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兩處閒愁

  「噯,女娃娃家的,若不是家裡過不下去,你,還有大丫,哪要拋頭露面出去和男人一處做事啊。」余氏有些傷感地說。

  「娘,咱靠自個的勞力掙錢,光明正大,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瞧著村里人,大多艷慕我能跟著師姐做生意呢。」大丫握著余氏的手說。

  「我就說你是婦道人家的見識,梅子辦義學是為什麼,還不就是要開民智,去愚昧,讓咱杜家溝一代更比一代強嘛,而且,女娃娃怎麼了,若是小丫真能念出個名堂來,倒是給黃家掙了臉面,祖上都光彩呢。」黃一平倒是想得開,他統共兩個女兒,又收了能幹的杜梅做徒弟,心裡並不覺得自個比人家有兒子的差。

  「我就是心疼梅子,瞧著又瘦了些。」余氏摸摸杜梅的手,不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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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裡整日不知揣著多少事,就我們一家就夠她操心的了,哪有不費神的。這下好了,往後我能走能做,多少能幫襯著做點什麼。」黃一平鄭重地說。

  「師父大病初癒,還是要多保養身子,旁的事暫不要管,你若有事只管叫我。」杜梅連連勸道,她知黃一平困頓許久,可也不能急在這一時半刻。

  「我們這是修了幾輩子福哦,收個徒弟跟女兒似的貼心。」余氏拉著黃一平的袖子,感慨道。

  「快別閒話了,把雞湯端來,給梅子補補!」黃一平站了起來,指揮道。

  一家子忙碌起來,端菜盛湯,滿滿一桌子菜,好像今天才是他們的團圓飯,余氏釀了葡萄釀,杜梅陪師父師母喝了一點,黃一平高興地唱著他家鄉的小調,杜梅笑著傾聽,一家子其樂融融。

  吃了午飯,喝了兩杯酒的黃一平將他的傢伙什全搬了出來,非要給小孩子們做糖畫,余氏拗不過,只得去熬糖稀,杜梅幫著大丫把用具清洗乾淨。

  黃一平癱在床上好幾年,當他重新拿起銅勺的時候,身子是硬的,手是抖的,心裡更是激動地狂跳不已。

  余氏左右手各拉著兩個女兒,圍在黃一平身旁,她緊緊地抿著唇,心裡又緊張又期待。

  「師父,糖稀要厚一點,我想吃。」杜梅半躬著身子,笑著說。

  「你這丫頭,這是怕我許久不做,萬一出醜了,給我找台階呢。」黃一平笑,心下倒安然了。

  終究是做了半輩子的活計,那些傢伙什就是他的老夥計,無論隔了多久,重操舊業,仿佛就是與老友相逢,黃一平吸了口氣,銅勺中的糖稀隨心而動,行雲流水一般,毫無半點猶豫磕碰,只一會兒,一個金色的福字便出現在石板上。

  「怎麼樣?還行嗎?」黃一平笑得燦爛,他在病倒的時光里,多少次午夜夢回這一刻,如今終於不再是難以企及的幻想了。

  「真漂亮啊!」杜梅驚嘆。

  「我瞧著比以往的更好些。」余氏滿臉歡喜,她的男人重新站起來了,手藝也沒有生疏,那些曾經的苦難日子仿佛一下子全被風吹走了,一去不復返。

  「是吧。」黃一平淡淡地應,仿若平常。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他睡在床上,早在心裡將那些糖畫的動作重複了上千遍,他靠著一定能站起來的念想支撐自己,直到遇見他命里的救星——杜梅。

  「爹,我記得小時候,你給我畫過大公雞,今兒再給我畫一個吧。」大丫抹了下眼角,笑著說。

  「大公雞呀,好嘞,馬上就得!」黃一平有板有眼地像以前一樣唱了一句,嫻熟地在石板上畫著,嘴上還不停地問:「小丫,你想要什麼?」

  「我……我也要大公雞!」小丫打記事起,黃一平就是睡在床上的,如今她爹突然有一天站起來了,還會做這麼漂亮的畫,她一時想不到要什麼。

  黃一平畫了兩隻大公雞,卻是神態各異,大丫和小丫都很歡喜,拿著比來比去。

  「梅子,你有什麼想要的?」黃一平又舀了勺糖稀問。

  「凡是師父做的都好,我想要幾個給杜櫻她們瞧瞧,這平常可不好從外面買了帶回來。」杜梅見黃一平興致很高,自然想讓他多多展示,哄他開心。

  「外面買的哪有自家現做的好,又好看又好吃。」黃一平嘴上說著,手上不停,一會兒工夫就做了好幾個。

  奔跑的馬兒,跳龍門的大鯉魚,頭上頂著王字的老虎頭,穿虎皮裙子的孫猴子,飛天的嫦娥,每一個都畫得形態逼真,栩栩如生,杜梅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只覺個個都喜歡。

