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實驗品
夜色里,鬥獸場的廢墟像沉睡的巨獸,拱形的殘牆在月光下投出深重的陰影,斷柱的輪廓被雪勾勒出一條模糊的白邊,像肋骨破開皮膚頂出。
雪越下越大,蘇魚將風衣領口豎起來,圍巾繞了兩圈,只露出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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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並肩走下月台,月台上的暖黃燈光逐漸被拋在身後。
空氣中的血腥氣凝成黏稠而沉悶的氣息,但兩人卻像是毫無察覺,逛街般聊著天。
蘇魚說起自己剛進列車求生世界的時候,正好在打理花園,被傳送到列車上,手裡還捧著一盆仙人掌,愣是抱著它過了三個站台————甚至還想過自己少喝兩口水,節省水源用來澆淋仙人掌。
姜浩咧嘴乾笑,說自己最擔心的是進來以後沒煙抽,怕自己要滿世界翻垃圾桶找煙屁股。
蘇魚低著頭,嘴巴在圍巾底下輕笑。
話題漸漸從閒扯拐到了列車升級上。
姜浩收了隨意,把列車升級至Lv5之後可以邀請NPC上車常駐的事情告訴蘇魚。
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增加的乘客————例如阿雀,不僅可以提供煮飯、鍛造的輔助,甚至還可以在多人站台參與戰鬥。
蘇魚眼神從圍巾上方亮了亮,「所以————那個叫阿雀的小女孩,就是你在列車上邀請的NPC?」
姜浩點了點頭,將阿雀和霜鍛鎮的故事娓娓道來。
蘇魯安靜地昕著,圍由底下出二口接二口的自氣,聲喜從圍由後面悶悶地傳出:「她那么小一個人,居然經歷了這麼多事情。」
姜浩偏頭看了她一眼,圍巾遮住了蘇魚大半張臉,但露出的眼眶微微發紅。
「看不出來你居然這麼感性————」
蘇魚抬頭瞪了他一眼,但眼角那圈紅還沒褪去,瞪人的力道大打折扣一像是一隻炸毛的貓咪在撒嬌。
「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半寸,加快腳步把他甩在身後。
姜浩看著她的背影咧了咧嘴,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地下實驗室的冷灰色走廊,通道一路向上延伸。
從國王包廂的暗門裡鑽出來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兩個灰白色的身影。
超級士兵。
姜浩右手已經抬起來了,指尖凝出一層冰藍色的光。
「你武器還在鍛造,」蘇魚按住他手腕,從側面邁出去半步,左手從空間戒指里抽出一柄短刀,「就讓我來吧。」
姜浩看了她一眼,退了一步靠在包廂門框上,雙手抱胸。
他也好奇蘇魚露過一手水波術來控制和壓制敵人,但————姜浩還沒有見過她正面作戰,眼下倒是可以借這個機會來觀察。
在前兩個站台前,蘇魚就告訴姜浩,自己吃了一顆敏捷果。
所以當她動起來的時候,姜浩就看了出來蘇魚鞋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貼著左側超級士兵的盲區滑了過去。
超級士兵抬手想抓住她,一團半透明的水汽憑空凝在它腕間,像一隻無形的鎖扣,把那條手臂拽住了半寸。
蘇魚腳下一擰從它身側轉過去,短刀順著脖側橫抹。
第一隻剛倒下,她已經轉到了第二隻的正面。
超級士兵剛剛要揮拳打出,頭頂綠光閃爍,一隻巨大的蛞蝓憑空出現,狠狠砸在他腦袋上,巨大的力量讓他向前倒去。
正正好好砸在蘇魚手裡的短刀上。
短刀從眼眶下方斜著捅進去,蘇魚手腕一翻拔出來,帶出一串濁液珠子。
兩隻超級士兵,乾淨利落。
蘇魚收刀站直,肩膀微微起伏著,額頭上滲了一層薄汗,回頭看了一眼姜浩。
不錯————姜浩心裡暗暗讚許。
蘇魚沒有豐富的戰鬥技巧和強大的力量,但是她能充分將自身各項優勢發揮出來。
某知名英雄聯盟解說就曾說過,給對面減速就是給自己加速。
蘇魚將敏捷果和水波術結合,在雙重加速下,雖然戰鬥力不如白露為霜那種戰將,但已經勝過大半玩家,能夠應對不少情形。
姜浩點了點頭,「夠格當我的偵察兵了————」
蘇魚白了姜浩一眼,把短刀收回空間戒指。
兩人沿著台階繼續往上走,走出包廂入口的時候,視野重新被夜裡的雪幕撐開。
