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里長安是永安十五年離開人世的。
他油盡燈枯,千年雪芝也救不回他的命。
臨別那日,他很安靜。
只是緊緊抓著年初九的手,問她,「嬌嬌兒,你當真喜歡我嗎?」
成親二十載,他到此時,還在問這樣的問題。
年初九泣不成聲,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傻瓜,我的心意你難道不知?」
她分明早早對他說過,長安,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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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里長安努力彎了彎嘴唇,眼前有些模糊,「就是想……再認真確定一下你的心意。那,我換個說法問,好不好?」
她的眼淚掉下來,「嗯。你問。」
他輕輕閉上眼睛,眼淚也從眼角滑落,「這輩子,你,膩了嗎?」
年初九心如刀割,「不,不膩,長安……我這一生,太多時光耗於家國政事,總是,總是忽略你……我覺得,於你我而言,才剛剛開始,又怎會膩?」
東里長安聞言,似重重鬆了口氣,努力笑笑,「那,就好。」
他喘了口氣,「你不膩就好。我先行一步,在來世等你。我們再做夫妻,好不好?」
年初九哽咽著,「好。」
一個「好」字,應得纏綿。
得此答覆,東里長安胸口驟然一松,渾身似都輕了。
竟抬得起手,輕輕撫過她的髮鬢,「嬌嬌兒……世間諸多美好光華之物,皆不及你半分。」
初見時,這世間在他眼裡,全是利用和算計。
他一點都不留戀人間。
卻是此時,多麼依依不捨啊。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家人……所有的所有,他都放心不下。
唯能放下的,是這太平盛世,這萬里江山。
東里長安精神好起來,「嬌嬌兒,我想喝一杯燕城菊陽茶。」
年初九忙讓胡公公去沏茶。
片刻,茶來了。
聞香,識茶。
茶湯清和,入口綿柔,尾韻乾淨。
不張揚,不濃烈,不與藥性相衝。
第一次見面時,她就說這茶適合他。
東里長安輕輕喝一口,再喝一口。
茶湯不淡不濃,無澀,溫度剛好,不燙亦不涼。
溫熱平緩,不急不執,茶有餘香,人有盼頭。
他盼來世,身康體健,再與她執手。
東里長安又躺下,微微喘了口氣,唇角漫出了一絲溫存的笑意,「嬌嬌兒,我死了,你管埋。」
初見時的場景,歷歷在目。年初九終於哭出了聲。
一句戲言,也是一句承諾,一晃就是半生。
東里長安擦掉她臉上的淚水,仍舊溫存,「初一十五記得給我上香燒紙,叫我在那頭做個富貴閒人,好不好?」
年初九抿唇,點頭,「好,那存多點銀子,到時你養我。」
東里長安的笑意更深,「嗯……養你。」
「你不許養妾室哦!」年初九急急叮囑。
他伸手輕輕抱住哭紅了眼的她,「年家女子不做妾,年家兒郎不納妾。我也是年家人啊……」
最後,他說,「我帶著阿普阿布和阿練一起,不,還有團團,我們都在那頭等你……你不要急,慢慢來……我先過去照顧祖母……」
年初九心如刀絞,探過身去,在他額上輕輕一吻,「長安……」
太平公主東里未央接到父皇死訊時,正準備跟鐵驪血戰。
奪回雲城,勢在必行。
她為先鋒,負責突擊絕殺;三舅舅盛恩出任主帥,掌全軍戰事;五舅舅年錦川任副將,輔佐戰事。
盛恩和年錦川均心情悲傷,不知該不該把京城的信給東里未央看。
最後,盛恩還是遲疑著將信遞給東里未央。
少女原本神采飛揚的臉,頓時煞白,剎那間仿佛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的手顫抖著,只覺信上每個字都認得,可串起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盛恩的聲音微帶哽咽,「未央,你立刻回京,我替你打這一仗。」
少女不說話,隔了很久很久,才哭出聲,「三舅舅,五舅舅,我父皇,我父皇把我扔下了……」
起先是小獸一般的嗚咽,到後來,嚎啕大哭。
盛恩和年錦川的眼淚也落下。
然軍機當前,刻不容緩。
東里未央哭完後,取來素白絹帶,系在甲冑內側,眼底悲慟未消,殺意卻陡然大盛,「速戰速決,我要回京送父皇最後一程。」
盛恩想再說什麼,終究閉了嘴。
因為這場戰事的所有策略,都是圍繞著東里未央一個人設計的。
長安上皇耗盡畢生心血研造的線膛鋼銃,世間僅此一把。
普天之下,能熟練駕馭這柄火銃的,唯有東里未央。
年錦川壓下紛亂思緒,重新鋪開輿圖,「我們調整一下作戰計劃……」
這次突襲雲城,雁軍化整為零,總共只來了五百精銳。
大炮預先拆解成炮管、炮架、藥槽幾大件,分作多批,混在商旅貨棧的木料鐵器之中,悄悄分批運抵雲城外圍密林。
待集結完畢,才由隨軍工匠就地組裝。
如今,一切就緒。
東里未央滿眼猩紅,「我這就去殺了他們的督糧都尉!」
當晚,少女一身玄色嵌銀邊的勁裝,長發高束,僅一縷碎發垂落頰邊。
眉骨利落,眼瞳沉靜如寒潭,唇線抿得很緊,臉上沾著淡淡的塵土。
她屈膝蹲伏在古樹粗壯的橫枝之上,左臂穩穩托住特製線膛鋼銃,指尖扣在扳機上。
微微側頭,眯眼校準風向,肩背繃成一道沉穩有力的弧線。
心頭卻湧上無盡悲傷,仿佛父皇還在一旁幫她調校鋼銃。
「未央,頭低一點!」
「對,瞄準!」
「沒事,打偏了重來,咱又不是耗不起!」
眼淚模糊了雙眼,手也在微微顫抖。
少女深吸一口氣,忍著心頭巨大悲傷,重新將目光牢牢鎖定敵軍督糧都尉——此人便是鐵驪軍中總管全軍糧草的最高長官。
夜風穿枝而過,那溫柔的聲音又在腦海里響起。
「小未央,你要學會聽風速。」
「風速會改變鉛丸的軌跡。」
「線膛銃不靠蠻力,靠的是穩。」
「順風抬一毫,逆風壓半分。」
「距離百步之外,偏差一寸,落地便是三尺。」
「屏息、沉肩、鎖肘,銃身不晃,彈道方正。」
「殺人之戰,從不是賭運氣,是算盡天時地利。」
東里未央肩背再度繃緊,銃身穩如磐石。
聽風、定軌、鎖靶。
砰!
火繩燃出一點星火。
正中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