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姐妹話別

  元宵節這一天,杜梅被鳳仙派來的柳更生接到清河縣去了,鳳仙從懷了孩子到早產,這其中生出許多波折,宋少淮多少也覺出些許不對勁,自從孩子落了地,他對鳳仙母子看護地緊了,沒事都歇在府里,故而,這些日子都很太平。

  袁老太君年紀大了,自是希望兒孫繞膝,盡享天倫之樂,所以,她一直催著宋少淮將鳳仙接入中書令府,好早日見到重孫子。

  因著鳳仙還沒滿月,小娃娃又嬌嫩,不宜車馬勞頓,故而這事暫時耽擱下來了,今兒元宵節,宋少淮特意趕回府里哄老太君高興,鳳仙這才有時間接了杜梅來說話。

  「姐姐休養的好,瞧著氣色不錯。」杜梅被張婆子送到屋裡,就見鳳仙穿著一身光鮮的錦服坐在桌旁,桌上有幾碟點心,小蓮忙著給杜梅新沏了楊枝新綠。

  「我每日不知要喝多少湯藥,還要吃七八餐飯食,又不用餵奶,哪有不好的。」鳳仙面上含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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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娃娃可好?」杜梅輕抿了一口色澤碧綠的茶,只覺清香撲鼻。

  「好著呢,可乖了,奶娘都說他很好帶的。」說話間,小蓮領著奶娘抱著小孩兒來了。

  杜梅站起來,就著奶娘的手上,揭開包被看了看,粉嘟嘟的娃娃閉著眼睛酣睡,小嘴巴一動一動的,仿佛做夢都在吃奶。杜梅從荷包里拿出一對小銀鐲子,小心地戴在他的手腕上。

  「這怎麼使得,你救了他的命,這會兒,怎麼又破費買了這個。」鳳仙一時感動地紅了眼眶。

  「姐姐和我客氣什麼,我好歹是他的小姨,見面禮總是該有的。」杜梅撥動銀鐲子上的小銀鈴,發出悅耳的聲音。

  「起名字了嗎?」杜梅又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睡得香甜,便讓奶娘抱走了。

  「沒呢,爺說,等進了府,讓老祖宗起,圖個喜慶。」鳳仙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這麼說,日子定下了?」杜梅心裡有些不舍地問。


  「那你怕是趕不上梅記開張了。」杜梅有些遺憾。

  「說到飯館,我正要與你說一件事,我這些年多少攢了些體己,如今要到那府里去了,不過是個妾,自是要謹小慎微地伏低做小,首飾頭面什麼的,俱不能過於出挑,所以我都將那些打發小蓮換了現錢收著。

  我們母子此去也不知什麼情形,帶著這五千兩銀票恐怕也不妥,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投給你最妥當,往後,你不管做什麼買賣,都算姐姐一份,可好?」鳳仙眼巴巴地看著杜梅。

  一入侯門深似海,她得為自個娘倆想個萬全之策,現錢有用盡的時候,唯有錢生錢,才能保她以後沒有後顧之憂。

  「俗話說得好,母憑子貴,你的孩子是中書令府長房長孫,自然會得長輩疼愛,你自個凡事小心,往後的日子會好的。你的錢暫存我這裡也行,在江陵城,你若有急事,可到落梅軒報我的名字,他們會竭盡全力幫你的,那雖是楚……燕王名下的產業,但我也能說得上話的。」杜梅倒是不擔心那個孩子,畢竟是宋家血脈,料他們也不能狠心糟蹋,她只擔心鳳仙沒有半點根基,除了宋少淮的愛,也就她這個娘家人,能給她撐腰了。

  「我記下了。」鳳仙點點頭,她瞄了眼杜梅,喃喃地說:「我聽爺說,燕王病了好些日子,這個年都過得不好,你是不是……,都怪姐沒忍住!」

  聽鳳仙說楚霖病了,杜梅的心像被一隻大手猛然擰住了一般,疼得她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她自那日病後,一直靠忙碌打發日子,每日只想把自己累到躺倒就睡,什麼也不想,這會兒突然聽了他的消息,還是個壞消息,她一時間情難自控。

  楚霖身子一直很好,當初那麼重的刀傷,硬是挺了過來,重陽節夜裡秋寒露重,他從江陵城趕到杜家溝,也沒受半點風寒,這會兒,為什麼一病數日,杜梅心裡明鏡似的,可她不會因為這個,就可以假裝不知道他府里已經有了一個側妃的事實,她,真的做不到睜眼瞎!

