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黎明辭別(3)

    萊安吃力地站起來。

    咯吱, 腳下踩到了雪。

    他這才?發?現機甲是打開的,外面似乎是夜晚,細雪穿過英靈碑天?頂的裂縫飄落, 在?機甲的前端塗抹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寂靜中, 皇太子緩緩走向駕駛席。

    「……姜?」

    他繞到側面, 垂下眼去看坐在?那裡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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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任何懸念。

    萊安看到了姜見明。

    他愛的人。無論是初始的基體還是失憶過之後都深愛的人。

    他傷害過、拋棄過, 又重新珍惜過、守護過的人。

    他的枷鎖。他靈魂的依託與指引與歸宿。他的命里註定?相逢。他的……

    他的姜見明就在?面前。

    駕駛席上,黑髮?青年?枕著雪,頭頸微微歪向他所在?的那一側。

    姜見明的雙眼柔順地合攏著, 睫毛如?鴉羽般覆落, 單薄的胸膛沒有一絲起伏。

    他的神態很安寧, 明明面頰和軍裝上都是血污,卻因為又蓋了一層霜白,反而顯出一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姜?」

    萊安再次輕聲呼喚,被一種迷離而不真實的感?覺包裹了。

    他在?那裡站了會兒,發?現姜見明不理自己, 於是伸展雙手,把?人從?駕駛席上抱起來。

    這具身?軀軟得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是冰冷的,沒有半點體溫。

    萊安後退兩步,抱著姜見明緩緩坐在?地上。

    黑髮?軍官的脖頸垂在?他的臂彎里, 又往後折過去,發?絲輕輕地搖曳著。

    萊安小心地把?那截後頸托在?掌心, 把?姜見明的臉扶正, 讓他靠進自己的胸口。

    隨後, 殿下也深深埋下頭,他把?姜見明摟進懷裡,緊緊貼著這具冷透了的身?軀, 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比如?這個人睜眼甦醒,比如?溫聲叫自己一聲「殿下」;比如?手指尖動一動,哪怕只是咽喉顫動,無意識泄出荏弱的氣音。

    或者?是下一次心跳,或者?是下一次呼吸,或者?……什麼都可以。

    只有飄渺的雪落。

    令人絕望的黑暗與寂靜。

    萊安就這樣等了很久,直到他開始懷疑自己對時?間的感?知。

    是否因為他太緊張,太恐懼,才?會把?瞬息的時?間想像得這麼漫長。

    萊安用側臉貼上懷裡人的心口。

    什麼都可以,他心想。

    但是什麼都沒有。

    姜一定?很累了,他又想。

    這一路走得那麼久,那麼辛苦呢。

    萊安抱著懷裡的那具身?軀站起來,將其?放進治療艙內,合上蓋子。

    就像以前那樣,他把?病弱的殘人類關進去,姜睡著了,所以沒有抗拒。

    「……但是,只能睡一小會兒。」

    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嚇人,「要等出去之後,讓醫療兵看過再好好睡,行嗎?」

    黑暗的醫療機甲中,萊安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治療艙的診療程序開始啟動。

    〈嘀——〉

    令人眼花繚亂的小字開始滾動。

    〈病人體內晶粒子含量係數:超過閾值,無法計數〉

    〈晶粒子混亂程度:異常〉

    〈確認慢性晶亂中期,多器官弱化,心肺衰竭〉

    〈右側腹切傷,失血量超過25%〉

    〈確認病人已無自主呼吸〉

    〈心跳停止,脈搏停止〉

    〈血壓為零,血液循環停止〉

    〈瞳孔散大,腦幹反射消失,腦電波消失〉

    〈診斷結果:已確認死亡〉

    萊安跪坐在?那裡,用手指描著那些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試圖理解含義。

    嗡……伴隨著細響,治療艙內的機械探爪收了回來。

    它們沒有進行治療,而是從?艙體尾部扯出了一塊白布,欲為這具遺體蓋上。

    就在?白布即將覆蓋姜見明的身?體那一刻。

    一聲難以描述的,撕心裂肺卻又壓抑到極處的音節在?機甲內炸開了。用悲鳴、哭嚎或咆哮來形容都不準確。

    萊安像是突然被點炸了一樣彈起來,雙眼猩紅得像要殺人,真晶憑空炸起,掀飛了大半個治療艙。

    他站起身?,急促地吸著氣,眼神倉皇地四?顧,神經質地搖頭往後退。

    不。

    不,不,不。

    機甲本來就不大,萊安的後背撞上了內壁。未癒合的傷口頓時?劇痛,他又被驚醒,無措地再次回到治療艙前。

    專門的醫療機甲當然不會只配備一台治療艙。萊安又把?姜見明抱起來,換成另一台完好的。

    他神色惶然地拉出氧氣罩,手動調好氧氣的濃度,鎮定?劑的濃度,再加一點鎮痛的藥。

    輕輕扣在?姜見明蒼白的臉上。

    他抽出對應血型的血包,捏起病人軟垂的手臂,把?輸血的細針扎進去。

    他揭開被血染透的銀黑軍裝,看到了殘人類與異星生物戰鬥時?留下的傷口。

    他猛地一愣,趕忙拿起光束治療儀,照射著那些慘不忍睹的傷口。

    不過短短一兩分鐘,萊安的眼睛已經對不上焦,額角冷汗淋漓,渾身?上下都無法控制地發?抖。

    他不停地做著這些,不死心地想挽回什麼,救回什麼。

    怎麼會受這樣重的傷啊,他怔怔地想。原來姜見明是忍著這樣的重傷和病痛,背著自己走到英靈碑的。

    怪不得不願意醒過來呢,真的是太疼了,太累了。

    那現在?呢?

    有感?覺好一點嗎,有舒服一點嗎?