  「都拿去給杜櫻她們玩吧。」黃一平見她如此,遂笑著說。

  「謝謝師父。」杜梅歡喜地道謝。

  又坐了會兒,她便拿著糖畫回去了,一路上招了許多小孩好奇的眼光。

  更引得鄉人們竊竊私語:「這老黃當真站起來了?」

  「你沒瞧著杜梅手上的糖畫嘛,這可是他獨門手藝,當初他就是憑這個,買田買地落戶咱們村的!」一個中年婦人心細,話里有藏不住的艷慕。

  杜梅聽見他們的議論,卻並沒有停下來,只想著早些回去,給四個小的看新奇。

  她剛走到三房院子外,謝氏突然從裡面跑了出來,她依舊抱著那個襁褓,因時間太久了,那包被已經髒得看不出花色。


  杜梅本不想理她,可她一直跟著她,聲聲念著,這讓她想起那個嬌嫩嫩不知所蹤的可憐娃娃,心中竟然軟了下來。

  「拿去吧。」杜梅將馬的糖畫遞給她。

  謝氏一把奪過糖畫就走:「我們回家吃糖糖嘍。」

  「你能不能省心點,又到處瞎跑!」杜傑站在院門口,皺眉看著折返的謝氏和她手中的糖畫,他又抬眼看了下不遠處的杜梅,眼光很快避開了。

  「傑兒也要吃糖糖?」謝氏痴痴傻傻地笑。

  「你髒死了,誰吃你的東西!」杜傑「砰」地一聲關上了院門,有些嫌惡地回答。

  杜梅看不見杜傑的神情,也不想管他們烏七八糟的事,自顧回家去了。

  杜櫻姐弟四個自然沒見過糖畫,一人分了一個,拿著玩,杜桂是個地道的小吃貨,她經不住糖稀的甜香誘惑,伸出小舌頭在糖畫上舔了舔,竟然比糖粒還甜呢。

  下午,關遠來給鍾毓拜年,杜梅自然留他吃了晚飯,三人又說了會兒醫館和藥材的事,方才散了。

  第二日,杜鍾父子和林家人全來拜年,滿滿當當開了兩桌席面。

  第三日,牛二一家和黑蛟龍一家來玩,二愣子不請自來作陪,杜梅招待了他們一天。

  第四天,葉丹帶著雲裳繡莊的一眾人等來了,他從石頭那裡知道,杜梅和楚霖鬧了矛盾,但他早與杜梅在生意上分割不開,而且他猜測燕王是舍不下杜梅的,要不然他們早該得到另一個消息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沒消息。如此,他便照常來了。

  杜梅家裡從初二開始,日日賓客盈門,熱鬧非凡,一向喜靜的鐘毓,鬧騰一兩日當是新鮮,可這日日不停歇,他就覺得有些應付不過來了。

  「阿毓,明兒初五,你回醫館去吧,你歇了好幾日,病人該等急了。」這日晚上吃了晚飯,許氏突然說道。

  「姐姐,你這是……」鍾毓愕然。

  「我知你清淨慣了,定受不得孩子們這般吵鬧,再說醫館裡沒大夫坐診,日子久了,總不太好。」許氏淺淺地笑,安撫道。

  「是吵了些。」鍾毓眉目舒展地笑,小姐還像當年那樣會為旁人著想。

  「鍾毓舅舅,清河縣的飯館快開張了,我還想求你給寫塊招牌呢。」杜梅聽了他們的話,擦了濕漉漉的手,走過來說。

  「這好辦呀,只不知飯館叫什麼名?」鍾毓轉頭說。

  「梅記飯館?」杜梅一直這樣叫,可這會兒聽著,又有些說不上來的彆扭。

  「不如還叫梅記食鋪吧,一脈相承,又容易記。」鍾毓見她猶豫,想了想說。

  「梅記食鋪?嗯,還是這個好。」杜梅贊同地點點頭。

  翌日,鍾毓駕著馬車離開杜家溝,回醫館去了。

  杜梅依舊忙著在家招待她的朋友,又受邀到各家去拜年,這樣一晃,就過了七八天。

  她每日都這樣忙,仿佛把楚霖忘記了,許氏見她如此,心裡的擔心又少了幾分。

  楚霖從射烏山回到江陵城,突然沒來由地病了好些日子,賀聯日日出入燕王府,針灸、湯藥、熱浴樣樣都試過了,他竟然沒有半點起色。

  一連幾日告假,連皇上都驚動了,太后更是氣得派人來把蘇慕雲狠狠地訓誡了一番,意指她沒有用心服侍。蘇慕雲有苦難言,只得唯唯諾諾地受著,她來不及傷心,緊急搬到楚霖院裡的廂房住下,算是近身侍疾。

  很快,巡京營里放了年假,宮裡年三十的團圓宴,款待群臣的宮宴,楚霖都沒有參加,這一年的燕王府過年過得悄沒聲息,連鞭炮都不敢多放,生怕吵了病中的楚霖。

  除了蘇慕雲搬來廂房,如意和吉安每日都在跟前伺候,但大多數時候,楚霖不見人,他的主院除了賀聯來把脈行針外,旁人幾乎連面都看不到,如此燕王府今年最是冷清,幾乎門可羅雀。

  「你貴為九王爺,連個女人都搞不定,真是出息了!」賀聯自是知道他身上沒毛病,就是病也是心病,可他沒有治他的心藥,順著說,他不願聽,他今兒打算用下激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