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來臨太突然, 姜明倒下去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命,怎麼會在殿下面前……
加西亞遲了一拍才抱緊那具發抖的身軀,臉上的色先是茫然, 隨即猛地轉成恐慌——他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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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慢性晶亂的間歇發作。
「——姜!!」
「啊……」姜明疼的冷汗直冒, 癱軟在加西亞的臂彎里。他始劇烈地咳嗽, 好像要把肺臟都咳出來。
眼前漫起一層層的黑霧, 視野搖晃越來越厲害,意識也在迅速抽離。
這次的發作比以前都兇猛。但本來就是日益加重的慢性病,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模糊間, 身周景物劇烈變動。他被加西亞用脫下的外衣裹住了放平在沙發上。
姜明躺不住, 疼得側身蜷縮成一團, 雙眼失焦地大睜著,口中紊亂抽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瀕死彈跳。
「殿……殿下……」他指發抖地去摸索加西亞的衣袖,「我……」
「別亂動!我在這裡。」皇太子跪在沙發前,用力攥著他的, 從自己的外衣貼身內袋裡摸出一個小藥液瓶。
他依稀到加西亞發紅的眼眶,殿下飛快咬開了藥劑,單托住他的後頸,「是藥, 張嘴……張嘴!」
姜明神智不清,迷糊地暗想:繼隨身帶著鎮定劑噴霧之後, 這個人已經始隨身帶著他的急救藥了嗎……
他就著加西亞的努力把藥咽下, 卻不小心嗆了一口, 咳得更慘。緊接著又始吐血,吐到喘不上氣來,細白手指把胸前衣衫扯出一團褶皺, 唇瓣憋泛紫,人幾乎暈厥過去。
加西亞臉色鐵青,牙齒咯咯碰撞,他沒有發現自己也在顫抖,甚至顫抖比懷裡的病人還厲害。
……為什麼,為什麼會突然這樣。
是遠程跨星際會議對他的身體和精神負荷太重,還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是軍情形勢壓力太大,還是收縮戰略的打擊;是因為那些人欺負他,還是因為自己太讓他操心。
「沒……咳,沒事……殿下,」姜明竟還在試圖安撫他,冷汗打濕了黑髮。
他唇角沾血,聲音漸弱,「別怕,沒……」
「別說話,你省著力氣。」加西亞索性把藥瓶一丟,姜明這樣子已經餵不了藥了,他直接將發病的殘人類橫抱起來衝出房間。
「不……」
姜明已經意識不怎麼清楚了,他虛弱地微睜著眼,用幾乎聽不的氣音呢喃,「……不……出去。」
但這間小會議室的門一,他們就迎上了烏泱泱的一群人。
是在另外的房間內會的總部的將軍們,以陳老元帥為首,後面唐少將、席琳上將等人赫然在列。
「萊安殿下!?」
「這……」
將軍們大驚,皇太子懷裡抱著的分明是會議時坐在旁邊的殘晶青年,兩個人身上都沾著血。
陳老元帥這架勢就是臉色一變,老人快步上前,把加西亞懷裡的姜明的臉頰扳過來,「是發病了?」
姜明閉著眼毫無反應,竟已經暈過去了。加西亞腳下不敢停,厲色道:「他喝不進藥,叫醫護救人!!」
周圍亂成一片。
加西亞經突突直跳,喘息不止。他的靈魂仿佛從身體內脫離出來,麻木地看著接下來的一切。
他著很快有醫護趕過來,姜明被放進了移動式的治療艙,氧氣罩扣在慘白的面容上,輸液的針頭刺入皮膚,治療艙又被推走。
最後深深地刻在視野內的,是治療艙的診療顯示屏上閃爍的第一行文字——智能診斷結果:慢性晶亂早期發作。
是早期嗎?
只是早期的發作症狀,就已經是這個程度了嗎?
