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書吏奮筆疾書,在高嵩的眾多罪狀後,又加上:蓄意構陷朝廷、偽造焚簡構儒、借輿論斂財欺世。

  高嵩自知最後的生機已徹底碾碎,幾欲瘋狂。

  可臉還沒丟完,人群之中忽然有人高聲急喊,「陛下!此人欠草民八百兩銀子!若是抄沒他家產,可否先償還我這筆欠款?」

  這話剛落下,就紛紛跳出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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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欠草民二百兩銀子!」

  「他還欠草民三百兩銀子!」

  「他在我們墨竹軒還賒了四百兩銀子的帳!」

  「還有我們文清閣!去年從我們這取走的筆墨紙硯到現在還沒結!」

  欠條一一呈至御前,上面都有高嵩的簽名手印。

  欠條日期,有往年的,也有今年的,加起來林林總總,竟高達五千兩之多。

  這是一筆巨額欠款。

  春風客們方想起來,這些年跟著高夫子,所用的文墨用品,幾乎都是從他手上買來的。

  一人沒忍住,悔恨哭泣,「我們敬你為夫子,於你而言,我們不過是客源罷了。」

  另一人也哭,「我們這些年的筆墨紙硯,都是高夫子統一『安排』,比市價貴多了。」

  「不買,高夫子就揚言要把我們除名!」

  永安帝目光掃過一張張欠條,冷笑出聲,「原來不止賣文集箋帖。連筆墨紙硯,都轉手賣給門下弟子。怪不得非要敲這登聞鼓!污朕焚簡構儒,好叫天下讀書人都來恨朕。賣《春風集》,又出售手書條幅、詩文箋帖這類物件大肆斂財,是想借著這場風波大賺一筆,填上這一堆虧空!」

  百姓指指點點。

  「還讀書人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呸!喪良心的東西!」

  「還錢還錢!」

  高嵩本已是癱軟在地,聞言渾身劇烈抽搐,猛地抬頭,鬢髮凌亂,雙目赤紅。

  他瘋了,徹底瘋了。

  世道不公!世道對他何其不公!

  他寒窗半生,屢試落第!

  新朝開科八年,分明就是權貴把持,裙帶相護!

  他是多麼懷才不遇!

  他要是中了進士,當了官,那些人只會更巴結他,哪裡還會追著要債?

  高嵩這滿腹怨懟剛湧上心頭,就見一名禮部官員滿頭大汗,匆匆穿過廣場奔來。

  他先行了禮,才高聲稟報,「陛下,臣等翻遍禮部歷年存檔,八屆會試,屆屆都尋到了高嵩的應試考卷。」

  話音落下,全場驟然一靜。

  春風弟子聞言,如驚雷一般砸在頭上。

  他們一直聽高夫子痛斥新朝科舉,說不屑參與女帝的科考,原來……他年年都偷偷下場應試。

  只是沒中第而已。但凡是中了進士,或許說辭又是別樣。

  怪不得每年曲水流觴詠詩的那幾日,高夫子都不在現場。

  搞半天,那幾日,他根本就不是回鄉為老母親掃墓!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內侍捧著試卷上前,呈至御前。

  永安帝垂眸掃過卷面,一聲嗤笑,「簡直有辱斯文!」

  這卷上大半經義註解,全都謬誤百出。策論更是滿紙空談,不見半點實務思量,更別說安民理政的見識了。

  他不落第,誰落第!

  永安帝端坐龍椅,眸光淡漠看著高嵩瘋癲失態,毫不憐憫。

  高嵩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如一隻喪家犬,再也沒了剛才的氣焰。

  永安帝冷眼俯瞰,「偽名、偽師、偽才、偽節。你這一生,無一不假。還自詡『春風』,貽笑大方!」

  春風都被你污了名!

  永安帝目光遠眺天際,結束登聞鼓鬧劇,「亂世求才,不拘一格。盛世擇賢,寧缺毋濫。」

  在這場登聞鼓事件後,高嵩被抄了家產,名下田產宅院財物盡數籍沒,清點之後優先清償各項債務。

  杖一百,刺字,流放三千里,終身禁錮,遇赦不還。

  革除文士名分,天下不許再稱其為夫子。

  其妻妾子女,通通返鄉,與之斷絕來往。可謂是眾叛親離。

  明懿仍是氣憤,「陛下怎的不砍了他的狗頭?」

  永安帝淡淡道,「砍他的頭,便宜他了。像他這樣的讀書人,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安寧立刻會意,「一旦處死,容易有讀書人同情他,會傳出『女帝因言論殺儒』的流言,剛好落入高嵩原本想要製造的『君主迫害文士』的圈套。留他一命,毀掉他的名聲、學問光環、家產,終身背負罪犯標記,那才叫度日如年。」

  明懿咋舌,「嘖!一個個真的是有八百個心眼子啊!我是一點都想不到這些。」

  永安帝笑,「你回去問問你家玉臨,他心眼子也不少。」

  御書房裡傳出清脆笑聲。

  經此一場公審,天下士林真偽分明、科舉新政深入人心。

  百姓再無疑慮,紛紛願意送子弟向學。

  更令人欣慰的是,此番求學風潮大開,其中不乏女子,紛紛執卷從學。

  永安帝翻看各書院上報的入學名冊。女子入學的人數雖然依舊不多,卻已足有五分其一。

  她轉頭對安寧輕笑,「高嵩掀起的這場登聞鼓風波,還是有好處的。」

  她不急。她還年輕,可以慢慢等。

  等人心慢慢鬆動,世間大道,容得下萬千女子踏書而來。

  歲月流轉,永安十八年。

  這已是年初九君臨天下的第十八個春秋。

  會試收官之日,永安帝下詔重開久已絕跡的曲水流觴雅集。

  朝廷廣下盛帖,邀約天下文士入京,共赴這一文治盛舉。

  河畔修竹連綿,清流蜿蜒,陶製酒盞順著碧水緩緩漂轉。兩岸設下坐席。

  臨溪入席,浮觴詠詩,落筆抒懷。

  不問門第高低,不分男女尊卑。

  男子清朗,女子從容。

  青衣素裙,白衣翩翩。

  胸有丘壑,筆有風骨。

  這是盛世該有的樣子。

  有男子高誦,「青衿裙影共憑欄,斯文一脈寄江山」。

  也有女子笑應,「且隨歲月待風寬,筆墨終不限衣冠。」

  雅集落幕,眾詩成冊,年初九御筆親題新集之名——《裂春風》。

  曾經高嵩等人借春風標榜男兒風雅,以春風自居。

  可年初九嘴裡的春風,不是男子,而是枷鎖,是牢籠,是禁錮女子一生的世俗偏見。

  裂春風,也從不搞男女對立,而是破桎梏,立自我,清醒獨立,成就最好的自己。

  這一年,年初九已四十二歲。

  她用了十八年時間,一季一季等到百花盛開。

  《裂春風》擺在案頭,她目光落在那句「筆墨終不限衣冠」時,忽然會心一笑,「長安,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