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不死的

  聽了好一陣子,外邊再無動靜,三人才走回暗室門口。

  柳雲義在門邊摸索,找到開門機關,也是一枚銅扣。

  他輕輕按了三下,那門自動旋開,三人魚貫走出。

  一進客廳,柳龍安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劉員外蜷縮著,趴在血泊里。不遠處,劉夫人渾身是血,仰面朝天,脖子被刀割斷,鮮血猶自汩汩流出。她旁邊是一大片花瓶殘片,想是她打和尚時摔碎的。

  那個家丁趴在廳門處,後背上滿是刀口。顯見他見勢不妙,逃跑時被和尚亂刀砍死。

  院子裡橫七豎八,到處是屍體和血漬。偌大一個劉府,除了三人以外,竟再無活口。

  所幸的是,劉府接柳氏父子的馬車,仍停在丈高的院牆邊上,尚未卸馬。駕車的棗紅馬,不管府里發生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兀自悠閒地吃著地上的草料。

  「劉雨菲」焦急道:「快送我回去!」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由於柳龍安在她後頸上寫下了定魂寶符,她此時身體雖是劉雨菲,但靈魂卻仍是韓山童。

  柳雲義從樹上解開馬繩,低聲道:「是非之地,咱們快走,逃出去再說!」

  此時天已擦黑,正是晚飯時分,大街上十分寂寥。

  馬車衝出劉府,向北躥行。棗紅馬或許是養足了精神,抑或知道車上人心焦,放開四蹄,一路狂奔。

  街道兩側炊煙裊裊,鼻中聞到淡淡的魚米之香。

  柳家住在大都郊外山腳下,距大都城內三十餘里,馬車便是朝著那個方向逃竄。

  柳龍安望向身側的「劉雨菲」,居然在恐慌之際,內心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甜蜜。

  待父親施法之後,她自然會變回那個妙齡少女。

  父親說過,要相信緣分。劉府一行,固然驚心動魄,卻也接回一位天女。如果沒有此等際遇,以自己的家境,哪有機會與這樣的富家小姐同車。

  父子倆雖然有此手藝,但依舊家境平平。父親曾說,再遇到幾個富人的生意,就能攢到足夠的錢,翻蓋房屋,圍起院落,給他娶上一房媳婦,一家人平平靜靜地過活。他們的生活理想,僅此而已。

  柳龍安沒有奢望過到城裡生活,他知道父親離不開那個神秘的山洞。

  那是父親的通靈屋,就掩藏在自家土屋後面的山坡上。

  柳龍安經常隨父親上山打獵,打下許多兔子、山雞、野豬,由父親送入通靈屋,供奉裡面的神靈。

  通靈屋只有父親才能去。他未曾走近,不知那神靈為何物。

  「咱們這是去哪兒?」

  柳龍安忽覺胳膊被人一搖,見「劉雨菲」白玉般的小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長長的睫毛下,晶亮的眸子正望著他。

  他心中一熱,結結巴巴答道:「好、好像是回、回我家。」

  「劉雨菲」隨即鬆開手,扭臉望向朦朧的遠山。

  柳龍安低頭暗想,這女孩子如今孑然一身,即便日後投奔親戚,近一段時日,恐怕也要暫住我家。一想到可以和她朝夕相處,他心中充滿了美好的憧憬。

  馬車出了大都城北門,向著遠山疾馳而去。

  又跑了一盞茶時分,兩側屋舍已十分稀疏,四野變得愈益空曠。

  突然,兩個身影從車旁一閃而過。其中一人躥到馬側,伸手勒住馬韁。棗紅馬前蹄奮起,身體後坐,馬車猛地剎住。

  車上三人猝不及防,均向前撲倒。

  柳龍安直起身子,見馬前站著一對高個子男女,都是三十幾歲模樣。

  男人蓬髮,身著灰色長袍,一副哭相,眉間有一道極深豎褶,顯是心苦所致。女人頭上黑色扎巾,身穿一件黃衫,面目十分俊俏冷艷。

  女人手指「劉雨菲」道:「你看,她是不是長得很像?」

  男人看了兩眼,沒好氣地道:「像什麼像,橫眉立目的!」

  女人道:「那是因為她現在不是她自己。」

  男人低聲道:「我討厭她。」

  女人嗔道:「就算真是我和大師兄的孩子,你也沒必要這麼鼠肚雞腸。」

  男人嘟噥道:「反正看見她,我這心裡就難受。」

  女人吼道:「我嫁都嫁給你了,這點事還不能容忍嗎!」

  男人嘴裡「嘖嘖」了兩聲道:「越是有外人,越是不給我面子。」

  女人突然指著柳龍安道:「老不死的,你快看,那個男孩怎麼是馬臉蛇身!」

  男人揉揉眼睛,定神看看,臉露驚喜:「嗯?莫非是個妖精?」

  女人臉色十分緊張,道「我去摸摸他的斤兩。」說著就要上前。

  男人道:「我來。」手裡鬆開馬韁,雙眼虎視柳龍安,陡然縱到車幫外側。

  柳雲義驚慌地攔在他身前,雙手顫抖著抱拳道:「敢問二位英雄尊號。」

  男人一愣,瞪眼道:「你跟我叫高公,跟她叫高婆。」

  柳雲義顫聲道:「他是我的親生兒子,怎麼可能是妖精。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還請二位高抬貴手,放過我們。」說完一揖到地。

