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慈悲聖母

  草藥師的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草藥香氣。

  小小的房間被各種晾曬的植物和瓶瓶罐罐擠得滿滿當當。

  房間中央的銅鍋下,文火舔舐著鍋底,鍋內深綠色的藥汁正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病床上,莉娜和艾比緊挨著躺在一起,她們的呼吸平穩,蒼白的臉頰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高燒似乎已經退去,只是身體依舊虛弱,沉沉地睡著。

  一旁的中年草藥師婦女正用木勺攪動著鍋里的湯藥,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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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斯卡爾靠在門框邊,雙臂抱在胸前,眉頭緊鎖。

  他盯著床上的兩個女孩,又瞥了一眼旁邊氣定神閒的柯恩,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明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對自己嘟囔。

  「明天我就把錢還你。」

  柯恩正坐在一張小凳子上,仔細擦拭著他那柄獅鷲鋼劍。

  聽到這話,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艾斯卡爾,你不必如此。」

  他將擦拭好的鋼劍收回鞘中,聲音溫和。

  「我也很喜歡這兩個孩子。

  她們的醫藥費,我來付是應該的。」

  「那旅館的錢呢?」

  艾斯卡爾的音量提高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總不能都讓你一個人付了!」

  他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裡踱了兩步。

  要是換做傑洛特或者蘭伯特那兩個混蛋,他肯定不會說這種話,甚至還要想方設法地多占點便宜。

  可偏偏是眼前這個自己怎麼看都覺得彆扭的傢伙,多欠他一個克朗,都讓艾斯卡爾感覺渾身難受。

  他的目光掃到了一旁安靜看戲的凱克,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小子,我看村口有告示板。」

  艾斯卡爾朝他揚了揚下巴。

  「明天跟我去接點活兒干,總不能一直吃這隻禿毛鳥的軟飯!」

  凱克正靠著一捆乾草,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劍鞘上畫著圈。

  聽到這話,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點了點頭。

  他早就想試試這個世界的「委託任務」了,之前都是屬於被迫無奈的接任務,主動接任務還真是頭一次。

  「那明天我也要去。」

  柯恩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艾斯卡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頭瞪著他。

  「我們去接任務,你憑什麼跟著?」

  柯恩嘴角那絲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根彎起的細針。

  「就憑你,」他慢悠悠地說,「晚上睡的床,是我付的錢。」

  艾斯卡爾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血氣衝上脖頸。

  「我……」

  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那我不住了……」

  聲音悶悶的,像從喉嚨里硬扯出來。

  話音未落,那扇抱怨了半天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麻布長裙,灰白摻半的頭髮,臉上是那種只有風和時間才能刻出的紋路。

  但她的眼睛,是溫和的,像冬日裡被太陽曬暖的湖面。

  「聖母大人!」

  熬藥的那個中年女人像是被無形的手猛地提了一下,木勺「哐當」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人已經站得筆直,眼神里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

  聖母?

  凱克心裡咂摸著這個詞。

  他以為這跟永恆之火差不多,是個虛頭巴腦的玩意兒,沒想到……是個活人?

  叫艾拉瑞亞的女人擺了擺手,那動作輕柔得像拂開一縷煙。

  「瑪莎,我說過多少次了,」她的聲音也一樣,「叫我艾拉瑞亞,或者鎮長。」

  瑪莎沒應聲,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仿佛要把自己折進地里。

  艾拉瑞亞不再看她,目光轉向了他們。她沒先理會獵魔人,徑直走到床邊,俯身看著艾比和莉娜。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撥開艾比額前汗濕的亂發。

  「可憐的孩子。」

  一聲嘆息,輕得像落葉。

  她回過身,面對著三個男人,臉上那種暖意是真誠的,不帶一絲雜質。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的獵魔人。

  希望默克威爾能讓你們歇歇腳。」

  柯恩點點頭,正要回一句場面話,艾斯卡爾卻像一頭被餓急了的狼,搶先一步躥了出去。

  「那個……鎮長?」

  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焦躁。

  「你們這兒,有活兒嗎?」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什麼都行。」

  這個活了快一個世紀的狼學派獵魔人,大概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口袋裡連一枚克朗都摸不出來的滋味,肯定比吞了水鬼的口水還難受。

