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杜梅跟著石頭去了後院。
後院馬廄里新添了一匹高大的棕白雜色馬,身形健碩,四蹄有力,一看就是匹能拉能馱的壯馬,杜梅繞到它的臀部發現了新打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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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馬真不錯,在清河縣未曾見過這般好的。」杜梅十分滿意地點點頭。
「因你有孺人身份,買馬不僅免了稅,而且當天就登記了。」石頭摸摸大馬的耳朵,大馬打了個響鼻,拿鼻子在石頭身上蹭了蹭。
「還有如此好處?」杜梅輕笑,轉身看了看倚在牆邊的車架,都是松木打制的,十分結實耐用。
「這個主要運送糧食,我就沒買帶車轎的。」石頭頓了頓,解釋道。
「哪有那麼多講究,這個就很好。」杜梅拍拍粗壯的車轅說。
「你們倆居然在這裡,叫我好找。」桃紅循聲而來。
「怎地了?」杜梅拿了把青草餵大馬。
「這都到飯點了,你們一個個的全沒了影!」桃紅笑嗔。
「夏嬸子又惱了?」杜梅拍拍手笑。
「可不是,嬸子最盼著人把她做的飯菜全吃了。若是還找不到你們,今兒晚上就別想安生了,非得被她念叨地發瘋。」桃紅掩嘴竊笑,挽著杜梅就走。
飯桌上自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桃紅柳綠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杜梅看她們笑鬧,心裡卻想著楚霖,甜蜜蜜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鄧氏有點狐疑地看她,她覺得這兩日杜梅變了,至於哪裡變了,她也說不好,只覺她臉色愈發嬌艷,又時時出神,嘴角眉梢都蘊著笑意。
吃罷晚飯,杜梅便去沐浴,眾人只當她出去累了,鄧氏更是拘著林峰,不許他過來打擾。
杜梅她後日就要帶著林家兄弟返回山莊,這會兒想抓緊時間把楚霖的長袍做出來。她將半濕的頭髮松松綰著,鋪開衣料,熟練地裁剪,她雖沒正式地量過楚霖的身,但今天真切的觸感卻比竹尺告訴她的準確多了。
天漸漸黑透,月亮爬上樹梢,將婆娑的樹影透過窗欞投進來,杜梅終於在燈下縫好了長袍,她揉揉酸澀的眼睛,伸展了下腰身。
楚霖身量高,杜梅將長袍鋪在大案上細細看了看,頗為滿意,便熄燈休息了。
杜梅閉目側臥在床上,將手伸到枕下,觸手柔潤微涼,那枚龍紋古玉窩在她的手中,令她十分安心,不一會兒,她便呼吸綿長地沉入夢中。
夢中依舊是成片的桃花林,千樹萬樹開得正盛,漫天花雨纏綿悱惻,林間正有一對穿著喜服的璧人緩步而來,那一身紅衣比桃花更紅更艷。
男人分明是楚霖,墨發金冠,大紅的喜袍。而他親昵挽著的人卻不是杜梅,而是個陌生的美艷女子!
「三哥?」杜梅拼命地叫,他不是發誓娶她的嗎?不是要愛她生生世世的嗎?!
而楚霖看也不看她一眼,徑直越過她走了,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了一個虛影。
「野雞還想變鳳凰!」
「你這平民也配得到燕王的愛?」
「燕王的妻,是你能奢望的嗎?!」
「哈哈,愚蠢至極,愚蠢至極!」
……
伴著這些尖利刺耳嘈雜的謾罵聲,原本生機勃勃,風華絕代的桃林瞬時枯萎,那些瑰麗的桃花全爛在泥沼里,一時間天地失色,黑雲摧城,而杜梅身陷泥淖,越掙扎越淪陷!
「三哥!」杜梅竭盡全力大呼一聲。
窗前樹影婆娑,秋夜的風無孔不入,杜梅滿頭大汗嚇醒了,她騰地坐了起來,熱熱的身子被涼風一激,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杜梅舉起手想擦擦汗,卻發現龍形古玉還在她手心裡緊緊攥著。
「三哥。」杜梅抱臂呢喃,將頭埋在身上的被子裡。
「三哥!」杜梅淚雨滂沱,夢裡不是她想要的,卻會是最殘酷的現實。這種絕望無疑是最恐怖的沒頂之災!
