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念想?……我就是想有自己的田地,不拘一畝兩畝,若是能吃上自個田裡收的糧食,想想都美滋滋的。」杜樹想了想,撓撓頭。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𝖙𝖜任你選
「只有這個?」杜梅有些驚詫,但她轉念一想,農人們都把田地看作性命一般,杜鍾做了半輩子長工,之前杜世城待他不錯,如今杜梅對他們更好,但父子倆沒有自個的田地,就跟無根的浮萍一樣,在人前總覺低人一等。
「再有……就是想有一張自己的床。」 杜樹見杜梅還問,吱吱唔唔了半天,漲紅了臉說。
「趕明我找家鎖叔給你打一張床就是了。」杜梅覺得這個願望十分容易滿足。
「別別別,我們不過是說著玩玩,我就是有床,也得有地方擱呀。」杜樹嘆了口氣。
他家裡只有兩間矮屋,廚房灶台就占了半間,農具傢伙什又堆了半屋子,另外一間房,除了一張床和一個柳條箱子外,還有些老桌子舊椅子,若是晚間不點燈,走路很容易撞胳膊撞腿。
「樹哥,你家裡若是造房子,你想要幾間的?」杜梅聽了他的話,心裡一酸,低頭接著問。
「像你家那樣,若有三間寬敞的大屋,我高興得夜裡都睡不著覺!」杜樹只當杜梅與他閒話,也就隨意說說。
他心裡很清楚,造這樣的房子起碼得有二十多兩銀子,就他家裡吃了上頓愁下頓的,造房子簡直比登天還難呢,他平日裡根本不敢和杜鍾說這些話的。
「樹哥,買田地要從長計議,擺一張床卻是指日可待!」杜梅眼底泛潮,瓮聲瓮氣地說。
「你說什麼?買田地嗎?我爹不肯呢,說要留著錢給我娶媳婦!」杜鐘沒聽清杜梅說什麼,自顧無奈地說。
「鍾叔真這麼說嗎?你才多大呀,鍾叔就著急張羅了?」杜梅挑眉,語氣里不覺含了笑意。
「哎呀,不說了。」杜樹被她笑了一個大紅臉,有些難為情。
眼見到了杜梅家院門,天晚了,杜樹不便進去叨擾,只站在大槐樹下,看著杜梅進了院子,聽見許氏與她說話的聲音,方才轉身回了家。
他們這天夜裡一路說過的話,杜樹說完,睡了一夜之後,便全部拋擲腦後了,而杜梅卻深深記得這件事。
杜家溝依山伴水,土地肥沃,水田都是一等一的,尋常人家若不是出了天大的禍事,斷不會轉賣田地的,而旁的村子不是田地不好,就是離家太遠。
在這之後,杜梅一直在四處打聽誰家出賣田地,但符合她的要求的實在太少,一時竟難如願。當然這一切都是杜梅悄悄做的,也是後話,此處暫且不提。
第二天,杜鍾父子和杜家鎖一早就出發去了莊子上,錢茂祿指揮者眾人將磚坯沙石悉數運了回來,又清理了杜鍾家門前空地雜物,一直忙碌到傍晚方才離開。
「鍾叔,你不會怨我擅自做主吧?」夕陽西下,火燒雲漫天,杜梅站在杜鍾家的老屋前,餘暉鍍了她一身金芒。
「梅子,該回去吃晚飯了。」許氏慢慢走來,低聲喚道。
「娘。」杜梅轉眸,深深地看著母親。
「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想要報答你鍾叔的恩情,娘贊成支持你。」許氏與杜梅站在一處,杜梅雖瘦卻高,已與許氏比肩。
「我只怕他回來要發脾氣。」杜梅挽著母親的手臂道。
「你鍾叔幫我們太多,他向來性子耿直,若是先說,他定是不肯,還會把這個當作憐憫,斷然不會接受的。倒不如先行後聞,他總不能氣得扒房子。」許氏拍拍杜梅的肩膀。
「鍾叔會罵我嗎?」杜梅偏頭問。
「他不會,他只會做牛做馬拼命報答你。」許氏搖搖頭說。
「可我不想要他的報答,而是想要報答他呀。」杜梅蹙眉。
「這才是真情可貴之處,彼此成全,彼此感恩。」許氏拉住杜梅的手,母女倆在最後一抹霞光里慢慢回家。
翌日清早,錢茂祿帶著十多個瓦匠們來了,杜梅家裡現有些二踢腳和掛鞭,瓦匠們幫著噼里啪啦一氣放了,杜梅代替杜鍾挖了第一鍬土後,杜鍾家的房子就熱火朝天地正式開工幹起來了。
鄉人們被這突然的爆竹聲吸引,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跑過來看。他們一見杜鍾家居然在挖地基造房子,簡直驚呆了!杜鍾家在杜家溝窮得叮噹響,那可是人人皆知啊。
「這杜鍾是種田種出金娃娃來了,還是咋的?」一個婦人眼熱地說。
「你還真不要說,我聽說梅子把百畝山莊都托他管,可不是挖著個金娃娃嘛。」另一個婦人在納鞋底,用頂針用力地將針頂過去。
「難不成是梅子給他造房子?」先前的婦人猶不相信地說。
「這可說不好,這寡婦鰥夫的……」謝氏不知何時擠了進來插嘴。
「他三嬸,你這話可不能亂說!」原在一處說話的女人們聽了謝氏的話,立時變了臉,避讓到一旁。
杜梅現在是什麼身份,掙的又是怎樣的家世!前有滅蝗,後有義學,村里人多多少少都受過她的恩惠,個個心裡明鏡似的,她們寧願得罪謝氏也萬萬不能惹惱杜梅,況且這女人說話實在太過陰險歹毒。
