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仙肚子大了,總是莫名想小解,她午睡不過半個時辰就被憋醒了。小蓮扶著她方便回來時,正看見坐在院中的鐘毓和抱著杜松的許氏閒話家常。
「鍾大夫。」鳳仙走上前屈身行禮,她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可是多虧了鍾毓和杜梅。
「少夫人身子重,不可行禮,不可行禮。」鍾毓忙站起來伸手將她扶住了。
「你這肚子約莫快七八個月了?」有風吹過,許氏看了眼鳳仙被衣裳裹住的碩大肚子問。
「我不過才五個多月。」鳳仙雙手撫在肚子上,有些心慌地說。
她初次有孕,之前也沒見過身邊人大肚子過,聽了許氏的話,只覺自個的肚子似乎不對勁。
「我給你把下脈吧。」鍾毓聽了鳳仙的話,眉頭不禁皺了下,她的肚子看著實在有些大。
「好呀。求之不得呢。」聞言,鳳仙轉憂為喜,遂在院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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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可有人替你診脈?飲食可有調理?」鍾毓細細診脈問道。
「家裡有個積年的嬤嬤,她會診脈,我這胎有啥不妥?」鳳仙見鍾毓診脈時間長,心中難免更加緊張。
「脈象正常,沒啥大事,只是你自個吃食上要注意些,不可吃的太多太油膩,不然,少夫人生產時可是要吃苦頭的。」鍾毓皺眉說道。
他不想管什麼豪門恩怨,但看在她與杜梅交好的份上,他還是忍不住淡淡地提了一句,至於其他的,他也無能為力。
「梅子和我說,要少食多餐。」鳳仙囁喃,她盯著鍾毓看,似乎想在他臉上看出他話里隱含的意義。
「她說的沒錯。當下的季節最是養人,五穀和乾果大抵都收了,葡萄、蘋果、紅棗這些鮮果也陸續可以買到,還有其他南邊的水果,宋公子也肯定有法子弄來,吃吃這些也不錯。」鍾毓笑了一下,她既然提了梅子,他自然不吝再多講一句半句。
「我記下了,謝謝鍾大夫。」鳳仙點點頭。
她是風塵中打滾過的人,心思靈透,她已經隱隱察覺出些許不妙來。她的孩子來之不易,自個性命更要保住,後面的好日子可不能便宜了旁人。
自古女人生孩子都是閻王殿上走一遭,她絕不允許保子還是保母這種事情在她身上發生!若當真到了生死一線間,莫說宋少淮,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而那府里的選擇,她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或者說,此時他們就已經在布局了?鳳仙想到這裡,周身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鳳仙,難得鍾大夫在這裡,你可請他瞧瞧了?」宋少淮跨進院門,看見他們坐著說話,笑著問道。
「瞧過了,沒啥事,好著呢。」鳳仙堆起笑容,起身迎上去。
「那可就放心了。」宋少淮摟住她,伸手滿懷愛意地撫上她的肚子。
杜梅和牛二、黑蛟龍、宋玖以及林家人浩浩蕩蕩的隨後進來,牛二和黑蛟龍自是和鍾毓打招呼。林家的女人們則自來熟地圍著許氏說話,一時間,杜梅家裡人聲吵雜,十分熱鬧。
鍾毓好靜,他和杜梅說了一聲,就去看杜世城,他今兒在打穀場上看見他和家人一起吃飯,身形寡瘦,精神卻十分亢奮,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杜梅為了招待這幫朋友,在廚房裡炒新收的花生,宋玖不愛多話,也不和他們在堂屋聒噪,只坐在餐桌旁看著杜梅忙活。
「宋玖,你們這次運了多少糧食來?」杜梅怕他拘謹,不適應鄉下環境,遂主動與他說話。
「梅子,咱們的契約依然有效吧?」宋玖不答反問道。
「那是當然,怎麼會這麼問?」杜梅笑道,她趁著翻炒花生的間隙給他倒了一杯茶。
「我運了二千石糧食,從徽州一路過來,半刻都不敢停,路上一粒糧食都沒賣,只怕你的鋪子因我爽約而……。」宋玖沒有說下去,他揉了揉眉心,連日心急如焚地趕路實在太辛苦了。
「因著爆發蝗災,我每日限賣,倒是苦撐了些日子,後來差點被鬧事的人哄搶,多虧沈縣令將借給他賑災的糧食及時還給了我,這才沒有關門倒閉。」杜梅笑得風輕雲淡,仿佛說的都是陳年舊事。
「我昨兒後半夜到了清河縣的碼頭,今兒一早就打發何掌柜到射山鎮去尋你們,牛哥和黑哥甫一見他也是嚇著了,趕忙到碼頭上來見我,鋪子裡的事,他們都和我說了,可他們說的可比你說的兇險多了。」宋玖雙手攥著茶水杯子,許是過於用力,指尖泛白也不自知。