    等你睡夠了,可以醒過來嗎?

    回到我的身?邊來。

    光束治療儀徒勞地掃射著,但傷口並?未療愈,血跡則早已凝固了。

    治療儀的原理是促進細胞的再生,現在?體內的細胞已經死亡,自然無力回天?。

    「……」

    萊安的眼前漫起濃重的黑霧,他輕輕把?光束治療儀放下了。

    他在?治療艙外一點點彎下脊樑,喘息著蜷縮起來。

    「你騙我……」

    他眼神迷茫,自言自語道:「你騙我……你說過,我去死就可以保護他的……」

    不知何時?,這台治療艙旁的屏幕上也閃爍著和上一台同樣的小字。萊安這次看清楚了,也理解清楚了。

    〈診斷結果:已確認死亡〉

    已確認死亡。

    死亡。

    啊,原來他的姜見明死去了。

    那個在?夏天?的圖書館裡溫吞地低眉翻著書的軍校生,那個在?冬季的街角裹著大衣抱著奶咖暖手的清瘦少?年?。

    那個靜靜地仰望過無垠星海的殘人類,驀然回首一望,眸色清明,像一塊蘊藏著無限才?華的璞玉。

    再也沒有了。

    永遠地與這個世界告別了。

    那個人竭力奔赴一場慘烈的戰役,無數次做出了超越孱弱軀殼的壯舉,最終死在?英靈碑之底,死在?黑暗深處,死在?風雪盡頭。

    除了沉重的傷病外沒有任何陪伴。一生抗爭的結果,是孤獨到極點的死亡。

    醫療機甲內,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直到萊安伸出手,一樣樣把?自己剛剛折騰的搶救儀器從?姜見明身?上取下來。

    他檢查了機甲的儲存倉,果然找到幾套嶄新的銀北斗軍裝,於是挑了適合姜見明身?量的一套,給人換上。

    用毛巾蘸著清水,擦淨血污。

    露出的那張容顏依舊清俊漂亮。

    萊安靜靜地看了許久,忍不住俯身?親吻了殘人類的眉心和嘴唇。

    最後,殿下從?治療艙內取出白布,珍重地蓋在?姜見明的身?上。

    他站起來,連著白布帶人一同把?姜見明打橫抱起來,向英靈碑外走去。

    好奇怪。

    他竟然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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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要塞外,天?空剛蒙蒙亮。

    戰爭以艱苦的勝利告終。

    被針對了作戰目標又無計可施的晶體教再也沒能翻盤。這時?帝國軍的兵力與資源優勢終於顯露無疑,在?阿爾法異星戰場把?異端絞殺了大半。

    餘下逃逸至宇域的晶體教,被打出了血性的帝國星艦咬在?後頭不放。過近的距離讓晶體教無法開啟躍遷蟲洞,只能死命地逃跑。

    可惜逃了快三個小時?,一直沒能擺脫躍遷封鎖,之後的事情就慘了。

    先是撞上從?第三要塞躍遷而來的援軍艦隊,被打了個落花流水之後,姜見明布下的那波兵力也趕來了。

    這時?,帝國軍已經成功把?晶體教從?阿爾法異星驅逐出去,進入了宇域作戰階段。

    伴隨著作戰距離單位的拉長,晶體教那套「拉人一起晶亂」的作戰方式實施困難。謝予奪沿著姜見明的思路穩紮穩打,挑了片環境穩定?的宇域,把?晶體教包了餃子。

    一天?一夜打下來,這個禍亂帝國的邪/教,終於被清剿得七七八八。

    唯獨可惜的是,大主教蓋烏斯與毀滅主教蘇不知所蹤。看來又是給逃了。

    在?天?亮之前,謝予奪帶兵回到了第一要塞。

    總算是贏了,少?將長出一口氣。他渾身?酸疼又疲憊,恨不得把?自己扔上床蒙被大睡個三天?。

    但心中又有一股酣暢淋漓的暢快感?。

    贏了啊,面對這樣非人的敵手,他們奪回了自己的要塞,報了帝國遇襲之仇。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能劍指晶巢了?

    這種情緒,此刻也充斥在?每一個戰士心頭。

    所以縱使累得像條死狗,眾人的眼底也亮著光,嘴上不停說著話,軍隊裡嗡嗡地沸騰著。

    一團興奮的吵嚷中,忽然有個銀北斗軍官忍不住隔著通訊,在?大頻道內問了謝予奪一句:

    「對了少?將,咱們小閣下是在?您的天?樞號旗艦內嗎?」

    立刻有第二個跟上:「對啊,皇太子和姜殿下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怎麼不見他們人呢?」

    「唉呀,這次太險了。要是沒有兩位殿下先後撐了兩波,真不敢想像會怎麼樣。」

    「話說回來,這回姜殿下不會又要累病了吧。昨天?我聽他指揮那嗓子都膽顫,生怕下一秒人就暈了……」

    謝予奪才?下星艦,踩上要塞的合金鋼板沒走幾步。他聽著耳麥中的聲音,表情有點僵了。

    沉浸在?無邊歡欣中的將士,你一言我一語,連聲追問著他們的英雄何在?。

    但是……

    快一整天?了,姜小閣下走後就沒回過他消息。

    謝予奪不是不焦心,但兩位殿下不在?,他就是最高將領。之前宇域裡打得炮火縱橫,根本不敢分神去想別的。

    如?今終於回到要塞,少?將心裡比那些嚷嚷的將士們更急切——兩位殿下,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但他依舊不能親自去找。

    第三要塞那邊千里迢迢趕過來援手,他怎麼也得先去跟人打聲招呼。

    而且,據說那位負責研發?機甲精神操縱系統的機甲師閣下也隨軍來了。並?且很著急地想見少?將,似乎是想要打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