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趙吉安,墨雲和紅鬃馬拴在院外。
「爺,你的臉!」趙吉安拱手行禮,一抬頭驚詫地說。
「沒事,假的。你怎麼來了?」此時院裡只有楚霖一人,他擺擺手,壓低聲音問。
「屬下在山坳里等候,久不見爺來,偏巧看見黑豹,便跟著它來了。」趙吉安聽出他主子語氣里的不悅。
「你快走,不是說好在山坳里匯合嗎?」楚霖低聲嚴厲地說。
「爺,現下情況緊急,你讓我查的,有了一些線索,最重要的是四少們怕是撐不住了!」趙吉安著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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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明白楚霖為何遲遲不肯走,他的主子從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環顧這個狹小而破落的院子,有點眼熟。院裡有種怪怪的味道,他這位潔癖嚴重的爺,這麼多天,是怎麼忍下來的!
「怎麼了?刑部辦案都不講究證據了?」楚霖問。見趙吉安不走,他只好拉著他站在院角說話。
「這些日子,我們府里一直對外說,你在病中,不便見客。蘇尚書令大概怨恨你沒有和蘇夫人一起回門,令他丟了面子,竟然和袁弘那老賊勾搭上了,袁家寧願賠上袁瑾年,也要扳倒宋中書令。」趙吉安氣憤地說。
「宋蘇兩家不睦,早已有之,此次,倒是因我而起了。」楚霖蹙眉。
趙吉安臉色灰暗,接著說:「蘇尚書令倒戈,蘇默雲也沒辦法斡旋了,現在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據說過不了多久,就要判下來了。」
「論起來,袁家和宋家還是老親,老太君沒有出面?」楚霖狐疑地問。
「自那日宋少淮被抓起來,老太君就病了,宋少淮要是有個好歹,就是要了她老人家的命啊。」趙吉安嘆息道。
「宮裡,貴妃娘娘怎麼說?」宋貴妃寵冠後宮,要保宋少淮,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說來也怪,前幾日,宮裡接連病倒了幾個妃嬪,結果在貴妃的芳華殿裡搜出了針刺布偶,皇上盛怒,罰她閉門思過,不昭不得入紫寰殿!」趙吉安搖了搖頭。
這事已經迫在眉睫,楚霖再不回去出面闢謠,寒了兄弟們的心不說,朝中那些老頑固,不知道又要編排出什麼難聽的話來。這些都將有損燕王聲譽,是趙吉安最不想看見的事。
「那五人查得怎樣了?」江陵城裡關係錯綜複雜,目前都做成了死扣,楚霖也只有找出真兇這一條路可走。
「屬下託了道上的朋友,買了密宗的消息,說是青州赤霞山莊的十二護法中的五位,最近不知何故全都沒露面。那五個賊人,很有可能是這些人。」趙吉安正色地說。
「赤霞山莊不過是江湖門派,斷不敢無故挑釁朝廷,追殺王爺,這其中必有蹊蹺。」楚霖沉吟。
「屬下一定徹查此事。」趙吉安抱拳道。
嗅到陌生人氣味的黑妞從屋裡出來,黑豹忙上前,臉挨著臉蹭蹭它,趙吉安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這……這是黑虎?!」他不可置信地輕呼。
「它現在不是黑虎了,它叫黑妞。」楚霖淡淡地說。
「怎麼會,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爺的狗,都敢搶!」趙吉安氣呼呼地說。
「趙吉安,你最好小心點講話!」楚霖突然翻臉了。
「是,是,是。」挨了訓,趙吉安方覺言語有失,低頭退後了一步。
黑妞感應到了趙吉安的不善,突然一下撞開黑豹的溫存,狂叫著向他衝來,做出一副要撕人的架勢。它今日沒看見杜梅在院裡忙來忙去,心裡失落,正沒處發泄。
「黑妞,黑妞。」楚霖一把摟住直往前沖的黑妞。趙吉安尷尬地往後退了退,黑妞雖不沖了,卻對著他呲牙狂吠。
「這是誰來了?」許氏在屋裡聽見狗叫聲甚是不善,便出門來看。
「姨母,這是家裡人,來找我了。」楚霖笑著說。
趙吉安再次瞪大了眼睛,姨母?!太后娘娘只有一個兄長,哪來的姐妹?
