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月光下的結拜

  聽著聲兒的張婆子和小蓮慌忙跑了來,一個幫著順氣,一個幫著擦拭。

  「爺,老婆子我斗膽說一句,咱夫人哪裡不好?生得美不說,心腸又善,走路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的就要受這份活罪!」張婆子紅了眼睛說。

  「怎麼吐得這麼厲害?我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宋少淮見鳳仙直吐得面無血色,無力地歪在椅子上,心中自責不已。

  「都是黑了心腸的王婆子害的!孺人說夫人得了惡食症,這兩日還好些,只吐了這一回。」小蓮擰了熱帕子給鳳仙抹臉,讓她舒服些。

  「我知道,王婆子已經畏罪自殺了,府里其他亂七八糟的人,我也報官清理了,你跟我回去吧,杜梅那麼忙,就別給她裹亂了。」宋少淮握著鳳仙的手說。

  「真真是現世報,只就這麼痛快死了,倒是便宜她了!」張婆子清理地上的污穢,嘴上嘟囔著,她恨極了她。

  「我不走的,不走的。」鳳仙對宋府里可怕的記憶還在,聞言,極力抽出自己的手,慌亂地連連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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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梅整日忙著收糧,哪裡有時間陪你?」宋少淮皺眉,溫和地說。

  「我白日和嬸子妹妹一處待著,晚上可以見到梅子和她說說話,我喜歡這裡,還喜歡嬸子做的飯菜。」鳳仙縮在椅子裡,生怕宋少淮要強拉她走。

  「鳳仙是梅子帶回來的,你若要帶她走,總要和她說一聲。」許氏端了暖壺進來續水,緩緩道。

  聽了這話,宋少淮便不做聲了,他在京城是個十足的作威作福的紈絝,可現在眼見著連自個的女人都保護不好,難怪鳳仙寧願待在這裡,也不願和他回去。

  杜梅回了家,神色淡淡地和宋少淮打了招呼,就進了自個屋裡,她收了兩天糧,稻穀的帳要扎一紮,銀錢也要盤一盤。更重要的是她要讓自己冷靜一點,免得開口就要罵人!

  宋少淮被不咸不淡地晾著,有些不自在,但他天生臉皮厚,吃晚飯的時候,絞盡腦汁,說各種笑話逗大家開心。杜桂被笑得嗆了湯,咳個不停。

  「食不言,寢不語,宋公子是中書令府的大公子,怎地和鄉野農夫似的,盡說些粗鄙不堪的話!」杜梅一直未笑,此刻沉聲說道。

  她這一句話如艷陽天裡突然下了一場暴雨,極其煞風景,飯桌上的人俱都愣住了,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面面相覷,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杜梅很少在妹妹們面前如此嚴厲,杜桂一時憋住了氣,居然忘了咳嗽!

  「吃飯,吃飯吧。」許氏出聲打圓場,給杜梅搛了一塊雞肉。

  眾人默默吃飯,都不再說話,連喝湯咀嚼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挨過吃飯,杜桂偷偷地抹了把額頭的汗,小跑著洗碗去了。

  杜梅站起來,走到大屋去,母親和妹妹們在廚房忙活,又有張婆子和小蓮幫襯,實在不需要她再插手。她接下來要和宋少淮說的話,不適合在廚房的餐桌上說,也不適合妹妹們聽。

  「梅子,我們談談吧。」宋少淮坐在堂屋椅子上搶先說,臉上是難得的一本正經。

  「好,談什麼?」杜梅目光清冷,比此時院中的夜色還涼了幾分。

  「說說鳳仙的事。」宋少淮握著鳳仙的手,溫柔地說。

  他貴為中書令府的大公子,早把紈絝淬鍊成一件抵擋他不喜之人的鎧甲,此時誠心誠意說出這些話,顯出原本良善的面目來。

  「我雖與鳳仙姐萍水相逢,但她在我危難的時候幫過我,如今,她遭了難,我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你倒是說說,你打算怎麼安置她?還把她帶回去任人欺凌?我僥倖救得了她一次,可不能保證救得了她下次!」杜梅目光灼灼,言辭犀利地開口說。

  「王婆子已死,閒雜人等我也清理了,清河縣的宋府依然只有鳳仙一個女主人。」宋少淮覺得自個說這樣的話,已經誠意十足了。

  「呵,你可知這王婆子是從哪裡來,又為什麼來?你以為死了一個她,後面就沒有李婆子趙婆子了!你尚還知道你的宋府只是清河縣的宋府!」杜梅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你……什麼意思?」宋少淮擰眉看杜梅,此時屋門大敞,凜凜的夜風肆意闖進來,屋裡的燈火被吹得明明滅滅,他一時晃眼,竟有些看不清她了。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杜梅冷哼的話比風還冷,直冷到骨頭裡,激得宋少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你是說……」宋少淮冷汗涔涔,不敢說下去。

  他看著杜梅,這分明是個豆蔻少女,可說的話卻像把刮骨的刀,將那些粉飾的太平像腐肉一般毫不憐惜地刮去,露出累累白骨來!