  艾拉瑞亞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隨即她的眼睛亮了,是那種在沙漠裡看見綠洲的光。

  「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了!」她把手合在胸前,像是在祈禱。

  「村子附近,東西不少。現在天冷,人不出門還好,等開春,就麻煩了。」

  艾斯卡爾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包我們身上!」

  他說完,就用那種小狗等骨頭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艾拉瑞亞。

  鎮長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

  「報酬自然有。

  村子不富裕,但這點錢,還是拿得出的。」

  艾斯卡爾臉上的褶子瞬間舒展開了。

  艾拉瑞亞的手指輕輕敲著下巴,像是在腦子裡翻檢著一堆麻煩事。

  「東邊的沼澤,水鬼越來越多了。還有人說……看見了沼澤巫婆。」

  她臉上的笑意淡去,換上了一抹愁雲。

  「很多藥材都得去那兒采,現在,沒人敢過去了。」

  她看著艾斯卡爾,像是試探。

  「要是請你們把水鬼清了,還有那個巫婆……五十克朗,怎麼樣?」

  艾斯卡爾臉上的笑,僵住了。

  五十克朗。

  清一窩水鬼,再搭上一個滑不溜丟的沼澤巫婆?

  這價錢,簡直是在往他臉上吐唾沫。

  他的視線從床上那兩個病懨懨的女孩身上掃過,又好像看到了柯恩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那點可憐的、獵魔人的驕傲,被壓得粉碎。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用了十來天的石楠根菸斗,沒點火。

  只是用拇指來回摩挲著斗缽,那光溜的觸感讓他沸騰的腦子稍微涼了點。

  「沒問題。」

  菸斗被塞回懷裡。

  他的聲音平了,硬了。

  他瞥了眼窗外,天已經黑透,墨藍的天幕上釘著幾顆慘白的星星。

  「明天。」

  「明天給你弄乾淨。」

  凱克的心也跟著那句話熱了起來。

  【狩獵任務觸發:沼澤的低語】

  【任務內容:清除默克威爾附近沼澤地的水鬼與沼澤巫婆。】

  幾十個克朗,不過是點零頭。

  那之後的東西,才是正餐。

  一直沒出聲的柯恩,這時開口了。

  他聲音里那種溫和謙恭又回來了,只是底下藏著一絲極力壓制的急切。

  「艾拉瑞亞鎮長,請問,您認識一個叫芬娜的女士嗎?」

  「她是我的一位筆友。」

  芬娜。

  這個名字讓艾拉瑞亞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像是在記憶的塵埃里翻找著什麼。

  「芬娜……啊,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個人,幾月前搬來的,不是本地人。」

  隨即,她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搖了搖頭。

  「可就算我是鎮長,也不知道每個人的去向。

  說起來,這些天的確沒有看到她了。

  或許是外出探親了吧。」

  她看見柯恩眼裡那點光暗了下去,又趕緊補了一句。

  「您別急,我幫您問問鎮裡人。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訴您。」

  「多謝您了。」柯恩微微欠身。

  事情談完,該走了。

  艾斯卡爾把睡死的艾比用斗篷裹得像個粽子,小心翼翼地背上。凱克則背起了莉娜。

  一踏出草藥師的小屋,那股子帶著雪碴的風就猛地灌進領口,凍得人一哆嗦。

  夜裡的默克威爾鎮,死一樣寂靜。

  只有他們踩在雪裡發出的「沙沙」聲,深一腳,淺一腳。

  遠處窗戶里透出幾點昏黃的燈光,照不亮街上的黑,反倒把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狀。

  旅館的套房,兩張床,一個能睡人的長沙發。

  安全起見,所有人擠在一起。

  凱克把莉娜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他看著女孩安靜的睡臉,又看看另一張床上艾比,還有守在旁邊的艾斯卡爾和柯恩,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優雅的節奏,跟這個邊境小鎮格格不入。

