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雪中壁爐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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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莎貝拉臉上那副嫵媚動人、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間凝固、碎裂。

  然後徹底崩塌了。

  「噗……咳!嗬嗬嗬——」

  一聲怪異的、像是被強行壓抑的豬叫聲從艾斯卡爾的方向傳來。

  他反應極快,幾乎在聲音泄露的瞬間就翻了個身。

  用盡畢生所學、融合了狼學派各項呼吸技巧的演技。

  硬生生將那失控的爆笑轉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嚕聲。

  那呼嚕聲如同失控的過山車,高低起伏。

  中間還夾雜著無法掩飾的劇烈顫動,以及仿佛被口水嗆到的咳嗽。

  旁邊的柯恩雖然沒有那麼誇張。

  但他在黑暗中劇烈聳動的肩膀,也暴露了他絕非安然入睡的事實。

  伊莎貝拉的臉色此刻比沼澤巫婆的臉還要難看。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我怎麼可能會有腳氣呢……」

  「我只是……」

  「我只是……」

  伊莎貝拉「只是」了半天,只覺得一股邪火從心底直衝天靈蓋。

  越想越氣。

  自己是何等尊貴強大的血族,竟被這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如此羞辱?

  然而,她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到了那兩個正在「打呼嚕」和「熟睡」的老東西。

  伊莎貝拉心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混著冰碴的雪水猛地澆滅。

  她很清楚,如果這兩個獵魔人只是半睡半醒。

  自己有絕對的把握在驚動他們的瞬間就逃離洞窟,讓他們連自己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

  這兩個傢伙明顯都處於精神緊繃的高強度看戲狀態。

  自己一旦暴露,別說全身而退,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個洞口都是個問題。

  想到這裡,伊莎拉死死咬住嘴唇,幾乎要嘗到血腥味。

  她氣惱地瞪著凱克,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妥協,聲音裡帶上了刻意營造的、濃濃的委屈。

  「我只是……只是腳太冷了,想找你焐一下……」

  凱克卻像是完全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千迴百轉。

  他甚至沒坐起來,只是側著身,指了指不遠處的篝火。

  「那你把腳放篝火旁邊烤一會兒。」

  說完,他拉了拉毛毯,似乎準備立刻重新入睡。

  伊莎貝拉心中的滔天怒火,讓她臉上強行偽裝出的楚楚可憐都維持不住了。

  這個不懂憐香惜玉的混蛋!

  蠢貨!當初我到底是怎麼會覺得他和我有那麼一絲相似的?!

  就在她即將失控的邊緣,凱克仿佛又想起了什麼。

  他又撐起身子,很認真地對伊莎貝拉補充道。

  「對了,腳別靠篝火太近。」

  「不然到時候洞窟里都是你腳氣的味道,我們就都別想睡了。」

  艾斯卡爾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隨即變成了一連串更加劇烈、更加無法抑制的、混合著咳嗽與悶笑的古怪聲響。

  伊莎貝拉聽完這句話,只感覺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厥過去。

  她恨不得立刻亮出利爪,把凱克那張可惡的臉撕成碎片。

  只要自己願意。

  在亞甸,想舔自己腳趾的男人能從維吉瑪的王宮門口一直排到國外去。

  這個混蛋!

  這個該死的、粗魯的、瞎了眼的混蛋!

  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自己有腳氣!

  但是,自己不能發火。

  絕對不能。

  伊莎貝拉的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得死緊,猛地擰了過去,只留給凱克一個背影。

  每一寸肌肉都在發抖。

  羞辱感像火,灼燒著她的皮膚,讓她恨不得把自己裹進地縫裡。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那件厚重的棉衣,把自己勒成一團。

  好像這樣就能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火光跳動著,舔舐著洞窟的石壁,也在她的耳廓上投下一抹不正常的、艷烈的紅。

  第二天,洞窟里的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擠出水來。

  凱克撕下一塊硬得像石頭的肉乾,面無表情地嚼著。

  柯恩和艾斯卡爾也是,沉默是他們之間唯一通行的語言。

  那兩個孩子,艾比和莉娜,捧著熱水小口地啜飲,臉色比昨天活泛了些。

  而伊莎貝拉——不,現在她是「伊蓮娜」了。

  一個寡婦,柔弱,悲傷,在經歷了一場可怕的「侵犯」後,徹夜未眠。

  她把這個角色演得天衣無縫。

  眼下的那抹青色,還有那慢了半拍、惹人憐愛的動作,都恰到好處。

  她甚至沒用眼角掃凱克一下。

  仿佛那個人,連同昨晚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荒唐的、不值得記憶的噩夢。

  她俯下身,用一塊乾淨的布,仔仔細細地擦掉莉娜嘴角的食物碎屑。

  又轉過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問艾比冷不冷。

  柯恩和艾斯卡...在商量著進城,給孩子們找真正的庇護所和草藥。

  她只是低著頭,柔順地應和,像一株沒有自己意志的植物。

  艾斯卡爾一邊把睡袋捲起來塞進馬鞍袋,眼角的餘光卻像蒼蠅一樣。

  在凱克臉上繞來繞去,終於還是沒憋住。

  「咳。」他乾巴巴地清了清嗓子。

  「昨晚睡得怎麼樣,凱克?我聽著……動靜可不小。」

  那揶揄的調子,在狹小的洞窟里格外刺耳。

  「某些人,手腳不太老實。」

  凱克的腮幫子鼓動著,把那塊能硌掉牙的肉乾咽下去,才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還行。」他灌了口水,