背上的褻衣汗濕了,被冷風一吹,涼意凝滯,她哭紅了眼,身上冰涼。此時天邊露出了一絲絲的魚肚白,杜梅了無睡意,便起身洗漱更衣。
今日楚霖要處理政務,無暇陪她。杜梅有些懨懨的,坐在窗前發呆。
「梅子姐……」每日如歡喜鳥似的桃紅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
「你眼睛咋了,怎麼腫成桃了?」柳綠眼尖,看著杜梅不似往常。
「我早上開窗,迷了眼了。」杜梅拿手掩飾。
「我去拿兩個雞蛋給你敷敷。」柳綠急急地轉身。
「別和嬸子們說。」杜梅追了一句。
「對對,不然又要嘮叨。」桃紅也跟著說了一句。
「那你還不和我一起去拿了飯來梅子姐吃!」柳綠跺腳嬌嗔。
「你這丫頭,最是磨人!」桃紅笑罵著,和她一起去了。
杜梅也不想頂著紅腫的眼睛出去見人,只得隨她們。好在杜梅難得如此,夏婆子反倒覺得杜梅該拿出些主子孺人的派頭來,對她想在屋裡吃飯,一點也不反感,還另添了水果。
柳綠端著托盤,裡面放著三碗紅豆粥,兩籠小籠包,五個熟雞蛋,另有醬黃瓜,醃筍乾等小菜。桃紅一手端著碟洗淨的葡萄,另一隻手拿著一張小報。
「粥太燙了,先給你敷敷。」柳綠剝了兩個熱乎乎的雞蛋,輕輕地給杜梅做熱敷。
「哈哈,這個真逗,我給你們念念。」桃紅正在看小報,不知什麼八卦緋聞惹得她咯咯地笑。
「這種小報都是瞎編的。」杜梅半仰在椅子上說。
「快念,快念,管他真假,只當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柳綠催促道。
「這上面說,城裡富戶張員外家的千金出嫁那天跟人私奔了!」桃紅誇張地說道。
「真是匪夷所思!」柳綠瞪大了眼睛,一臉不相信。
「這算什麼呀,這兒還有呢,兩個月前,蜀王認下一個義妹,正日夜教習禮儀,不日將送入皇宮陪伴伺候太后,以示孝道。」桃紅撇撇嘴說
「這分明是想誘惑皇上嘛!」柳綠嗤了一聲,滿是不屑。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杜梅倒是好奇了。
「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嘛,所謂義妹,不過是蜀王給皇上送女人的藉口,沒有身份的女人沒資格嫁入皇室。」桃紅搶著說。
落梅軒時常是城中顯貴重臣的妻女不期而遇的地方,再尊貴的女人也免不了私下八卦,桃紅柳綠聽都聽懂了其中的玄機。
「可蜀王為什麼不直接送給皇帝呢,反倒先送到太后那裡?」柳綠一顆八卦的心激動著呢。
「我想這女人必是傾城傾國的狐狸精,要知道蜀王的生母是阮太妃,要真是盡孝,怎麼會送給太后呢。」桃紅也是滿臉濃厚的探究神色。
「快吃飯吧,一會兒小籠包涼了。」杜梅對她們講的話,沒什麼興趣,拿掉熱敷的雞蛋說。
桃紅柳綠相互吐了下舌頭,各自端了粥來吃。
吃了早飯,桃花柳綠就到樓下接待客人去了。杜梅懶怠動,只在屋裡繼續給長袍的衣襟和袖口繡上次畫好的纏枝花紋。
杜梅做做停停,因為那夢的驚擾,心緒不寧,身上也變得不爽利起來。
沒什麼胃口吃午飯,杜梅喝了點湯,就回屋躺下了。
見杜梅精神萎頓,這可把林安和鄧氏等人急壞了,葉丹不在,當家拿主意的人都沒有,林安只得去附近的醫館,請了一個大夫來給杜梅瞧瞧。
大夫瞧了半天,只說是著了風寒,開了些藥,就走了。
夏婆子忙不迭地熬藥,嘴上絮絮叨叨個不停,沒人聽懂她講什麼。
鄧氏給杜梅灌了藥,可還是不見好,至下午竟然起了高熱。
林安急得嘴上起了泡,他又跑了另一家醫館去請大夫,可大夫還是說受了風寒。
林安無法,只得派桃花柳綠守著杜梅,期待吃了湯藥,能把她的熱壓下去。眾人忙亂,誰也沒發現石頭騎馬出去了。
在杜梅夢中,她一會兒是在烈日下踟躕獨行的老者,一路上沒水沒糧沒樹蔭,口乾唇裂,一身襤褸,滿袖風沙。一會兒又是漂浮在冰冷汪洋里的一葉扁舟,巨浪滔天一浪高過一浪,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她整個吞沒。
而那些早上夢中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一聲聲嘲諷,一句句謾罵,摧毀人心,侵蝕意志。
杜梅就在這冰火兩重天的痛苦裡輾轉煎熬,頭疼欲裂,她想醒來,可眼皮卻似有千斤重,無論如何也抬不起,噩夢如一隻猙獰的猛獸,一步步將她困在夢裡,百般折磨。
「梅兒!」這焦急的一聲呼喚如同佛主梵音,破雲穿霧而來。
「梅兒,你怎麼樣?」杜梅滾燙的身子被抱在略顯冰涼的懷裡,這涼意實在舒服,夢裡的杜梅拼命抓住,以抵抗噩夢的蠶食。
抱著杜梅的楚霖幾欲睚眥俱裂,他身上依然穿著白袍銀甲,石頭是在巡京營找到他的,他片刻不敢耽誤,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去備馬車!」楚霖沉聲吩咐石頭。
杜梅整個身子滾燙,面上紅艷的如同燒紅的炭。他已經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這些清規戒律,直接用薄被將杜梅裹著,打橫抱走。
「帶著些衣物。」鄧氏手忙腳亂地收拾了衣裳鞋襪,小跑著跟著,遞上了馬車。
這男人如神靈突降,容不得他們有半點懷疑,就把杜梅火速帶走了。鄧氏自是希望杜梅毫髮無損,事急從權,她無法介意楚霖剛才的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