加西亞跟著醫護們走,中途似乎被陳漢克按住肩膀,說了句什麼請您鎮定些這類話,但他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
模糊間,好像有巨大的風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撕扯著他。
身後那幾位級將領的聲音又傳來,夾雜著遺憾與憐憫的情緒:
「原來是位慢性晶亂患者,怪不,在總會上對晶亂那麼敏感。」
「年紀輕輕的怎麼會患上這個?」
「是為了能去遠星際主動染病吧……唉,無晶人種想留在遠星際戰場,也確實只有這樣。」
「可惜了,這位姜上校的情我聽說過一些,是個難遇的人才。可惜……不知道還有沒有五年。」
為什麼,加西亞陷在這混亂的風浪中,但被撕碎的不是他的血肉,是他想要護在懷裡的人。
那句為什麼在喉嚨里和著翻滾的血氣被咽下去,他害怕是自己沒有把姜明照顧好,卻更害怕自己已經把他照顧很好。他怕一切都是無能為力,無可挽回,只能眼睜睜著愛人碎在掌心。
像一枚雪花,在太陽下總要消融。
這天,姜明被直接送進了位於三區的亞斯蘭軍部總醫院。
這裡曾經是舊帝國的一醫學研究院,如今則是專供皇族、貴族以及軍政重首腦、級人才接受診治的機密醫院。
按理來說,以姜明的身份資歷還沒有資格被送進這裡。
但他是帝國皇太子和大統帥親自護送過來的病人。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貝家的大小姐和蘭斯閣下先後趕來探望,也來了金日輪的幾位軍官。下午是專家會診,進行了一場應急的術。到了傍晚,皇帝陛下居然親自來了,這種架勢前未有,縱使是軍部總醫院的老院長也不禁捏了一把汗。
至於姜明本人……
他在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只不過很快被打上麻醉做穩定晶粒子的超微手術,晚間又被輸了安定和催眠的藥液,睡得昏昏沉沉。
他只覺不至於。一次早期的發作而已,沒那麼誇張,至少姜明自己認為不是大問題。
其實以前他也會吐血,但從來沒有昏過去,這次……這次可能是加重了少許,但依然還不是問題。
他還能動,那就繼續下去。
「殿下。」
於是次日早晨睡醒,姜明生無可戀地躺在病床上,「我想出院……」
床邊窗下,加西亞坐在那裡給他削蘋果,但並不理他。
一夜過去,皇太子殿下眼底烏青,髮絲凌亂,精神狀態變更糟了。
病房對面的牆上做成了內嵌式電視屏。此刻,播放著的節目是一場無晶人種保護協會的訪談,屬於半官方的節目。
「姜閣下是我們無晶人種的希望之光,」畫面中,一位女青年語氣激昂,眼眶微微濕潤,「是他向整個帝國證明了,無晶人種絕不是劣勢人種!」
「沒有晶骨同樣可以浴血奮戰,可以無堅不摧——我們不是拖累帝國的累贅,我們可以成為照耀帝國的英雄!」
姜明堅持:「我好了,我痊癒了。就算沒痊癒,您再逼我躺下去也躺不出什麼來的,我還在總會上答應了將軍整理史料……」
「您也知道的,如果能證明當年的凱奧斯大帝確實是對晶巢去而復返,那就可以推斷晶巢里確實有亟待解決的問題——殿下?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加西亞遲緩地側過頭去,沙啞道:「……什麼?」
姜明坐起來,他鎮定地重複道:「我說,我出院,我去圖書館。」
電視裡的節目還在繼續著,幾輪對話後,採訪者笑著詢問:「還有一點請問楊小姐,協會方以及民間廣大無晶的帝國公民,對於姜閣下的今後,有什麼期待呢?」
女青年堅定地道:「他只要站在那裡就好了,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激勵我們的啟明星——」
滴,屏幕暗下來,是姜明抬手關掉了電視。
黑髮青年掀被子下床,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動作已經很利索,一如常人。
他踩著拖鞋走過去,用冰涼的指摸了摸加西亞的臉頰,「殿下。」
「殿下……您應該再冷靜點,這種發作以後只會更多、更嚴重的。」
姜明嘆息道:「您可是儲君殿下,為我慌成這樣……給外人看可怎麼行呢。」
「……儲君殿下。」
加西亞放下蘋果和水果刀,他重複一遍,又低沉道:「你教我多加思考,教我妥協和捨棄,教我冷靜……難道就是想要把我教成曾經傷害過你的樣子嗎。」
姜明不說話,加西亞就哼了一聲:「如果我說我又想反悔了呢。」
姜明笑了:「真的嗎?」
加西亞垂眸思考片刻,這個時候,他似乎又更像是萊安殿下了。幾秒後殿下緩慢搖頭:「當然是假的。」
他們眼前的這條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前路是荊棘,回首是深淵,他知道的。
萊安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就立刻比姜明高出一截了。皇太子扶住愛人的後腦,指穿過柔順的黑髮,微微俯身……似乎要給予一個親吻。
卻又在唇瓣觸及到唇瓣之前,突然停下。
姜明本已準備接受那個吻,加西亞卻忽然握住他的臂,將唇湊在他耳畔,嗓音低低啞啞地說:「……為什麼你從來不主動親我。」
這語調過於沉重哀傷,並且極度壓抑著,「也不說愛我。」
「……」姜明失語。
「那天在黑鯊基地,我說愛你,你只是默許,沒有答應。」
加西亞下頷緊繃,他微微發抖,「難道你在內心深處,仍然認為我不是他?」
「您誤會……」姜明張口欲言,加西亞卻在這時忽然吻上了他的唇,「唔……!」
並未深入,約莫是顧慮著他的身體,侵略者依舊只是輕觸,是含著疼惜的淺嘗輒止。
「你更喜歡三年前的親吻嗎?」然後這個人的眼眶就紅了,死死地抵著他,不甘地湊上來。
「擁抱呢?照顧呢?還有其他的……」
說到這裡,加西亞忽然詭異地沉默下來。
姜明正哭笑不地推著他:「不是,沒有,殿下您放開我——嗯?什麼其他的?」
加西亞抬眼瞧他,磨了磨牙尖,欲言又止,「你……你們……你喜歡……他對你?」
姜明愣了半晌,突然就從這人的色中奇妙地悟了出來。
那張蒼白的臉倏地漫上了霞色,他又好氣又好笑,扭頭坐回床上:「殿下,您醒醒,三年前帝國皇太子犧牲的時候還未成年!」
加西亞:「。」
「萊安經常很忙,年齡又小,連約會都不太懂,也沒時間。我們最……親密的舉動,也就是……親吻而已。」
姜明忍著難為情說道,說著說著就羞鑽回了被子裡,「而且小殿下當年其實不太敢隨便親我的,這幾天您親的次數,已經快比上我們的半年了。」
可加西亞還是不依不饒地湊到他床前,居臨下地嚴肅審問:「以你為什麼不親我,不說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