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疼不比尋常,這種蝕骨錐心之痛不是常人能體會到的,日積月累,銅鑄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他最終會崩潰的,一旦崩潰,對煙膏的依賴會很瘋狂,你無論如何要控制住藥量,煙膏用多了,反會成了他的催命符。你阿奶從來不是良善之輩,你定不能出任何差池。」鍾毓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憐憫之心,若是因為這個惹出禍事來,自個倒成了罪人。
他凝眉思量了片刻,在大案上提筆寫了一張藥方,上面只有一味藥——煙膏。筆懸了會兒,將日子往前推了不少,寫的是九月初九,是鍾毓給杜世城診病的那一天。
「你一會兒把這藥方送給柜上的夥計,讓他好生收著。」鍾毓放下筆,對著未乾的墨跡吹了吹。
「我今兒來,不是說這個的。」杜梅自是知道鍾毓補這張藥方的用意,是防著將來有什麼變故,但她心裡坦坦蕩蕩,並沒什麼可畏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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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其他事?」鍾毓抬頭看向杜梅,訝然地問。
「對,我昨兒看見回春堂的夥計到鄉下收草藥去了,那兩個夥計我認得,一個是雜貨鋪的,一個是錢莊的,他們根本不懂藥理,收草藥也沒什麼章法,只是價錢比余濟堂高一文,倒引得鄉人們競相出售。」杜梅將昨天的事簡單地說了,對於鄉人們不念舊情,只貪圖賣高價,她也是無奈的,大家的日子過得艱難,能多掙一文都是好的,哪裡還顧得了情面兩字。
「我正納悶,往年這會兒賣草藥都得排隊,如今卻是門可羅雀,原來竟是這麼回事。」鍾毓面上沉靜無波,並沒有多少驚訝。
「他們已經下鄉去收了,而且價錢還比醫館的高,如此下去,以後余濟堂怎麼辦?」杜梅有些焦急地說。
「要是這麼說的話,這卞掌柜做事愈發讓人看不懂了,回春堂的藥材高價收進來,低價賣出去,這中間可就無錢可掙了,他到底圖哪樣?當真只是想擠垮余濟堂?」鍾毓沉吟道。
「不管他要做什麼,咱們都不能讓他得逞!眼下緊要的,是想法子收藥材。」杜梅柳眉微蹙,悶悶地說。
「余濟堂收藥材,這麼些年都是鄉人送來賣,三個鎮子也有幾個老主顧,常年供醫館的藥材,這會兒若是下鄉去收,我一時騰不出那麼多人手。」鍾毓有些為難,醫館每日都很忙,若再派出去三五個人,恐怕要手忙腳亂了。
「我後日開始收糧了,反正每個村都要去,不如也捎帶著收藥材,不過我需要一個懂藥材的人專門來管這事。」杜梅想了想說道。
「這法子好是好,只是要你分心牽掛,又要耗費不少心神。」鍾毓緊抿薄唇,似是不大樂意。
「我這次收糧主要靠鍾叔評定等級,牛哥黑哥做勞力,我就是看稱算帳付錢而已,一點都不辛苦的。」杜梅寬慰道。
「杜鍾是實誠人,他去幫你,我倒是十分放心。既然這樣,就叫柜上的關遠去吧,他在柜上時間長,熟悉藥材,也熟悉賣藥的人。」鍾毓想了想,要想用最少的人手做最大的事情,目前也就只有這個辦法。
鍾毓每年除了收購鄉下的藥材,還要到江陵城的大藥行去採買價高難得的藥材,比如阿膠、人參、煙膏等等。那裡也有普通藥材,但路遠量大,自然比不得在鄉下收購方便。
「我也想著他最合適。」杜梅笑著說,竟然與鍾毓不謀而合。
「既然如此,就這麼定了,我和你去與他說。」鍾毓起身拿了那張藥方和杜梅一起到大堂來。
此時已過了未時,醫館裡難得清閒,大堂里沒有病患,安靜得很,杜梅往柜上一瞧,竟沒看見人,她擔心關遠躲懶打瞌睡,一會兒若被鍾毓逮個正著,定會挨罵,所以她還沒走到跟前,就大聲呼喊他。
「怎麼了?」關遠從櫃檯底下站起來,疑惑地問。
「我們有事找你。」杜梅緊走了兩步,上前說道。
「啥……啥事啊?」關遠突然看見鍾毓跟在後面,臉色一下子漲紅了。
「把東西拿出來!」鍾毓個子高,他居高臨下一眼就看見關遠背在身後的手裡有一本書。
「我……我沒偷懶,到處我都……抹過了,真的。」關遠結結巴巴,就是不肯把書拿出來。
「你聽不見我說什麼嗎?」鍾毓語氣冷然,臉色也跟著暗了下來。
「是我到……到書館抄……抄的。」關遠被鍾毓逼視,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他只得將書拿了出來,放在櫃檯上。許是這書被翻看久了,書頁邊角都卷了起來。
