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兩難的母親

  「天色不早了,今兒不考校你讀書,也不留你吃晚飯,早些回家看你娘吧。」鍾毓扭頭看向窗外。

  「哦。」杜梅見他臉上瞬間陰鬱得幾乎滴出水來,遂不敢多待,老老實實走了。

  「鍾毓舅舅怎麼了?他可從來沒這樣對我呢,莫不是他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情殤?日後可不敢胡說了。」出了余濟堂,杜梅吐了下舌頭,一路往糧鋪走,心中暗自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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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梅情竇初開,見自己剛說了句渾話,鍾毓就撂了臉子,難免想偏了。

  秋日已不同夏天,日頭一晃就沒入西山了,待杜梅回到杜家溝,天色已朦朧,各家都點起了昏黃的燈。

  馬車咯咯地碾著石子路走來,還不待杜梅下車,二房的院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大姐,真是你回來啦?」杜桂一臉驚喜地蹦了出來。

  「桂子,娘呢?」杜梅牽了小妹的手,往院裡走。

  院裡掛著馬燈,許氏正在收辣椒,紅彤彤的辣椒在暗色里泛著溫暖的光,杜樹則在用力地劈一根樹枝,一旁的杜櫻杜桃幫著拾掇。

  「娘!」跨過門檻,杜梅叫了一聲,嗓子裡突然哽咽起來。

  「梅子。」許氏丟下手裡的辣椒,快步走到杜梅跟前,上下打量。

  「姐!」杜櫻杜桃也飛奔過來,圍著她。

  「瞧你瘦的,每次出門是不是都不按時吃飯?」許氏摸摸女兒的臉,滿滿的心疼。

  「外面的,哪有娘做的好吃。」杜梅抱著許氏的胳膊撒嬌,回家感覺真好啊。

  「那快吃飯吧,杜樹,你也別忙了,一起吃飯。」許氏回頭招呼杜樹,帶著杜梅到廚房去了。

  「噯。」杜樹正幫石頭卸貨,兩麻包棉花塞得緊實,體大而沉重,非得兩個人抬才行。

  紅薯粥瀰漫著甜絲絲的香味,新蒸的白面饅頭鬆軟而有勁道,許氏臨時又熗了碟辣椒炒雞蛋,紅黃分明,又香又辣,十分下飯。

  「真甜。」杜梅喝了口溫溫的粥,心滿意足地說。

  昏黃的燈光下,有母親和弟妹圍在身旁,一家子其樂融融,這日子比吃了蜜還甜呢。

  「啊,啊。」杜松坐在許氏懷裡,被一口口餵著吃粥,見大姐說話,他忍不住咿咿啊啊地搭腔。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甜,嗯?」杜梅挑了小塊的軟糯紅薯餵到他的嘴裡。

  「抱!」杜松朝杜梅張開雙臂,突然清晰地蹦出了一個字。

  「小松,你會說話了!」杜梅放下碗,驚喜地抱過杜松。

  「他還沒滿周歲呢,這會兒就開口說話,還不成人精了?」許氏嗔怪地看了眼杜梅。

  「可他明明說了嘛。」杜梅低頭和杜松玩蟲蟲飛的遊戲。

  「你快吃吧,還有事和你說呢。」許氏得空吃了自己的晚飯,接過杜松抱著。

  「家裡怎麼了?」杜梅嚼了口饅頭。

  「也不是啥大事,前兩日陳錢村的錢茂達到家裡來說,你答應賣他種蛋的,你不在家,我沒敢應。」杜松有些鬧覺,許氏歪抱著哄他。

  「我是答應過他的,若他再來,就賣給他五百個,價錢隨便他給。」杜梅見是這事,遂不假思索地說。

  「價錢隨便給?」杜桃有些不可置信地說。

  「當初咱家的鴨苗,是他主動賒給我的,雖然我後來一文不少的將錢還上了,又請他一起滅蝗,說起來也不欠他什麼,但他開口了,我總不好回絕。」杜梅細細說了原委。

  雖然後來錢茂達將鴨蛋低價賣給陳掌柜,變相地撬了杜梅的生意,但她並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畢竟陳掌柜也不是什麼講信用的。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娘覺得你做的沒錯,只是,送鮮鴨蛋的日子要到了,做生意也要講規矩。」許氏一臉為難道。

