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探,無聲無息。
魔女一脈的手段,遠不止明面上那些編織現象的魔法。
她們真正讓人忌憚的,是窺探。
一縷神識遞出去,便能順著對方的氣息,摸到記憶的邊角、魔力的本源,乃至藏得最深的那一處軟肋,多少在市政中心呼風喚雨的人物,被魔女之家請去喝一杯茶的工夫,自己都沒察覺,底細就已經被人看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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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薇的神識,順著那一探,悄無聲息地貼上了葉清璃。
下一瞬,她眼前的景象,驟然變了。
她「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空間,沒有天,也沒有地。
無數光點靜靜懸浮在那片幽暗裡,有書卷,有器物,有流轉的絲線,也有一團團她看不懂的、散發著驚人氣息的光影。
她立刻明白過來,眼前這一切,就是屬於那個少女的全部,她的知識,她的記憶,她的力量,她藏起來的每一個秘密。
暮薇心頭一喜,神識化手,朝著離她最近的一卷光,抓了過去。
就在她指尖將要碰到的剎那,那捲光無聲地退遠了,像隔著一層永遠也穿不透的水。
她手上加力,飛快地探向第二件、第三件,可無論她抓向哪裡,那些東西都先一步退開,她快一分,整片寶庫便退一分,始終和她隔著那道天塹。
那座寶庫,像是活的,從她踏進來的那一刻起,就對她緊緊閉上了門。
暮薇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不信這個邪,猛地催動窺探的法門,神識暴漲,想要硬闖進去。
就在這一刻,那片幽暗空間裡,懸浮著的無數件寶物,齊齊一震,同時朝她「看」了過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仿佛她窺探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闖進了某位至高存在的私庫,驚動了沉睡的主人。
一道難以言喻的威壓當頭壓下,她那縷探出去的神識,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攥住,緩緩擰絞,劇痛順著神魂一路炸開。
暮薇悶哼一聲,那縷神識被生生絞碎,彈了回來。
她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色瞬間慘白,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垂在身側的指尖,還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駭然抬眼。
葉清璃依舊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連腳步都沒挪過。可此刻在暮薇的感知里,那個少女已經化作了一座沒有門、沒有窗、連一道縫隙都找不到的封閉寶庫。
她方才拼盡全力,連對方魔力是什麼顏色、心底轉過一個什麼念頭、身上有沒有一處弱點,都沒能帶回來半分,反倒折損了自己的神識。
「瞧,我說什麼來著。」,葉清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語氣里聽不出是得意還是無奈,「我這一脈,自己的東西,向來護得緊,你們怎麼稱呼這種本事,我不清楚,我習慣管它叫魔女的寶藏。」
她抬起眼,迎上暮薇的目光。
「寶藏這種東西,只准主人自己打開。」,葉清璃慢悠悠地說,「客人隔著玻璃看上兩眼,也就罷了,真要伸手拿走點什麼,哪怕是一個念頭、一處軟肋,它可是會咬人的。」
店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暮薇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心裡翻江倒海。
她進門至今,不過短短片刻,卻接連栽了三個跟頭。
她引以為傲、直抵現象本源的魔女魔法,被一面鏡子輕描淡寫地送到了幾十里外,她賴以成名、讓人防不勝防的窺探,被一座封閉的寶庫絞碎彈回,就連她出手的手段,都被對方當著滿店人的面,評了一句技巧為零。
她身後那兩個侍從,看著她的眼神已經變了,店裡上百雙眼睛,此刻全都落在她身上。
魔女之家的威嚴,市政中心高高在上的體面,在這一刻,被人踩在了腳底下。
暮薇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眼底那點僅存的克制,已經燒得乾乾淨淨。她是真的動怒了。
「很好。」,她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很輕,卻讓店裡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生氣了。」
她的話音剛落,整間店的魔晶燈,毫無徵兆地一齊暗了下去,光線像潮水一樣被抽走,店堂里迅速漫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色。
門外,原本晴朗的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沃森老街上方那片狹窄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堆滿了翻湧的紫雲,雲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光在遊走。
暮薇的身後,那片暗色里,一點一點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虛影。
那是一頂帽子的輪廓,一頂高聳、尖翹、綴著星點的魔女之帽,虛影緩緩旋轉,帽檐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散發出的氣息古老、沉重,壓得店裡的人喘不過氣,幾個修為淺的工匠腿一軟,已經跪坐在了地上。
那是魔女之家真正的底蘊,是她們一脈壓箱底的禁忌之力。
暮薇久居市政中心,已經太久沒有需要動用它的時候,上一個逼她走到這一步的人,墳頭的草,早已枯榮了不知多少回。
「我承認,我看輕你了。」,暮薇盯著葉清璃,那頂巨大的尖帽虛影在她身後緩緩張開,翻湧的暗色魔力如風暴般匯聚,「能接下我的花,能擋回我的眼,你確實有資格,讓我認真一次。」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整片暗色隨之震顫。
「接下來這一擊,我不會再留手。」,暮薇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你那座寶藏,那面鏡子,還能不能護得住你。」
風暴將起,店裡的人臉色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坎強撐著那股壓在肩頭的威壓,想往前挪一步,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他看著那頂在半空緩緩張開的尖帽虛影,心裡直叫苦,一邊心疼剛裝好的店面,一邊又替葉清璃捏著把汗,他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誰能把仗打到這個份上,連大氣都透著一股讓人跪下的重量。
葉清璃的腦子,卻在這一瞬轉得飛快。
她一眼就看出,那頂帽子和先前那朵花,已經是兩碼事。
那不再是單純的魔力外放,而像是把「魔女」這兩個字本身,把她們一脈千百年積下來的名號與象徵,整個借了過來,壓在了她的頭頂。
這種力量綿綿密密,無處可躲,傳送之鏡能挪走一招半式,卻挪不走整片壓下來的天,硬接更是要把沃森半條老街一起賠進去。
她心裡飛快地掠過一個個法子,又一個個按下,眼神越來越亮。
葉清璃卻在這一刻,緩緩收斂了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
她把魔杖橫在身前,雙腳不丁不八地站定,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退意,反倒燃起一簇躍躍欲試的光,像是一個遇到了真正難題的研究者,終於等到了最讓她興奮的課題。
「這才對嘛。」,她輕聲說,指尖在魔杖上一叩,一縷極淡的紫光順著杖身亮起,「來吧,讓我看看,魔女之家的憤怒,到底有幾分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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