  「梅子,姐的日子過得身不由己,自然也沒法勸你,只一樣,不管怎樣,千萬別苦了自個,要是真舍不下燕王,也別硬扛,你這麼能幹,莫說一個夫人,就是正經的王妃也得讓你三分!」鳳仙見她難過,不免發自肺腑地勸道。

  「我只想要一個從內到外完完整整的人,一份全須全尾的感情,真的就這麼難嗎?」杜梅揚起臉,像是問鳳仙,更似問自己。

  「想哭就哭,在姐這兒,不丟人!」鳳仙見杜梅面色悲悵,站起來抱住她,心疼不已。

  「我沒哭,我不哭的!」杜梅倔強地說,眼淚卻不聽話地洶湧而出。

  兩姐妹抱著,各自傷心了會兒,鳳仙掩了淚,喚小蓮打了熱水來,兩人淨臉勻面,又坐下說話。

  「我這一去,咱姐妹不知啥時候才能再相見,我只盼著你早些把生意做到江陵城來,到時也好有個照應。」鳳仙將點心碟子往杜梅面前推了推。

  「現下一時半會,恐怕沒這個打算,宋玖倒是想與我合夥,但做什麼還要從長計議。」杜梅拈了塊玫瑰酥慢慢吃。

  「我也不甚懂什麼生意,之前好歹做了幾天醉仙樓東家,只明白了一個道理,民以食為天。如今大順朝國泰民安,四海昇平,咱小老百姓不就圖個吃吃喝喝,日子好過嘛。」鳳仙用小銀勺子慢慢攪動小蓮新送來的燕窩羹,緩緩說道。

  「論吃食,我倒是一直在做,糧鋪呀,飯館啊,都是的,可江陵城那麼大,光一家醉仙樓就把我壓得沒信心了。」杜梅蹙眉道。

  「這有什麼,醉仙樓雖有百年基業,卻也不能涵蓋天下美食,況且,你又是個聰明的,現下就有一樣是他們忌憚的,假以時日還愁沒食客嗎?」鳳仙倒是和宋玖一個脾氣,對杜梅抱著十足的信心。

  「忌憚?你是說,松花蛋?」杜梅抬眼看她,只覺她這話說得危言聳聽。

  「可不是嘛,你想我身子好好的,怎地就要早產了?還不是那個管事硬逼著我交出松花蛋的菜式,我心知你當初將菜式賤賣給董掌柜是看我的薄面,這往後還要開自個的飯館,我怎麼可能告訴她呢。」鳳仙此時說起這件事,不見悲傷,倒有幾分歡喜。

  「姐姐呀,那個沒了,我可再想別的法子,你若出點什麼事,可如何是好!」杜梅被她的話嚇得心驚肉跳,難免有些著急。

  「我這不是沒事嘛,我雖說要嫁到那府里去了,可咱是姐妹,那裡家大業大,少這一樣不算什麼,可你我不行呢。」鳳仙想得透徹,往後,她要在那府里站穩腳跟,全指著宋少淮也不行,還得靠杜梅錢生錢。

  「姐姐,在那府里,雖要真心伺候長輩,但也要適當結交近旁之人,還要對下人不吝恩惠,總之,但凡能用錢辦到的事,都別捨不得。」杜梅在牛二被抓的時候,早已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我曉得的。」鳳仙點點頭。

  兩姐妹又說了許久的話,過了未時,杜梅便回去了。

  過了正月十五,有閒不住的農人開始下地幹活,杜樹從山莊上回來了,那裡雖大,林家人也熱情,可沒了村裡的小夥伴一起玩鬧,杜樹待著無趣,他好不容易挨過正月十五,第二天就回來了。

  一千多隻鴨子養在家裡,每日吃得多,拉得也多,這日天氣晴好,杜樹一早就來了,和杜梅姐妹將鴨糞運到田裡去散,給麥子油菜追一次冬肥。

  杜世城名下的兩畝田如今也歸了二房,統共七畝,挨個上一遍肥,五個人足足忙了好幾天。最後一塊田做完,正是傍晚,天邊的火燒雲紅得耀眼,將田野、樹木都鍍上了一層金光,三個小的高興得又跳又叫,追逐打鬧地跑遠了。

  「梅子,咱鄉下多美,縣城怕是沒這樣的風景。」杜樹趕著牛車,對身旁的杜梅說。

  「美,我們有了,富,我們更要有啊,要不然,餓著肚子,再美的風景也是煞風景了。」杜梅仰頭眯著眼睛看落日,笑著說。

  「你現在還不夠富嗎?」杜樹有些沮喪地說,他自然希望杜梅越來越好,可他不想她為此受傷,在他心裡,在杜家溝是最安穩的生活。

  「一個人不過是一粥一飯,一屋一榻而已,我的母親弟妹和朋友,還有你,還有咱杜家溝的鄉人們,不能只掙扎在一口飯上,還有很多事要做,我既然有能力自然要多出一份力才是。」杜梅轉頭看杜樹,很認真地說。

  落日餘暉照在杜梅的身上,金光熠熠,杜樹比她高出一個頭,能看見她梳著的朝雲髻上的光暈,他恍然間想到,他曾經想要一直守護的女孩兒,如今已經及笄了,她勢必要走出杜家溝,走出一條不與旁人同的道路,而在這路上受的苦,流的淚,正要她獨自承受,悄然間與他不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