尋思:既然如此,好像被眼前這人第一個揭穿倒也不錯。

    於是黑髮青年坦蕩地笑起來,溫聲承認了:「好吧,就是您猜想的那樣。」

    與此同時,加西亞殿下也沉聲說出了他的猜想——

    「陛下新收的養子,立儲君之前來銀北斗攢資歷?」

    「…?」

    姜見明坦蕩的笑意僵硬了。

    等等。

    您不對勁。

    ——那個儲君難道不是您自己??

    姜見明崩潰問:「……為什麼?」

    加西亞皺眉:「不是?」

    姜見明簡直不可置信,幾乎就要敲著自己太陽穴脫口而出「您是不是這裡有問題」。

    但下一刻,他心裡就升起明悟,居然微妙地理解了加西亞的思路。

    因為……他想起,開國君主凱奧斯大帝和當今的女皇林歌陛下,其實是君臣與義父女,也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

    而萊安繼承了凱奧斯的姓氏,他才是大帝與皇太后西爾芙的孩子,真正的帝王血統。

    據說萊安殿下是當年在戰火中降生,嬰兒的身體暴露在過分濃郁的晶粒子亂流下險些夭折,無計可施之下被實施了緊急冰凍,幾十年後靠現今的尖端醫療技術救活,在幼年時便被女皇立為儲君。

    那按道理講,皇位應該從此回到凱奧斯血統的手中。

    但……當今的女皇帝林歌陛下是個彪悍人物,當年單槍匹馬開機甲攆著熔岩宇盜團幾千殘兵跑了五個星系,最後成功將雷射長矛捅進了當時的宇盜團長喉嚨里才罷休。

    萊安殿下生前被皇帝陛下萬般寵愛,但殿下死後,皇帝在新儲君的問題上,態度一直曖昧不清。

    如果加西亞知道什麼內情,確信自己不會被立為儲君的話……

    恰巧在萊安三年喪期已滿的時間點,出現了一個手持維納斯之翼的年輕人。

    這事兒,還真的有點微妙。

    而如果真的這樣想下去。

    那他當初在第二要塞前,看到與萊安相似的加西亞就衝上去的行為,就可以解釋為「新立的儲君人選看到故皇太子出現大驚失色,擔憂自己地位不保趕忙上前確認」。

    這麼一想就厲害了,似乎邏輯上的確是能講通的!

    姜見明遲遲不說話,加西亞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冷聲說:「放心,我對那個位子沒有興趣。」

    「至於你那天提到的……萊安凱奧斯皇兄,我不是他。」

    姜見明心臟狠跳了一下,密林中忽然長風吹過,吹得人冷到骨頭縫裡。

    他抬起頭,黑髮被風拂亂:「您說什麼?」

    加西亞:「……別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只你一個,許多人都認為我是萊安的死而復生,或者……」

    他話音低沉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搖頭:「……但,無論什麼人怎樣想,我不是萊安凱奧斯。」

    他說著看了一眼兩架機甲,激電依舊將雪鳩卡在樹幹上。

    加西亞以目光示意:「你也應該有所察覺……你所知道的,那位優雅得體的儲君,不會做出這種事。」

    姜見明不動聲色地點頭:「的確。」

    心中卻說:——鬼扯。

    萊安小殿下當年深夜從皇宮裡偷溜出來找我,敲著軍校宿舍的窗戶說「開門」的時候,連語調神態都和你一模一樣。

    他暗暗好笑:居然說出儲君「優雅得體」這種話,可見這位加西亞殿下絕對不了解萊安。

    更大的可能是,他從沒見過他那所謂萊安皇兄的真人。

    這麼一想,好像在腦海里盤旋了好幾天的某些猜測得到了無比堅固的佐證似的,姜見明心裡一下子鬆快了。

    他靜靜地想:也行吧,小殿下失憶了不認他了,總比真死了要好。

    一個活人裹著大堆的謎團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焦頭爛額,總比一具屍體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徹底死心要好。

