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得越快,藏在火底下的毛病,露得也就越快。
開張不到一個月,第一樁麻煩,就找上了門。
一個傭兵穿著魔女一型,去城外惡土截一夥劫道的幫派。
那身裝甲在尋常打鬥里威風八面,可對方裡頭有個老手,一眼看出了門道,專挑他關節和脊柱的位置下死手。
幾記重擊打在同一處,外骨骼的關鍵節點當場變形,整套裝甲跟著鎖死,那個傭兵連帶著身上的鐵架子一起栽倒,要不是同伴拼死把他拖回來,那條命就扔在惡土上了。
這樣的事,接下來又出了兩三起。
外骨骼的好處擺在明面上,可它的短處也跟著現了形。
東西都在身體外頭,靠一套骨架連著,平日裡再精巧,一旦打鬥中損傷過重,尤其是脊柱和關節那幾處要命的節點被打壞,整套裝甲就會失靈,把人困在一堆廢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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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植入的鍊金義體,零件分散在身上,廢一條胳膊,人還能跑、還能打,皮實得多。
城裡的報社像是聞著了血腥味,一篇篇報導緊跟著登了出來。
有家報社標題寫得格外扎眼,碩大一行字,把魔女一型稱作「不如義體的玩具」。
文章里把外骨骼貶得一無是處,說它看著光鮮,實則嬌貴,上了真刀真槍的戰場,一碰就散架,專哄那些沒見過血、圖新鮮的冤大頭。
一時間,風頭整個掉了個方向。
先前眼紅的同行紛紛跳出來落井下石,聖輝魔導工業旗下的幾家鋪子,話里話外都在看笑話。
買了裝甲的客人里,也有人起了疑慮,退單的、上門質問的,開始多了起來。
老坎每天被這些事攪得焦頭爛額,嘴上起了一圈燎泡,終於再也繃不住,抱著一沓退貨的單子,找上了閣樓里的葉清璃。
「老闆,你倒是給拿個主意啊。」,老坎急得直轉圈,「再這麼讓人罵下去,咱們這塊剛立起來的招牌,就要砸了,要不我連夜讓夥計改,把那幾處節點加固加固?」
葉清璃正坐在窗邊,翻著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魔導雜記,聞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慌什麼。」,她翻過一頁書,淡淡地說,「這些事,我在畫一代那天,就等著它來了。」
老坎一愣:「老闆早知道?」
「一代是頭一腳邁出門的東西,它有幾斤幾兩、會在哪兒摔跤,我比那些寫文章的清楚。」,葉清璃放下書,抬眼看他,「你回去翻翻二代到十代的圖紙,看看我後頭那幾十步,都在幹什麼。」
老坎怔了怔,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那些圖紙。
冗餘的迴路,快換的卡扣,分散開的節點,模塊化到壞哪兒換哪兒、絕不讓一處拖垮整套的設計,一樣樣在他眼前過。他猛地反應過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原來那些他以為是憑空多出來的結構,全是衝著今天這些毛病去的。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葉清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把老坎那顆七上八下的心,一點點按了回去,「我要是頭一款就把五十代的本事全堆上去,一來你做不出來,二來這城裡沒人信,三來,沒讓東西在真刀真槍里摔過,誰也說不準它到底缺什麼,先讓一代出去跑,讓它挨打,讓該露的短處全露出來,後頭的升級,才接得穩,客人才看得明白,每一代到底強在了哪兒。」
她頓了頓。
「退貨的,照規矩收,壞了的裝甲,工坊免費修、免費換,客人吃了虧,咱們兜著,別心疼那點金幣。」,葉清璃說,「你只管把二代吃透、做出來。等模塊化和冗餘的二代一上市,今天罵得最凶的那些人,回頭搶得也最凶,這口氣,我替你兜著,招牌倒不了。」
老坎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心裡那團火,竟奇異地又穩了下來。
跟了這位老闆這些日子,他漸漸摸出一個道理,她越是輕描淡寫的事,往往越是早就被她攥在了手心裡。
「……哎!」,老坎重重點頭,轉身就要下樓,「我這就去啃二代的圖紙。」
他剛走到樓梯口,樓下的店堂里,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安靜。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安靜,方才還人聲嘈雜的前廳,所有的交談、敲打、走動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了。
緊接著,店門被人從外頭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輕響,那響聲在死寂里,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寒意。
葉清璃挑了挑眉,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去。
店門口,站著三個人。
當先的是個女人,一襲深紫色的長裙,外罩著黑色的短斗篷,帽檐壓得不高,露出一張白皙而冷淡的臉。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眼精緻,神情里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俯視慣了的漠然。她的左胸口,別著一枚銀質的徽記,造型是一頂小小的、綴著星點的尖帽。
店裡幾個見過世面的工匠,看清那枚徽記,臉色齊齊變了,有人手裡的零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老坎僵在樓梯上,那隻機械眼猛地縮成了一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乾澀得幾乎聽不清。
「魔女之家……是市政中心那家的人……」
女人沒有理會滿店的驚懼,她緩步走進店堂,目光從嶄新的設備上掠過,最後抬起頭,落在了閣樓欄杆邊的葉清璃身上。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店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這家店,是你做主?」,她開口,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葉清璃靠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與她對視,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
「是我。」,她說,「幾位是來買裝甲,還是來喝茶?」
女人盯著她看了幾息,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隨後,她抬手,輕輕拂過斗篷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寒意。
「我叫暮薇,奉市政中心魔女之家之命,來問一句話。」,她說,「罪惡之城的地頭上,魔女之家四個字,是誰准你們用的。」
店堂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看向葉清璃,已經做好了當場翻臉的準備。
葉清璃卻笑了。
她扶著欄杆,一步步走下樓梯,魔杖不知何時已落在了指間,她走到那個叫暮薇的女人面前站定,仰著臉,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透著點等了許久的興味。
「沒人准。」,葉清璃答得乾脆,「名字是我自己掛上去的。」
暮薇的眸子,緩緩眯了起來,她周身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小姑娘,你可知道,上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還敢冒用這個名號的人,是什麼下場。」
「下場我沒興趣知道。」,葉清璃把魔杖在指間輕輕一轉,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店堂,「我只知道,這招牌,我掛定了,你們要是覺得不妥……」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那就看看,今天從這扇門裡,是誰給誰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