「你這是要走了嗎?」許氏驚訝地問。
「我……梅子……」楚霖心中難以抉擇,一邊是為自己入獄的兄弟,一邊是救自己正在病重的女孩。
「這位夫人,感謝您救了我家主子,吉安給你跪下磕頭了。」趙吉安當真跪下,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咦,這孩子,別這樣,我哪裡受得了你這樣的大禮。」許氏慌忙上前攙扶,黑妞哼了一聲,轉回屋裡去了。
「夫人,我家主子真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回去處理,實難留在這裡!」趙吉安不知道楚霖為什麼糾結,但他做下屬的,只能幫主子做出最明智的決定。
「趙吉安,你皮癢了,是不是?」楚霖怒了。
「爺,你跟我回去,受什麼樣的責罰,屬下都甘之如飴!」趙吉安犟起來。
「楚霖,你傷已經好了,是該回去了。既然家中來尋,便走吧。」許氏輕聲說。
「姨母,梅子尚在病中,家裡需要我!」楚霖急了,這個時候走,不是讓杜梅雪上加霜嘛。
「不打緊,家裡有我,鴨子也找到新吃食,梅子養些時日就能痊癒了。」許氏早已看出趙吉安眼裡的焦急,她又何必強留。
趙吉安自懷裡摸出兩塊金錠,整整100兩。這是臨來時,如意給他的。俗話說,大恩不言謝。如意的意思很簡單,100兩金子,尋常人家,掙幾輩子都攢不到,這個恩買得徹底,情也還得乾淨。
「夫人,一點心意,還望您能收下。」趙吉安垂首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許氏見了,一愣,面上冷了下來:「我等鄉野村婦,當不起你這麼重的謝!」
一顆金錁子就把杜家攪散了伙,這兩塊金錠,怕不是捂不熱,就要招來殺生之禍。
楚霖深知金錁子在杜梅家的忌諱,見趙吉安居然拿出兩大塊金錠,許氏立時變了臉,心中暗暗叫苦。
「你要走便走,我救你,也不是圖你的金子!」杜梅顫巍巍地出來,她在屋裡聽得明白,心裡莫名酸楚,她與他終究不是一個層面上的人,可笑自己還曾想將母親弟妹託付於他,真是可笑至極!
「梅子,不是你想的。」楚霖急了,趙吉安,你的100軍棍跑不掉了!
「咦,我見過你!」趙吉安看著杜梅,突然反應過來,這一個院子他見過的,只是不是這個門。
杜梅抬頭看面前的青年,一身黑色勁裝,乾淨利索,慢慢和記憶里的一個身影融合,原來,他是那日晨光中向她問路的少年。
那……,杜梅轉眼探究地看楚霖,她閉了下眼,難怪在河灘,她第一次見他,會覺得那麼眼熟。
「你早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杜梅苦笑。
「是,我知道。但我真不知道,金錁子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楚霖向前一步說。
「多虧你幫忙,現在,這個麻煩沒有了。」杜梅恨這命運弄人,兜兜轉轉,將她玩在股掌之間。
「梅子,我知道你生氣,我……」楚霖氣急,大腦一片空白。
「你走吧,我救你,也存了不良之心,就是要利用你趕走瘋婆子。你也不必內疚,我們扯平了。」杜梅冷聲說,她心裡更是冷得結了冰。
「我不走!這家裡不能沒有人主事。」楚霖急切地說。
「爺……」趙吉安著急地喚,主子不回去,江陵城的爛攤子誰來收?
「住嘴!你是逼我現在就動手罰你?!」楚霖的狠瞪了趙吉安一眼。
「你本不屬於這裡,回去你的天地。梅子,自有我來管!」院門口,杜樹突然接口道。
他不放心杜梅,忙完活,就急急地來看她,還沒進院子,就聽見他們說的話。
「我不過病幾日,哪裡就要死了,你們一個個的,都想來管我!」杜梅氣得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梅子好歹救過你,你要走就走,何苦在這裡惹她傷心!」杜樹轉身對楚霖說。
他看不慣他,好久了。那日在田裡挑鴨糞,居然沒有把他比下去,杜樹憋著一肚子氣。
「爺,我們走吧。」這裡如此不待見,何必死乞白賴。
「梅子,等你好了,我再走。」這個時候,讓楚霖走,比剜心更甚。
「黑妞。」杜梅轉頭低喚。黑妞應聲而出,威風凜凜。
「你們走吧,再不走,莫怪我放狗攆你們走!」杜梅揚起頭,病著,卻依然倔強。
「你可知道,你這狗……啊……」趙吉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楚霖一腳狠踹在地上。
「趙吉安,你再多嘴,就永遠不要跟著我了!」楚霖眼睛都紅了,依杜梅的性子,若知道黑妞是黑虎,肯定連狗都要攆出去。
摔在地上的趙吉安不說話,轉身出了院子。這女孩子性子真烈,他的爺幾何時,這般低聲下氣過。不要說他和如意,不敢忤逆他,就是太后和皇上,對他也是恩寵有加。
看著杜梅臉色狠絕的表情,楚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挽回。他只好對著許氏深深一揖:「姨母,楚霖這就告辭了。」
「梅子,這個墜子留給你做個念想吧。」楚霖從懷裡拿出碧玉簫。
蕭身上刀痕累累,杜梅已經幫他重新編了煙色的瓔珞,他用力一扯,便將墜子托在手心,遞了過去。
杜梅撇開了臉,許氏順手接過:「路上注意安全,帶問你父母好。」
沒有什麼收拾的,他除了碧玉簫,身上穿的都是杜梅做的。
楚霖最後環顧四周,轉身,步出院子。翻身上馬,猛夾馬腹,「駕」,墨雲揚起前蹄,如風般飛奔而去。
趙吉安拍馬追趕,黑豹轉頭看了眼黑妞,戀戀不捨地追它的主人去了。
只一瞬,院裡就安靜了。杜梅只覺全身如灌了鉛,一步步挪回床上,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