  「就是你打呼嚕,吵得我差點拔劍。我還以為有頭熊摸進來了。」

  「你!」艾斯卡爾的臉一下就漲紅了。

  「我那是在守夜!」

  「行了。」

  柯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打斷了那點可笑的漣漪。

  他已經檢查完馬車,走了過來。

  「天空放晴了,這是難得的好天氣,我們得抓緊時間。」

  他的視線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個沉默的女人身上。

  「伊蓮娜夫人,還有艾比、莉娜。

  我們今天應該就能找到一個叫默克威爾的小鎮,在那裡你們就能好好休息了。」

  伊莎貝拉聽到那個假名,身體才像被牽動的木偶一樣,緩緩抬頭。

  一個蒼白的、溫順的笑。

  她點了點頭,一個字也沒說。

  她沒有看凱克一眼,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這種刻意的迴避與疏遠,既是她對凱克無聲的「懲罰」,也是在為自己挽回最後一絲顏面。

  「兩位大人說得是。」她低聲說。

  「我們不能再耽擱了。」

  艾斯卡爾把最後一塊肉乾塞進嘴裡,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又掃過面無表情的凱克,最後跟柯恩對上視線。

  柯恩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別多事。

  風從馬車堵住的洞口縫隙里鑽進來,卷著雪沫子,吹得火苗一陣狂舞。

  旅程必須繼續。

  他們鑽出那個庇護了一夜的洞穴,重新被那個白茫茫的世界吞沒。

  雪是小了,可地上的積雪卻更厚了。

  挽馬每一步都像是從泥潭裡拔腿,深一腳淺一腳,鼻子裡噴出的白氣瞬間就在鬃毛上結了霜。

  三個男人走在最前頭,用身體趟出一條路。

  雪沒過膝蓋,每一步都像在跟整個冬天拔河。

  艾斯卡爾走在最前,他那寬闊的後背像一堵牆。

  他時不時停下來,把靴子上黏著的雪塊跺掉。

  柯恩守在馬車邊上,他的黑袍在這一片慘白中扎眼得像個移動的靶子。

  凱克牽著馬,他幾乎感覺不到寒冷,只是那無孔不入的冰涼空氣依舊讓他覺得厭煩。

  車廂里,伊莎貝拉和兩個孩子擠在一起,顛簸,搖晃。

  世界只剩下風聲,踩雪的咯吱聲,還有車輪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片土地仿佛已經死去。

  所有樹木都扭曲著,像無數隻絕望的手,伸向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一直行至黃昏時,天色又陰沉下來。

  風雪好像又要起了。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一個黑點,似乎是一個村子。

  村子裡的煙囪里沒有煙。

  死一樣的安靜。

  柯恩和艾斯卡爾對視一眼,上前探查。

  木門虛掩著,被風吹得「吱呀、吱呀」地響。

  屋裡的景象讓他們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切都像是主人剛剛離開。

  長桌上擺著木碗和盤子。壁爐里還有餘溫。裡屋臥室的地板上,散落著孩子的玩具。

  一個人也沒有。

  凱克也跟了進來。

  他瞬間就注意到臥室牆上,有一個小小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手印。

  一個孩子的手印。

  「他們人呢?」凱克輕聲問。

  「不像是怪物。」艾斯卡爾檢查了門窗,搖了搖頭。

  「沒被闖入的痕跡。倒像是……

  他們自己開了門,迎了什麼東西進來,然後就這麼不見了。」

  柯恩的臉繃得像塊石頭。他指著桌上的四副餐具。

  「一家四口。憑空消失了。」

  這種安靜的、詭異的失蹤,比看到滿地屍體更讓人背脊發涼。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和體力都快要被耗盡的時候,馬也開始耍賴不肯走了。

  他們轉過一個山坳,一抹不一樣的顏色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一個鎮子。

  一個活著的鎮子,靜靜地坐落在風雪之中。

  當他們終於拖著快散架的身體走到鎮子邊上時,簡直像從地獄爬回了人間。

  這裡的房屋雖然多為木質結構,但看起來堅固而整潔。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白煙,空氣里飄著一股木柴和烤麵包的混合香味。

  街道掃得很乾淨。

  偶爾路過的村民,穿著厚實幹淨的棉衣,臉色紅潤。

  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這裡像是一個被神明遺忘在角落的,溫暖的壁爐。

  他們的出現,立刻像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池塘。

  一個看起來上了年紀、但身板依舊硬朗的男人注意到了他們。

  他的目光先是在艾斯卡爾和柯恩腰間的劍柄上掃了一下,帶著警惕。

  但當他看到馬車裡那兩個病懨懨的孩子時,警惕立刻變成了同情。

  「聖母在上!」

  他喊了一嗓子,朝鎮子裡揮了揮手。

  「來人!有旅人需要幫助!還有兩個孩子!」

  更多的人圍了上來。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關切。

  「看那可憐見的,臉都燒紅了。」

  「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領頭的那個壯實男人走上前來,對著他們露出一個憨厚的笑。

  「別在雪裡站著了,先生們。

  默克威爾歡迎所有尋求庇護的旅人。」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棟亮著燈火的建築,像是個旅店。

  「我們的聖母慈悲為懷,庇佑每一個迷途的孩子。

  快,進去喝杯熱湯,孩子們需要醫生,我們這兒有最好的草藥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