姜浩的目光突然停在了鬥獸台上碎石堆里歪著幾具屍體。
藍方陣營的衣服,手臂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折著—是那幾個留在鬥獸台沒有跟下來的玩家。
他們選擇了留下,也承擔了留下的結果。
姜浩沒有走近,沿著觀眾席開始尋找線索————
鬥獸場的底層和地下都翻過一遍了,眼下還沒有排查的區域,似乎也就剩這片環形的看台。
他沿著觀眾席的通道往裡走,蘇魚跟在身側。
雖然戰鬥並沒有波及看台————但是因為年久失修,這裡的石階也是殘破不堪。
兩人在幾處座椅塌陷的凹坑裡找到幾個散落的木製寶箱,姜浩首先打開其中一個鐵×20
剩下的箱子,即使是讓歐皇體質的蘇魚打開,也沒有什麼驚喜,都是數量較少的木材和鐵。
相對數以萬計的升級材料缺口,這些零星材料對姜浩毫無意義,姜浩讓蘇魚把它們收進了空間戒指。
自己跳到了一根斷柱上俯瞰整個站台————也許是想多了,站台似乎沒有新的秘密可以挖掘了。
蘇魚將卡片收入空間戒指,偏頭看著鬥獸場中央那片被雪覆蓋的空地,像在思考什麼。
「怎麼了?」姜浩從斷柱上跳下來,正好看到蘇魚沉思的模樣。
蘇魚遲疑片刻後開口:「我之前曾經去過義大利旅遊————」
姜浩挑了挑眉,「這裡的站台雖然會出現原本世界有的場景,但時間線或者說背景與我們記憶中的似乎並不一樣————列車求生世界,似乎是類似於平行宇宙的存在。」
「對,但他們的地貌大體接近————現在看到的場景,讓我想起當地的導遊曾經說過————羅馬鬥獸場的原址,在暴君尼祿落成金宮之前,是一大片私人湖泊。」
姜浩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雪把鬥獸場中央填平了,覆蓋了碎石和裂縫,在月色下鋪成一片平坦的白。如果不仔細看,確實會覺得它像一片結了冰的湖面。
「如果站台和現實地理保持一致————那這附近就該有條河。」
姜浩站在蘇魚旁邊,重新審視鬥獸場。
在探索逃生通道的時候,姜浩確實看到了無數地下水匯聚入蓄水池,先前情報就提到過,鬥獸場西側外圍有暗河流經。
他當時並沒往心裡去畢竟在前面站台已經收集了不少桶裝水,再加上太陽能淨化器還能將雪水轉化為備用淡水。
地下暗河這些不夠衛生的天然水很難讓姜浩產生什麼興趣。
但————現在來看,水源方向也許值得去一趟。
地下實驗室里罐子需要大量水作為培養介質————黑石在開始實驗之前,不可能不調查當地的水源。
那也許————會留下他們的線索。
兩人繞過看台塌陷最嚴重的位置,從一處拱門殘骸的缺口鑽了出去,沿著鬥獸場外壁向西側繞行。
牆體在這裡越來越矮,到了轉角處已經只剩半人高的石基,空氣濕度明顯升高,耳邊傳來持續
的水流聲——咕嘟咕嘟的,從腳底深處傳上來。
方向沒錯。
兩人繼續西行,很快看到了水源的源頭那不能稱之為河,像一條被凍縮了的小溪,貼著鬥獸場外牆根蜿蜒流淌。
姜浩沿著溪流往上走,腳下的泥越來越軟,鞋底陷進去半寸。
他放慢腳步,目光貼著岸邊的泥地和石頭縫隙緩慢移動。
走了大約三十步,他突然停了下來右手邊河岸的泥土有塊不太自然的凸起。凸起頂部有一片暗褐色的漬跡,被雪水沖淡了一半,但還能看出是液體滲進泥土之後留下的痕跡。
姜浩伸手去撥那層浮土,指尖碰到的東西觸感不對他一寸一寸地把周圍的土扒開,那截灰白色的輪廓越來越完整,越來越清晰。
是一具屍體。
背朝上趴在泥里,四肢蜷縮。
身上的衣服已經爛了大半,剩幾片暗灰色的布條貼在骨架上,勉強能辨認出曾是某種制服姜浩將其翻轉過來,蘇魚喉間溢出一聲極短促的驚呼。
屍體的脖頸上方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截齊整的斷面邊緣發黑,有一圈極細的焦痕,焦痕下面的皮膚皺縮捲曲,像是創面在極短的時間內接觸過高溫。
姜浩皺了皺眉頭,低頭檢查屍體的前胸和腰側。
在肋骨之間的縫隙里摸到一塊硬物,卡在已經乾癟的胸肌和肋骨之間的凹槽里。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那塊硬物往外抽,抽出來一塊拇指大小的金屬卡,邊緣有輕微的燒灼痕跡,正面印著黑石標誌。
黑石銘牌。
他把銘牌收入空間腰帶,又探了一遍屍體的腰側。
指尖在右側髖骨附近碰到個長條形的硬物,被已經腐爛的皮帶固定在腰部的位置姜浩將其拿出來,是一根裝在防水袋裡的錄音筆,按下播放:
錄音里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夾雜著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和斷續的金屬碰撞,像有人在狹窄的通道里奔跑,時不時撞到牆壁。
「————他們瘋了。我真的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我在黑石幹了六年,我以為那些實驗體一那些所謂的怪物—跟我沒關係。但今天早晨————我在任務表上看到了自己的編號。
喘氣聲更重了,聲音在壓抑著跑動節奏的過程中斷斷續續。
「他們要把我變成下一批實驗體。洗掉記憶,植入新身份,扔到站台上————R—07以前也是黑石的員工。我見過他的入職照片——但他現在不記得了,他以為自己是幾千年前的羅馬國王,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了。」
腳步聲忽然停了,像是跑進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不住顫抖的尾音。
「我必須走!現在就走。趁他們還沒清點人數————西側暗河有排水口,如果我能爬到地面66
錄音到這裡斷了一下。
「我將把這塊銘牌和這支筆留在這裡。如果我逃脫失敗了,至少有人能找到它。
這句話還沒說完,錄音里傳來像氣球炸開前那一瞬間的啪響,然後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姜浩把錄音筆一併放入空間腰帶————
眼前的屍體是黑石的員工————而他出現在這裡,失去腦袋的原因多半是黑石在他身上設置了什麼機關,在他逃跑過程中觸發了。
蘇魚蹲在他旁邊,指頭在金屬板邊緣的焦痕上碰了碰:「R—07————說明前面至少有六個實驗體。
「而且都失敗了————我們看到的巨人以為自己是被困在這裡的國王「但他不過是黑石組織的一員,腦袋裡不過是黑石給他洗腦後,植入的記憶。」
「實際上,他從始至終都只是黑石培養出來的怪物。」蘇魚開口道,「只是他潛移默化認為自己是羅馬的國王,才覺得黑石不會隨意拋棄他?」
姜浩不置可否,收起錄音筆和銘牌,沿著溪水附近搜尋後,沒有再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他們原路返回月台的時候,也已經到了要發車的時間。
大部分玩家已經上了車,列車車廂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透過霧氣能看到人影在車廂里走動。
姜浩回到自己的車廂,站在駕駛室門口看了一眼儀錶盤一延時啟動正在安靜地倒計時。
其他列車開始陸續駛離月台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尾燈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被遠處的雪幕一段一段地吞沒。
果然,即使是多人站台,仍然能夠延時啟動————姜浩輕輕一躍,跳上車頂。
他呼出一口白氣,看著那些尾燈漸次遠去,像正在從同一個碼頭駛出的船,沿著各自的航線散開,最後消失在雪夜和地平線交界的地方。
月台上安靜下來,只從鍛造車間傳來阿雀的陣陣敲打聲。
三十分鐘很快過去。姜浩坐在車頂邊緣,垂著腿,望著鬥獸場的方向。雪又厚了一層,斷柱的輪廓被埋得更深了些,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
猜錯了嗎————他正準備站起來跳回車廂的時候一陣極低沉的振動從鬥獸場廢墟的方向傳來。
振動越來越近,變成一種穩定持續的低頻嗡鳴,尾音裡帶著旋翼劈開空氣的咔咔聲,越來越清晰。
姜浩順著聲音的方向抬頭。
一架黑色直升機從鬥獸場廢墟後方升起來,沒有燈火或鳴笛,靜默地懸停在雪幕中,尾翼的螺旋槳劃出一道模糊的弧線。
機身像蹲在屋頂的黑色烏鴉,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月台。
姜浩眯起眼睛,視線穿過雪幕落在機腹上。
那裡有個標誌。
即使相隔甚遠,但他仍然認得那稜角分明的輪廓,已經在數個站台里反覆見過。
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