  他雖沒有明媒正娶鳳仙,但與她在外面雙宿雙飛早已是不爭的事實,京中達官貴人沒有不知道的,但凡家裡有適齡女兒的官員,都不敢在宋平身邊多露面,免得被看上,白毀了自家女兒的前程。

  宋府里,老太君最寵他,在他將鳳仙安置在清河縣之初,甚至允他在清河縣開了醉仙樓分店,以維持別院裡的開銷。當知道鳳仙有了身子後,更是特意到廟裡燒香捐功德。

  至於母親和姨娘對他都是極好的,無論對錯,都是一味袒護,若不然,他也不能驕橫成京城紈絝老大。

  要說宋府里最看不上他的就是他爹了,可鳳仙懷的可是宋家的長房長孫啊,所謂虎毒不食子,他為了顏面連親孫子也要謀害?

  然而,細想起來,卻又人人可疑,王婆子是老太君屋裡的人,他府里的吃食又全是母親姨娘安排的,那些護院面生的很,又是誰從哪裡弄來的?宋少淮想到這裡,頭疼欲裂,他似乎被一張縱橫交錯的網兜頭罩住了,狼奔豕突,逃不出來。

  「你心裡明鏡似的,只是不肯承認罷了。鳳仙姐孤身一人,我既然管了她的事,就會管到底,若你不能給她安穩的生活,就放她生路。」杜梅說得決絕。

  「你是她什麼人,如何替她做主!」宋少淮雖知鳳仙受的苦,與自個家裡脫不了關係,但被杜梅這樣說,心裡還是不痛快的,他本是高傲的人,立時擰眉詰問。

  「你們別吵了。」鳳仙眼見著他們劍拔弩張就要吵起來,趕忙軟軟地勸道。

  杜梅深深看了鳳仙一眼,突然想起夢裡杜梅說傅曉雪是無愛不能活的人,想來鳳仙也是吧,她漂泊半生,得遇宋少淮的寵愛已是幸事,況且她此時還懷著孩子,自己那樣說,確實不太妥當。

  「你總得護她周全吧。」杜梅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我自是會的。」杜梅沒來由地軟了語氣,宋少淮也沒了生氣的立場,他看看杜梅,猜不透她為什麼突然讓步了。

  「鳳仙姐身子弱,經不起折騰,我留她在家裡住幾日調理調理,你過些時候再來接她吧。」杜梅一下子覺得很累,像被抽了脊梁骨,渾身不得勁。

  「好吧,那就叨擾了。」宋少淮輕聲應下。

  杜梅的話雖說的不中聽,但卻是不爭的事實,他該是為鳳仙,為未出世的孩子做些打算了。

  「家裡地方小,晚上只得委屈你和石頭同住了。」杜梅站起來說。話已說到這裡,再說無益。

  「鳳仙既願在這裡住,我也沒啥不放心的,我明日還要早起當值,便先回去了。」宋少淮起身告辭。

  鳳仙不知他要走,一時不舍,宋少淮好言寬慰了一會兒,便出了院子翻身上馬走了。

  夜裡,鳳仙還和杜梅一起睡。

  「梅子,你是不是怨我太不爭氣了?」鳳仙偷看了眼杜梅問。

  「沒有,是我想得不周全。」杜梅伸手將她的被角掖了掖。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可我……」鳳仙泫然欲泣,幾欲垂淚。

  「我知道的,你別傷心了,這剛剛喝了藥,莫要再嘔出來。」杜梅和顏悅色地拍拍她的手臂道。

  「嗯。」鳳仙強忍著,想著許氏熬藥不容易,看火濾渣忙活半天,自個打肚裡過一遍就吐了,實在太對不起人了。

  「我今日說的話有些重了,但宋公子是明白人,自會為你們母子考慮,以後的日子會好過很多。」杜梅翻身對著鳳仙說。

  「梅子,你若不嫌棄我出身腌臢之地,又是孤身一人,我們今兒就結拜成姐妹吧,我適才聽爺那般質疑你,心裡很難過。」鳳仙拉著杜梅的手說。

  「好啊,只今夜太晚了,又沒有香案。」杜梅只當她一時興起,不免勸道。

  「我們女孩兒結拜又不是戲文里唱的那般,撮土為香,歃血結盟,我瞧著今兒月色真真好,我們不如拜月神娘娘吧。」鳳仙凝神望向窗外投進來的溶溶月光。

  「我們既是真心實意想結為姐妹,大可不拘於俗禮,只請月神娘娘做個見證也可。」杜梅本是豁達的人,見鳳仙這樣說,也就應允了。

  杜梅拉了鳳仙在窗前皎潔的月光下跪著,兩人喃喃祈禱了一番,又磕了三個頭,便算正式結拜了。

  「姐姐。」杜梅站起來,笑著輕喚,將鳳仙攙扶起來。

  「妹妹,我在這世上又有一個親人了。」鳳仙眼中水汽氤氳,卻是笑的。

  「快睡吧,一會兒我娘見我們屋裡還亮著燈,又該說我了。」杜梅小心得讓鳳仙躺臥著,幫她蓋上被子。

  「嗯,你把燈芯剪些吧,我心裡高興,一時睡不著。」鳳仙老實地睡在被子裡,歪著頭說。

  「好,我們小聲點,別讓我娘聽見。」杜梅調皮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