「嘁,瞧把你們嚇的!難不成她成了閻王,說不得了?」謝氏捧著肚子,滿臉不屑。
「你積積德吧,你肚裡還有個崽呢,也不怕難產,再生個沒屁~眼的!」曹老太看著謝氏的肚子,陰惻惻地說。
二愣子跟著杜梅干,人變勤快了,也掙著了錢, 曹老太現在完全倒戈,堅定地站在杜梅一邊,但凡有誰敢說杜梅家半個壞字,她能逮著對方祖宗八代地罵半天。
如今,村里人都敬重杜梅一家,願意和她交好,閒言碎語幾乎絕了跡,曹老太沒了用武之地,今兒正巧抓住了謝氏,她哪裡肯放過。
「你這老婆子,胡說什麼!」謝氏急了,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若再生個怪胎,肯定是直接扔亂墳崗的。
「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到了報應不爽!」曹老太眯著眼睛,惡狠狠地看著謝氏。
她老了,滿臉溝壑,膚如雞皮,配上似怒非嗔的表情,任誰看了,心下都不禁打顫。
「我不和你這瘋婆子一般見識!」謝氏被她的話驚地汗毛都豎起來了,慌慌張張地轉身離開。
她肚子太大,走得又急,腳下一個不穩,突然踉蹌了一下,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身旁的大樹,才勉強沒有摔倒。
旁邊看熱鬧的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見她差點摔了,膽小的直接驚呼了一聲。
「曹老太,你話說得未免太毒了些。」納鞋底的婦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哼,我是為她好,免得像我似的打板子遊街!」曹老太一大把年紀了,耳朵倒尖,她對自個的醜事也不藏著掖著,倒把那婦人噎得無話可說。
杜梅遠遠瞥見人群里的謝氏和曹老太吵架,她懶得搭理,自顧照應工地上的事宜。
房子的牆基下好了,隔了兩日錢茂祿便帶人來砌牆,三間大屋,十多個人手,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地在杜鍾家空地上矗立起來。
杜梅整日都守在工地上,生怕差這少那,比自個家造房子那會兒還要上心。好在錢茂祿有些門路,也不要杜梅操心,就把事情一一辦妥了。許氏和三個小的,自是在家裡張羅中午和晚上的飯食,如此,全家人都跟著忙碌起來了。
六天之後,正好是十月初六,杜梅買了些糖果糕點,熱熱鬧鬧地給房子上了梁。錢茂祿班子裡有木匠,釘椽子鋪草蓆忙得井井有條,最後屋頂上留下四五個人慢慢蓋瓦。
「怎麼樣,我說十日一點不假吧,今兒才第九天!」錢茂祿頗為自豪地說著,走到杜梅身邊,午後的陽光正好,他同她一起揚頭眯著眼睛看向屋頂。
「牆還沒有粉刷,門窗也沒有呢。」杜梅有些擔心地說。
「你瞧瞧這些人,個個都是熟手,明兒一天,保管能粉牆整地裝好門窗。」錢茂祿拍著胸脯道。門窗早在造房子的時候,木匠就同時做好了,所以他有這股子自信。
「鍾叔過不了幾日就要回來了。」眼見著大屋落成,杜梅心裡激動,卻又忐忑不安。
「瞧好吧,他見了,一準高興!」錢茂祿見有瓦匠朝他招手,丟下這句話,匆匆地走了。
杜梅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讓杜鍾坦然接受三間大屋而不生氣,而隔壁院裡的謝氏則日日擔心越來越急躁的馬榮闖出禍來。
那日被曹老太一罵,心中有鬼的她莫名有了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她當時走急了,扭了一下,肚子有些不舒服,回家一直躺著。
廢稿家裡要騰出一間屋子辦義學堂,還要弄出個做午飯的地兒,可他家裡的藏書汗牛充棟,放的到處都是,他遂請了三金和杜傑去家裡幫他歸整造冊。
三金覺得杜梅在村里辦義學是光宗耀祖的事,他能幫忙,面上也有光彩,再說廢稿能想著他,足見與他有些交情。
「你什麼時候跟我走!」家裡只有兩人,馬榮肆無忌憚地端著一碗糖水蛋進了謝氏的屋子,一臉不耐煩地問。
「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的,我跟你到哪裡去討飯?」謝氏睨了他一眼,撐起身子坐著,攏了攏頭髮。
「眼瞅著你就要生了,難道我馬家的孩子要姓杜嗎!?」馬榮煩躁地坐在床邊。
「嘁,這肚裡的貨,你咋知道是你的種?」謝氏不屑地翻了白眼。
「不是我的,難道還是那個酸腐之人的?他若能滿足你,你勾我作甚!」馬榮盯著謝氏一口口吃水煮蛋的嘴,突然喉嚨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