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登高插茱萸

  「棉花是收了不少,不過都是籽棉,難免打分量些。」杜梅領著他們去看,果見屋裡堆得滿滿當當,全是壓得緊實的大麻包。

  「這都是白雲山莊上的出產?」沈章華見此,一下瞪大了眼睛。他猶記得那日山坡上一片看著晃眼的白。

  「自是真的,我也沒料到能收這麼多!」杜梅解開麻包給他們看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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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這棉花多好,花白絮長籽又小。」杜懷炳隨手拿起一瓣棉花撕扯開給沈章華看。

  「您瞧著,這能軋出幾成皮棉?」沈章華不太懂這個,他虛心求教。

  「要我說,四成是板上釘釘的事,弄不好五成也是有的。」杜懷炳將胳膊伸到麻包裡層抓了一把出來看,和剛才的一般無二。

  「梅子,你留下些自用,餘下的都賣給衙門吧。皮棉六兩銀子一石,籽棉就按三兩銀子算如何?」沈章華給的價錢十分誘人,這價格比稻穀高出許多。

  「既然是給將士們禦寒用,我好歹也是個孺人,自然應當全力支持,我除了留下少量自用外,全部賣皮棉,縣衙里人手少,若收籽棉還得找人軋棉花,費時費工又費錢。」杜梅想了想道。

  她又不是傻的,按沈章華的報價,賣籽棉價錢最高,衣分達到了五成,這已經是棉花中極品的等級了,她對這個可沒有十分的把握,也不願為發這點小財,讓沈章華來承擔皮棉分量不足的罪責。

  再說,籽棉軋下的籽,可以榨油,用這油點燈,不冒濃煙不嗆人,也是可以額外賣出一些錢來的,而且棉籽殘渣又是鴨子很好的飼料,眼見著冬天要來了,飼料也要提前準備上,這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你這丫頭,實在憨實!」杜懷炳一時對杜梅做出的選擇很驚訝,這麼顯而易見的事,這丫頭怎地不會選呢?

  沈章華卻不這樣想,他看著杜梅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他自是知道眼前的姑娘不想給他添麻煩,亦不想與他有太多公事外的交集。他想到這點,胸口猛然一窒,有股無法言說的痛楚,自心中炸開,四下蔓延。

  「族長,廢稿叔讓我來請您,時辰差不多了,該祭祀登高了。」二愣子興沖沖地小跑著進門,氣還沒喘勻,便急急忙忙開口道。

  「老了老了,瞧我這爛記性,怎把這件重要的事忘了!」杜懷炳拍了下額頭,有些懊惱地說。

  「嘻嘻,還是廢稿叔想得周全。縣老爺你也和我們一起唄,難得與民同樂一回嘛。」二愣子是個想哪兒說哪兒的性子,他瞧著沈章華立在一旁,也不講究尊卑地位,大咧咧地邀請。

  「對的,對的,縣老爺若不嫌棄,便和小老兒一起去。梅子,叫上你屋裡的朋友一起去爬爬射烏山,祈福驅邪。」杜懷炳朝杜梅說了一聲,躬身請沈章華一起走了。

  重陽節登高插茱萸是鄉人們十分隆重的活動,整個杜家溝的男女老少都會來參加,沈章華和杜懷炳在田間寬闊地帶祭了土地娘娘,乞求風調雨順,秋收豐產。

  杜懷炳年紀大了,沈章華穿著官袍朝靴行動不便,他倆陪著村里年長者吃了幾片芝麻甜糕,也就算是登高了。

  其他眾人分食了剩下的芝麻糕,只要想爬能爬的,都蜂擁著朝射烏山進發。二愣子、杜樹等男孩子跑得跟脫韁野馬似的,眨眼就跑上了射烏山的半山腰,那裡長著一株粗壯的山茱萸樹,這時節,滿樹的茱萸果熟了,紅彤彤一片,比天邊的紅霞還艷上三分。

  他們每年爬慣的,哪裡搭手,哪裡下腳,男孩子們輕車熟路地爬上樹梢,一口氣將茱萸連葉帶果拽下好些來。

  杜櫻姐妹和村裡的女孩子緊接著氣喘吁吁跑來,她們不用上樹,男孩子大多願意將採到的分給她們戴。女孩子們相互幫忙,將紅艷艷的茱萸果別在發間,映著少女的臉龐愈加嬌艷。

  男孩女孩們通常不會著急下山,秋日的山林宛如打翻了染料瓶,漫山赤橙黃綠,交錯重迭,山坡上滿滿地盛開著各色野菊,爭奇鬥豔,招蜂引蝶。今日大人們不興拘著小孩子,他們自然是要結伴恣意地玩耍一會兒的。