  高公用手大力一推,柳雲義踉踉蹌蹌,跌坐在地。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雖學得驅鬼辟邪之術,但於武功一道,卻毫無根基。

  那高公雙手一錯,右掌倏然越過車幫,砰地打在柳龍安胸前。柳龍安向後一躺,仰跌在車上,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高公右掌變爪,向柳龍安面門抓來。柳龍安不及躲閃,兩眼被他手指扣得生疼,隨即不敢稍動。

  高公輕輕放開右手,道:「老不死的,他是個雛兒。」他剛才只是虛招試探,沒想到柳龍安毫無反應,因此知道這個妖精並無功力。

  高婆道:「咱們天目功夫畢竟有限,到底是什麼妖精,回去讓二將軍斷定吧。」

  柳雲義猛然跳起來,向車上撲去,想要拉出兒子。

  然而為時已晚。高公伸手抓住柳龍安胳膊,縱身兩三個起落,躍出二十幾丈遠。高婆如影隨形,站到高公身邊,手中依樣抓著「劉雨菲」。

  柳雲義悲憤地呼喊著柳龍安的名字,拼命向他們追來。

  柳龍安也回頭高呼「爹!爹!」他心中萬分恐懼,不知道自己怎麼成了妖精,更不知道他們要將自己帶到哪去。

  他只覺身體不住騰空,耳畔風聲呼呼直響,雙腳不時在地面點上一點,隨即又是離地飛起。於是嚇得緊閉雙眼,不一會兒便聽不到父親的哭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柳龍安腳下又是一頓,不再起飛,便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一個山坳。此時一團皓月當空,照得四下十分明亮。清風拂面,山林枝葉獵獵作響。三月的夜晚,乍暖還涼。

  他扭臉向高公吼道:「放開我!我不是妖精!」高公死死扣住他的脈門,對他並不理睬。

  高婆身邊,「劉雨菲」昂首道:「就是你們害的我!趕緊把我送回去!」

  高婆笑道:「你以為自己是誰,還要我們送你回去?」

  「劉雨菲」道:「我是白蓮教的人,我的師父是路有寶、路天王。你們不把我送回去,我師父會叫你們好看!」

  高婆冷笑道:「白蓮教怎麼了?路有寶是誰?你敢威脅我們紅梅谷的人?」

  「紅梅谷?」「劉雨菲」打了一個冷戰,顫聲道:「你們,你們是紅梅山莊的人?」

  柳龍安也大驚失色。

  據說三十年前,從天山下來一批妖魔,在伏凌山的紅梅谷落腳,建立了紅梅山莊。他們靠吸食活人的靈魂,修煉仙功。被吸走靈魂的人,都會變成老鼠。因此紅梅山莊惡名遠播,世間都傳言「伏凌山,紅梅谷,吸靈魂,化成鼠」。

  伏凌山距此並不遙遠,本地人大多都有耳聞,不過從未見過那些妖魔。

  而此刻,就有兩個妖魔站在柳龍安眼前。他們雖面目年輕,卻一定是老妖魔,所以才互稱「老不死的」。

  「劉雨菲」一驚之後,隨即鎮定:「你們想要怎樣?」

  高婆冷笑一聲:「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們並沒打算帶你走。」

  高公道:「老不死的,你還是殺了她好。帶她回去,早晚是禍患。」

  高婆白了他一眼,並不答話,眼睛四下尋找。

  忽見一隻大白兔, www.haoshyanc 蹦蹦停停,在旁邊吃草。

  高婆放開「劉雨菲」胳膊,道:「年輕人,站好別動,我這就放你出來。」

  說完,高婆向大白兔走近幾步,叩起食中二指,啵地一響,食指指尖彈向「劉雨菲」眉宇之間。

  「劉雨菲」仿佛額頭中彈,應聲倒地,昏厥了過去。

  高婆口中默念,隨手向她一抓,然後隔空扔向白兔。大白兔立即駐足,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高婆對白兔冷冷地道:「年輕人,我們沒空兒送你回去,你隨遇而安吧。」

  柳龍安走近大白兔,見它渾身瑟瑟發抖。心中明白,高婆又將韓山童的靈魂轉移到了大白兔身上。

  此時,大白兔仰起臉來,與他對望,紅色的眼睛裡流出兩大滴清淚。

  他雖未曾與韓山童謀過面,但此情此景,令他頓生憐憫之心。

  柳龍安望著高婆,囁嚅道:「我想要它。」

  高婆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柳龍安趕緊將大白兔抱入懷中。

  高公獰笑道:「小妖精,留著它在路上吃嗎?嘿嘿,老老實實跟我們走,不然讓你灰飛煙滅。」

  柳龍安打了一個寒噤,輕聲道:「我真的不是妖精。」

  高公抬起手掌,作勢要打。柳龍安趕忙閉嘴,不敢再說。

  高婆蹲下身子,抱起昏迷的劉雨菲,輕聲道:「我知道你叫劉雨菲。沒想到,我們竟有這樣的緣分……」說著,聲音哽咽起來。

  停了一下,高婆繼續說道:「雨菲,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我要教你仙功,讓你幸福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