    眼前銀光一閃,維納斯之翼被加西亞拋進他的懷裡。

    姜見明回神,雙手接住。只見皇子轉身往激電那邊,淡淡一揮手指:「走了。」

    姜見明:「您只是來確認這把手/槍的?」

    加西亞不回頭:「也確認你。」

    姜見明望著他,眼神微暗,心裡忽然有難言的情緒如瘋草般生長。

    他不想看這個人轉身離開,就開口說:「殿下,您知道您耽誤了我多長時間麼……我說過,我們在計時賽。」

    加西亞駐足,側頭沉吟一秒。

    一秒後他下了判斷:「那是小事。」

    「不是小事。」姜見明猛地從駕駛艙內站起身來,他起得太急,胸口一陣心悸難受。

    但他沒管,而是趕上前兩步,去抓加西亞的手腕,「所以您應該彌補我的……」

    ——哧。

    姜見明手指一疼。

    他怔怔地看到加西亞的手腕處刺出赤金色的晶體,卡住了自己的手指。

    晶骨被迅速收回,加西亞回頭看了他一眼,淡聲解釋了句:「不是故意的。」

    姜見明垂下眼,緩緩收回手:「不……是我唐突了。高階晶骨會有本能防禦,我知道。」

    他的確知道。

    只是萊安以前從來不對他設防,也絕不會在他面前釋放出攻擊性的晶骨,他才一時忘記了。

    加西亞:「還有什麼事?」

    姜見明勉強定了定心神,把原先想留人的話語咽回肚子,啞聲說:「既然功過相抵,您應該把罪證還給我……那顆子彈。」

    加西亞停頓一瞬,摸出了那枚彈殼。

    或許是因為彈殼太小,這兒又起了風,再拋容易落空……皇子殿下親自走了回來。

    加西亞說:「伸手。」

    姜見明伸出右手,掌心平攤。

    加西亞垂下眼,捏著那枚空彈殼,將它放在了姜見明掌心裡。

    黃銅色的彈殼滾動了一下,邊沿反射著陽光,很刺眼。

    姜見明被這點光照得眼前一陣暈眩。

    那些症狀又不依不饒地找上來,他覺得呼吸困難,心臟亂跳。

    他難過又茫然地想:可是現在小殿下不給他碰了。

    五指用力按上胸口,姜見明微微蹙起細長的眉,痛苦之色一閃而過。

    加西亞倏然抬眼看他:「你……?」

    姜見明撐住機甲,低喘說:「咳……抱歉。今天身體狀況不太好。」

    他回到雪鳩的駕駛艙里,緩了緩,沖加西亞點頭示意無礙:「殿下請回吧。」

    加西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臉龐。

    他也轉身,邁進激電的駕駛艙。

    幾秒後,激電升空。

    機甲很快消失在層雲的邊緣。

    姜見明一直仰頭看著,直到青黑色的機甲再也看不見,他還在看著。

    看這一望無際的遼闊青天,這是異星的青天。

    忽然,他想起什麼,匆忙脫掉了手套,重新將那枚彈殼握在手中。

    但是已經沒有加西亞留下的體溫了,那枚子彈像自己的肌膚一樣冰冷。

    阿爾法異星氣候嚴寒,人類的溫度消散得太快。

    姜見明出神地看著這枚黃銅色的子彈殼。

    他的眼瞳深黑而寂靜,像群星不再閃爍的宇宙。

    三年了,自從萊安殿下犧牲的消息傳遍帝國,自從他決定要在畢業後加入銀北斗……

    他度過的一千多個日夜裡,就只剩下了這一件事。

    他已經為此交付了自己的餘生。

    而現在,姜見明忽然意識到,他好像也是這樣的一枚空彈殼了。

    外表還能映著光,殼子仿佛還很堅硬;裡頭卻已經被燒了個一乾二淨,冷卻成殘損的狀態。

    他已經……

    〈滴————〉

    機甲內傳來提示音。

    這是姜見明預先設好的定時,意味著計時賽的時間快到了。

    他最終只拿到了五塊真晶礦,這個成績註定墊底兒,說不定還是倒數第一呢。

    那個賭約,當然也輸定了。

    姜見明驀地抿緊了唇,他眼底冷得像結了一層霜,緊咬著牙,輕而急地喘息著。

    本來不該這樣的,他本來計劃得那麼穩妥、那麼完美。

    就像……就像他在養父走後,也曾為自己的人生規劃。

    能被凱奧斯軍校錄取是殊榮,今後的人生理應踏上康莊大道。等畢業了,他可以去教書,或者在國政機構里找個文職,薪水都挺不錯。

    亞斯蘭星城不像遠星際,在大多數情況下,殘人類不會被歧視反而會被照顧,何況近年來兩人種的平權運動越來越多了。

    以他凱奧斯軍校畢業生的出身,日後會有不少人尊敬地叫他一聲「姜先生」,甚至「姜閣下」。

    他真的可以像對陳老元帥說過的那樣,養條狗,抱個小女孩子,攢夠了錢搬去光榮自治領養老。

    或許還能找一個平凡但踏實過日子的愛人,那個人也會對他很好。

    但是。

    但是他的小殿下……總是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又無比利落乾淨地離開,像一陣桀驁恣睢的金風颳過就走,留下一切都被打亂了的他,孤守著滿地狼藉。

    ……

    切成飛行態的雪鳩飛出了深處區域,姜見明去找他那架激電。

    層層植被被拋在身後,視野間明暗交替,直到雪鳩穿出密林,豁然開朗——

    姜見明猛地停下機甲!

    他驚愕地看著面前的景象。

    眼前一片赤色,無數紅毛蟲死在這裡,像是好幾窩子的蛇都被人引到這裡,再慘遭屠戮了一般。

    上方樹蔭斑駁地落下,每一條死蛇都被赤金色的真晶刺穿了頭部,一擊致命。

    蛇屍交疊的盡頭,停著他的m-激電18。

    姜見明想起加西亞肯定的語氣。

    「那是小事。」

    很輕鬆就能幫你解決的小事。

    皇子殿下過分體貼,蛇屍已經照射過固化射線了,一塊塊真晶礦凝在蛇屍上。

    陽光下,形成一片耀眼的紅海白浪。

    姜見明怔在那裡,這片白浪將他簇擁,晶粒子的波動正像水波一樣來迴蕩漾。

    幾秒後,他仿佛不堪眼前此景一樣,猛地閉上了雙眼,忍不住低低咳嗽起來。

    他想錯了。

    那個人明明……

    每次都走得一點也不利落乾淨。

    右手裡,那顆空殼子彈被他越攥越緊,幾乎要在掌心燒成一把火。

    許久,姜見明抬起手,上身卻佝僂下去——

    他弓著腰,將緊握的右手放在唇瓣上。黑髮散落,遮住了蒼白的臉頰。

    這是一個隱忍的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