  柯恩皺了皺眉,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伊莎貝拉,那個偽裝成「伊蓮娜」的女人。

  她顯然是收拾過了。

  白天那身風塵僕僕的行頭不見了,換上了一條暗紫色的絲絨長裙。

  裙擺上繡的銀線,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像水一樣流動。

  她手裡提著個雕花的食盒,臉上的關切和擔憂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個關心鄰人的貴婦該有的樣子。

  「我聽說孩子們好些了,讓廚房燉了些肉湯。」

  她的聲音柔得能擰出水來,說著話,人已經自然地進了屋。

  目光一掃,好像這裡是她家。

  她徑直走到床邊,彎腰看著艾比和莉娜,嘴裡吐出的全是憐惜。

  「可憐的孩子們……」

  一番完美的慰問。

  做完之後,她的視線,像是被風吹著,不經意地,落在了房間另一頭的凱克身上。

  那眼神,還是老樣子,像一口蒙著霧的深潭,裡面是探究。

  還有一絲藏得極深、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目光相觸的瞬間,凱克腦子裡,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界面上。

  一條被他釘在最上面的任務,正閃著幽幽的紅光。

  像一朵用血澆灌的薔薇。

  【任務:帶刺薔薇】

  【任務內容:協助伊莎貝拉「捕獲」凱克。】

  凱克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見鬼的任務。

  第一次在風雪裡聽見她喊救命的時候,就彈出來了。

  所謂協助她捕獲自己,簡直是聞所未聞、荒謬絕倫。

  正因為這個任務的存在,他之前的所有應對。

  無論是風雪中的冷漠,還是洞窟中的嘲諷,都並非單純出於不解風情。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著鋼絲,既不讓伊莎貝拉得逞。

  也不讓艾斯卡爾和柯恩得知伊蓮娜的真實身份。

  沒錯,凱克其實有意在掩蓋伊莎貝拉的不對勁之處。

  畢竟伊莎貝拉在追捕過程中有意無意的放過自己那麼多次,凱克也是十分清楚的。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幹嘛,但是如果她就這樣暴露在艾斯卡爾和柯恩的面前,即使是她估計也很難脫身。

  所以這兩天凱克就一直在裝傻和伊莎貝拉拉扯。

  凱克不得不承認,他其實也有點享受這種感覺。

  畢竟伊莎貝拉的美麗與氣質的確讓人心醉,如果她不想吃自己那就更完美了。

  所以他不能。

  不能讓她得手,也不能在這裡,當著兩個老獵魔人的面,撕破臉。

  那道目光像鉤子一樣掛在他身上。

  凱克迫使自己從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疲憊中抬起頭,迎了上去。

  他臉上肌肉的每一絲牽動都經過計算,最後組成一個恰到好處的面具,禮貌,但有裂痕。

  「有勞費心了,伊蓮娜夫人。」

  聲音平得像一張繃緊的鼓面,不帶任何溫度。

  一個微微的點頭,僅此而已。

  那女人眼裡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但凱克看不真切,那雙眼睛總是像蒙著霧。

  她沒再說話,只是將那個食盒輕輕放在桌上,那動作像是在擺放一枚棋子。

  然後,她轉身走了。

  裙擺搖曳的弧度,在他眼裡,像是一條蛇滑行的軌跡。

  門「咔噠」一聲合上。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輕響。

  凱克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

  床墊陷下去一個柔軟的凹坑。

  他試探著躺倒,整個人被一股陌生的、乾淨的、溫暖的氣息包裹。羽絨被輕得像一團雲。

  這不對勁。

  他的後背、他的肩膀、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這種柔軟。

  它們習慣了堅硬的土地,習慣了冰冷的岩石,習慣了蜷縮在火堆旁,用疼痛換取警惕。

  這突如其來的安逸,讓他渾身緊繃。

  他閉上眼,卻無法入睡。這柔軟的床墊像一片沼澤,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卸掉他的骨頭和戒心。

  放鬆,就等於死亡。

  這是他用無數個在荒野中驚醒的夜晚換來的真理。

  窗外,風在呼嘯。

  那聲音不像風,更像什麼東西在磨著牙齒,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低語。

  凜冬,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