  村裡的男人們穩健,爬山如履平地,三五結伴,邊說話,邊走上山來,年輕後生們踴躍上樹,他們身手敏捷,不似男孩子般毛躁,會適當多采些放在樹下,任後來的人自取佩戴。

  隨後姍姍來遲的老人婦孺才是最熱鬧的,他們嘰嘰喳喳地笑鬧個不停,驚得旁邊樹上的鳥兒紛紛撲稜稜地飛走了。

  因著鳳仙行動不便,宋少淮留在家中陪她。在許氏眼裡,斷沒有把客人丟在家裡不管,自個全家出去的理,所以她也沒有出門,帶著杜松陪鳳仙說話。

  鳳仙正渴望有人和她說說懷孕生產的事,兩人聊得很多,大多是鳳仙問,許氏答。宋少淮倚在一旁吃花生,一會兒竟犯起了瞌睡,歪著睡著了。

  杜梅帶著宋玖和牛二他們一起出門,吃了芝麻糕,隨著人群上山,奈何田埂狹窄,人流洶湧,不一會兒就擠散了,杜梅落在後面,不過大家都朝一個方向去,倒也不致於走丟。

  待杜梅到的時候,茱萸樹下散著好些枝葉和紅果子,她隨手拿了一枝插在鬢邊,又揀了兩枝好的,準備帶給母親和小弟。想著楚霖晚間來,她著意挑選了一枝兩葉五果造型完美的籠在袖中。

  「梅子,你也才來啊。」老櫈頭爬上坡來,搖手打招呼。

  「是呀,春芽姐怎麼沒和你一起來?」杜梅瞧了眼他身後,並沒有其他人。

  「她……她有了,我不敢讓她出門。」老櫈頭走近撓撓頭,憨厚地笑。

  「這是好事呢,怎麼沒聽你說起?」杜梅笑,為他們高興。

  「也就這兩天的事,我見她吃飯老犯噁心,卻又不似病,就去請了老娘來陪她,哪知老娘說她是害喜了。」老櫈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春芽是獨女,在家跟寶貝疙瘩似的,老櫈頭又年長她不少,對她自是又愛又寵,連帶對她的爹娘也十分孝敬。老櫈頭的父母俱都不在了,遂將一腔孝子之情都給了錢茂福夫婦。

  見女婿如此稱心如意,喜得這夫婦兩個逢人便夸老櫈頭,若不是他們兩家隔著射山河住著,只怕早合在一處了。這下春芽有了喜,為了外孫,陳氏怕是要常住老櫈頭家了。

  「改日,我去看看春芽姐吧。」 杜梅微笑著說。

  「好呀,你若去了,剛好幫春芽看看,老娘怕花錢不讓請大夫,又說沒有三個月不讓對外講,可我心裡總是不放心。」老櫈頭十分相信杜梅的醫術,她可是得了送子菩薩鍾毓的親傳呢。

  「那是肯定的呀,我要做姑姑了。」杜梅拍了下手,喜滋滋地說。

  兩人說話間,又有旁人走過來,聞言都向老櫈頭道喜,有好事的婆娘甚至開始幫忙算日子看是什麼時候生。老櫈頭實在招架不住熱情的鄉親,匆匆取了幾枝茱萸,著急忙慌地走了。

  此時日影西斜,肉食香味遠遠飄來,打穀場上最重要的一場宴席就要開始了。男人們大多都走了,婦人們呼兒喚女,有不聽話貪玩的,難免挨了打,今時不同往日,晚宴十分豐盛,婦人們只怕去遲了,沒了席面,又要白等許久。婦人們提溜著小棍,哭鼻子抹眼淚的皮猴子們乖乖下了山。

  杜梅在樹下將散落一地的茱萸果攏成一小堆,成熟曬乾的茱萸果是一味溫補壯元的中藥,余濟堂五文一斤敞開收購,因著射烏山只有這一株,杜家溝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重陽節前不許私自採摘,所以明天開始,村裡的孩子都會來瘋搶的。

  「讓你不要去摘野花,這會兒都沒人了!」遠遠的山坡上傳來林英抱怨的聲音。

  「我哪裡知道這裡岔路這麼多,兜兜轉轉走不出去啊。」林芝怯生生地說,怕得似要哭了。

  「你當這裡是咱們南邊,小土堆就算山了,這裡山脈連綿的,走一夜只怕也走不出去,更要緊的是,夜裡山裡頭會不會有狼?」憨憨的林茴又急又怕,口不擇言地亂說一氣。

  「哇!」林芝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了。

  「你們別嚇唬我妹了!岱哥,你倒想個法子呀。」林岳安撫不了妹妹,無奈地扯了扯林岱的衣袖。

  「這會兒天快黑了,樹木看不清,要是能找到那棵茱萸樹就好了。」林岱四下張望,此時山間起了霧靄,周遭樹木蔭蔽一片,光線暗沉,不辨東西。

  「這可怎麼辦?難道等著大人來找我們?若是如此,回去定是少不了一頓打了!」林茴想著要被罰跪挨打,一時難過,鼻音很重地說。

  山間的風將他們的話吹得四處飄散,因著隔得遠,杜梅只聽見有人說話,卻聽不清說什麼,林家孩子說話還保留著南方口音,和杜家溝人說話不太一樣,杜梅料他們八成是迷路了!

  「林英?林英!」杜梅將雙手攏在嘴邊,朝山上大喊。

  「林芝!林茴!」杜梅接著又喊了十來聲。

  「梅子?」終於得了一聲不確定地驚喜回應。

  「在這裡!」杜梅更大聲的呼喊,她不間斷地呼喚,為他們指明方向。

  拐過一塊大山石,林家五個孩子全都看見了紅艷艷的茱萸樹以及樹下的杜梅。三個女孩兒踉踉蹌蹌跑到杜梅跟前,又怕又喜地抹著眼淚。

  「還有兩個小的呢?」杜梅在人群中沒看見林巒和林芬,焦急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