鍾毓用兩個指頭隨意翻開一頁,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他盯著那頁的字看了兩眼,只一會兒就移開了目光。
「想要學醫?」鍾毓語氣稍緩,他手指一動,闔上了書,露出書名《傷寒雜病論》。
「是。」關遠被捉了現行,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以後每日午後到書房來吧。」鍾毓負手看著關遠,不動聲色地說。
「啊!?」關遠一時恍惚,反應不過來。
他心裡正在擔心自個躲懶看書,被東家逮著了,就算不會立時讓他捲鋪蓋走人,挨打罰跪的皮肉之苦還是要受的。可他聽到的居然不是他預想的那樣,難免發懵。
「呆瓜,我鍾毓舅舅收你做徒弟了,還不快快磕頭道謝。」杜梅拉拉神思不屬的關遠衣袖,提醒道。
「徒……徒弟?!東家收我……做徒弟?」關遠乍一聽,緊張得舌頭都打了結。
「我若不收你做徒弟,等你把這抄的書背下來,怕是要把人醫死的,你畢竟做過余濟堂的夥計,到時豈不是砸了我的招牌。」鍾毓皺著眉頭,一臉嫌棄。
「這可是醫聖的書!」關遠被鍾毓一說,臉上紅白交加,仍不忘辯解。
「醫聖可不敢開這樣的方子,三錢變三兩,豈不是嫌人家命長!」鍾毓重新翻到剛才的那一頁,手指處,果然是三兩。
「這……這……」關遠啞了,這定是他慌忙間抄錯了,有這一處錯,其他的皆不敢信了,他的臉上紅青白交替,慚愧得很。
「這書我有一本批註過的,你過會兒來書房拿去看看,至於你這本是慢慢校正修改,還是毀掉不要了,你自個看著辦吧。」鍾毓曲起手指敲了下櫃檯。
「謝謝師父!」關遠走出櫃檯,站在鍾毓面前,鄭重其事地納頭就拜。
「過兩日還有事要你去做,等往後得了閒,再辦個正式的拜師儀式。」鍾毓坦然地接受了關遠的叩拜,唯恐不夠正式,又補充道。
在鍾毓心裡,杜梅是小姐的小姐,他教她那是理所該當,是一種責無旁貸的傳承,而收關遠做徒弟,也不是他今日心血來潮。杜梅早已表示不會接手他的余濟堂,他總不能讓他的醫術在他手上失傳,否則,當真是對不起師父了。為此,他一直用心觀察醫館的眾人,關遠做事認真,性子溫和,頗得他信任,今日發現他還喜歡學醫,鍾毓當即決定收他做徒弟。
「不知師父有什麼事交給我做?」關遠起身問道。
「我要你後日下鄉收藥材去。」鍾毓清冷慣的,語氣淡淡地說。
「下鄉收藥材?我一個人?」關遠有些疑惑地問。
「自然是和我一起啦,小師弟!」杜梅笑眯眯地說。
關遠被她一聲小師弟喊得紅了臉,他今年十五歲,比杜梅略大些,他聽比他小的杜梅叫他師弟,一時適應不了。自古以來,師兄弟沒有年齡限制,只是按入門早晚定,杜梅叫他師弟一點不錯的。
「杜梅他們去收糧,你隨著他們去收藥材,若有拿捏不準的事,多與你師姐商量。」在鍾毓心裡,杜梅是師姐毋庸置疑,誰也越不過她去。
「師姐,我們幾時出門?」關遠到底是鍾毓看中的人,他一會兒就恢復了常態,恭敬地問。
「咱們後日先到杜家溝,你和牛哥他們一起來回,大家也好有個照應。」杜梅斂下嘻笑,認真地說。
「那就多謝了。」關遠正經地抱拳行禮。
「自家師姐哪來這麼多虛禮,好好做,這次放你出去也是歷練,書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書上看到過的總要和現實里的應對上。」鍾毓嚴肅地說。
「是,徒兒記下了。」關遠連連點頭。
「你把這方子歸到在九月初九那日一起。」鍾毓見他孺子可教,也就不說什麼,順手遞上了藥方。
「噯。」關遠回到櫃檯里,仔細找了找,將紙放了進去。
「鍾毓舅舅,時候不早了,若是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杜梅屈膝行禮,向鍾毓告別。
「去吧,路上小心。」鍾毓揮揮手,也不留她。
杜梅返回糧鋪與牛二說,後日要帶關遠一起下鄉收藥材,他一口答應了,牛二老娘得了消渴症,月月都到醫館抓藥,他們兩個早就相熟的。
石頭的馬車套好了,杜梅想了想,去燒酒鋪子買了一壇酒,杜鍾每日的活計苦,晚上少喝點酒,活絡筋骨,也能解解乏。她又到陶瓷鋪子買了三個醃鴨蛋的罈子,這次要多做些松花蛋,家裡的罈子怕是不夠的。
快申時末了,杜梅方才到家,石頭將罈子和燒酒搬下了馬車。
杜梅喝了口水,便挽了袖子開始拌松花蛋的配料,許氏知道她回來的晚,各種配料都準備妥當,只等杜梅按比例配好攪勻。
因拌的量多,黃泥又黏,杜梅氣力有限,一時竟然攪拌不勻,累得手臂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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