「這兩個男人,向來婆婆媽媽,慣會把芝麻說成西瓜大,你莫信他們,你這次將糧食運來了,我便有了膽氣。」杜梅瞧著宋玖有深深的懊惱,有些不忍地安慰道。
「牛哥說你新得了處山莊?」宋玖喝口茶,長出了口氣,轉換了話題。
「可不是,因禍得福的,不過現在還是座荒園子,春上你若來,該有好景致可看。」杜梅一邊說著,一邊剝了粒花生嘗嘗,嚼著還有生味,尚欠些火候。
「日後,你怕是少要我的糧了。」宋玖垂頭摩挲粗瓷上的花紋,有點喪氣地說。
「你怎麼會這樣想?我的山莊不過百畝田地,一季收成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四百石,我明年還想多養些鴨子,射山鎮又只有我一家糧鋪,你可得按契約送糧食來啊,不然,我的鋪子可周轉不開呢。」杜梅搖搖頭,這少年年紀不大,心思倒是挺多,想來大宅院裡的日子不好過,硬生生把個少年磋磨地精於算計。
「馬上就秋收了,鎮上只你一家糧鋪,農戶自然都要賣新糧給你的。」宋玖聽了她的話,抬頭看杜梅,他的目光閃爍。於他而言,得到杜梅的一句承諾才是至關重要的。
「今年不同往時,頭茬稻都被蝗蟲禍禍了,二茬稻咱們沒收過,總是心裡沒底,一是不知收成怎樣,二是不知出米率如何,再說口感上也不知有沒有差別。
再說,就算樣樣都好,各家各戶總得先繳納賦稅,再留下口糧,其次才能談賣糧的事,哪如你這個過了秤就入庫的好。」杜梅笑,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在杜梅的認識里,新糧固然好,但在這特殊的年景里,能收購多少,尚不好說,而宋玖的糧食已經拉到了家門口,沒有拒絕不要的道理。
「我知道你是心善,咱契約上原定我八月初送一千石稻穀來,可我足足晚了一個月,現下新稻即將上市,按往年的行情,稻米的價格必然回落,況且我這上年的陳稻,更是賣不上價,如今田間雖未開鐮,我這價錢上自要先打個折,就按九百文一石算吧。」宋玖聽了她的話,心下稍安,瞧這架勢是要長久合作的。杜梅並沒有因他來遲而壓價,他也不好厚著臉皮按市價欺她,總要為自己違約,拿出些誠意來。
「現下,新糧還沒有開秤,價格上還是按市價吧,你既然運來二千石,我自然也是全要的。」杜梅並沒有那麼多算計,買糧吃的老百姓日子不好過,種糧的也多看老天爺賞臉給收成,她開糧鋪不過圖個薄利多銷,額外給一群朋友們一個掙錢養活家人的生計。
「價錢你就不要和我爭了,這次我們多帶一千石出來,卻不是給你的,不瞞你說,也是有旁的打算,何掌柜聽說南邊糧食吃緊,他想去探探路,若是傳言不虛,陳稻穀也能賣上好價錢,肯定比給你的高,一來二去,總之我們不會吃虧。若是南邊有了穩定的合作商鋪,往後水路順道運過來也方便。」宋玖見杜梅坦誠,倒也不好隱瞞,免得顯得太過小家子氣。
「南邊什麼情形我不太清楚,但多開闢些市場總不錯。我給你兜個底吧,倘若何掌柜無功而返,你也不必擔心,不管剩下多少我都要了。」杜梅心中暗想,若是楚霖來了,倒是可以向他打聽打聽南邊的情形。
「有你這話做擔保,何掌柜該高興壞了。」宋玖終於笑了,他蒼白的臉上因著廚房的熱氣,竟染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快嘗嘗花生,可香了。」杜梅抓了一把給他,這會兒滿屋都瀰漫著花生的酥香。
「我早聞著味兒了,可能吃了?」牛二從門外探進腦袋來問。
「好了,好了。」杜梅將花生盛在小竹籮里,堆得尖尖的,遞給他。
「宋玖,哪天不能談生意,走走走,跟我們去那屋裡坐坐,難得來湊這麼大熱鬧。」牛二剝了一顆花生拋到嘴裡大嚼,拉起少年,連拖帶拽地將他帶走了。
杜梅笑著搖搖頭,由著他們哄鬧,她轉身去洗鍋。
「梅子,梅子。」杜懷炳跨進了院門,一迭聲地呼喚。
「太爺,怎地了?」杜梅手裡拿著抹布,聞聲出來問道。
「我剛和縣老爺閒聊,說起你山莊上收了二十幾麻包棉花,縣老爺正有意收購呢。」杜懷炳眉飛色舞地說。
「是這樣的,清河縣自古是產糧大區,棉花種植的不多。我朝定北軍的棉衣原本採用南疆棉花,這本與我們無涉,可因著遭災,南疆產量銳減,為此今年上頭額外派了採買棉花的活。我適才和杜族長說起這事,他便說你剛收了不少。」沈章華簡單地說了緣由,心裡卻實在不信那十畝棉田能出二十多石棉花,若果真如此,他也不用為棉花採買的事日夜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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