  「我正要和你們說這事呢,往後不往外送鮮鴨蛋了。」杜梅說完,從容地喝了口粥。

  「為什麼?我們的鴨蛋不好嗎?」杜櫻急了,她每日辛苦放鴨子,最容不得人說鴨蛋不好。

  「我們鴨蛋自然是極好的,但現下天氣轉涼,吃鴨蛋的人少了。可若沒人買,不論是酒樓還是店鋪都不會存這種鮮貨的。」杜梅放下筷子說。

  「種蛋現下倒是沒問題了,往後的鴨蛋,我們都醃起來?」許氏鬆了口氣說。

  「如今是九月里,離明年賣鮮蛋起碼還有半年,鹹鴨蛋最好的口感就是醃製一個月食用,若我們都醃起來,只怕醉仙樓買不了這麼多。」杜梅一路回來早把這些想得很透徹。

  「這可咋辦?」杜桃苦著臉問。

  眾人聽她這樣一說,臉色都是一緊,目不轉睛地看著杜梅。

  「眼下暫時沒什麼可擔憂的,茂達叔要種蛋,我們也要孵明年的鴨苗,山莊不僅有百畝良田,還有百畝水面,養一千隻鴨子綽綽有餘。」杜梅慢慢說著自己的想法。

  「可我們一個月可以撿三千枚蛋呢。」杜桂著急地插嘴。

  「往後天冷了,鴨子要關在家裡養,鴨蛋會減少的。再說,我正打算將鴨蛋做出另一種吃食來,小饞貓,到時你敢不敢吃?」杜梅笑著摸摸杜桂軟軟的頭髮。

  「這有什麼不敢的,姐做的,肯定好吃!」杜桂將小胸脯挺了挺,表示無條件支持大姐。

  「這又是誰教你的?」因著鹹鴨蛋是胖衙役教的法子做的,許氏以為杜梅又是向什麼人學的。

  「嗯……算是吧。」杜梅含混地應著,向手機學也是學,這不算騙娘。

  「那你需要什麼,我明兒就給你找去。」杜樹沉默了半天,這會兒開口道。

  「這個做法有點特別,要生石灰、鹼、鹽、黃泥、稻殼、草木灰。」杜梅腦子裡牢牢記著手機上查到的配料。

  「怎麼這般奇怪,旁的都好說,這生石灰哪裡找去?」許氏擰眉道。

  「娘,這個現下倒最好找了,明兒黑哥就送生石灰來熬呢,我留下一袋就是了。」杜梅笑道。

  「你不說,我都忘了,山莊上正造房子呢。」許氏點點頭道。

  杜梅將山莊的大小事務全權交給杜鍾處理,所以許氏基本不操心,漸漸竟淡忘了。

  「我只擔心草木灰不好弄,且我要的是果木樹枝燒的,現下難尋。」杜梅搖搖頭道。

  「這事可真趕巧了,咱山林里幾棵野柿子樹被那些個貪吃的皮猴子扯斷了樹枝,杜樹剛在院裡砍的就是。」許氏聞言,眉眼舒展地說。

  「樹枝太沉,我今兒只拉回來一些。」杜樹有些抱歉地說。

  「沒拉回來才好呢,明兒直接在魚嘴裡找個避風的地方燒。」杜梅有些喜出望外,她沒想到這事比她想像的順遂多了。

  「那我明兒一早就去弄。」杜樹憨憨地撓頭道。

  「嗯,明兒早上熬石灰,最快也得到下午才能做這事呢。」杜梅一副不著急的表情。

  「娘,外面那些辣椒別曬辣椒幹了,全醃泡椒吧,我以後有用。」杜梅轉身對母親說。

  「泡椒早醃了一罈子了,若你還想要,明兒醃就是了。」許氏雖不知杜梅做何用,但女兒既然這樣說了,她自是應下。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把明兒的事說妥,杜樹回了家,杜梅等人各自洗漱回房。

  杜梅將江陵城帶回來的東西整理整理,因這次匆忙,沒給弟妹買什麼稀罕物件,好在他們新奇玩意現有不少,並不纏她要。

  包袱里除了她自己的衣裳,還有楚霖那件尚未完工的深煙青色長袍,杜梅坐在桌邊,找出絲線,就著燈光,開始細細繡袖子上的雲海紋。

  此時窗外月光皎潔,樹影婆娑,她坐在自己屋裡,手中飛針走線,心裡想著楚霖,臉上的笑容如一朵白蓮綻放,恬淡而安寧。

  「梅子。」許氏推門進來。

  她到底心疼在外奔波數日的大女兒,見她瘦了,特意另煮了紅棗湯給她。

  杜梅一時驚著了,繡花針一下扎在手上,長袍已然來不及藏了。

  「娘!」杜梅將扎破的手指含在嘴裡,羞怯地喚。

  「這是誰的?」許氏放下碗,面露驚疑地問。她只看衣長,便猜是楚霖的,但她不敢信。

  「是三哥的。」杜梅垂下頭,小聲道。

  「梅子,你是知道他身份的,可你還……」許氏見她如此親密地稱呼楚霖,便知杜梅動了情。她是母親,不能眼看著女兒往火坑裡跳。

  「娘,你聽我說……」見許氏責備,杜梅急忙搶著辯解。

  「我知道他喜歡你,可很多事不是單靠喜歡可以維持下去的。」許氏挨著杜梅坐下,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道。

  「娘,您知道當初我們繡的那架屏風是誰買的嗎?」杜梅偏頭,倚在許氏的懷裡,輕輕地說。

  「誰?楚霖?」許氏心裡猛跳了一下。

  「何止這些,您可知葉丹葉青還有石頭都是他派來的嗎?」杜梅抬頭看著許氏,許氏眼裡滿是震驚!

  「他……」許氏說不下去。

  楚霖對杜梅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上次趁杜梅喝醉,許氏那般拒絕他,他都沒有以恩相脅,若楚霖撇開那重身份,當真是個好女婿人選。

  「娘,三哥真的很好。」杜梅抱著許氏的胳膊撒嬌。

  「你……你哪裡知道,你倘若跟了他,日後會有多少苦要吃!」許氏壓低聲音責備。杜梅在鄉野長大,不知深宅大院裡的哀愁,難道她還不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