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認得此人?」杜梅見他一下報出了蔣徇的名字,頗有些意外地問。
「算不上認得,往年給他家的一個姨娘治過病。」鍾毓定了定神,眉眼舒展地看著杜梅。今日有太多的好消息,讓他無法像往日一般鎮定自若了。
「哦,這樣的貪官,還是不要認識的好。」杜梅嘟囔了一句,輕鬆地翻過了這個話題。
他們兩人平日都忙,今兒鍾毓難得逮到杜梅,自然是要考校一番醫書的,見她應對自如,且多有自己的領悟和看法,鍾毓心中寬慰,見時候不早了,便讓她回去了。
「印信刻好了?」二愣子見杜梅回來, 伸出手討要的看。
「沒有,葉掌柜答應幫我刻一個,大後日早上來的時候拿。」杜梅拍掉他的手,坐在凳子上說。
「我原還想看看是啥模樣呢。」二愣子甩著膀子坐到另一張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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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猴急的,還能少了你看!」大丫給杜梅倒了杯茶,朝二愣子翻了個白眼。
「我走後,可有人來買糧?」杜梅關心鋪子裡的生意。
「這幫傢伙,光瞧著他們鬧得凶,這會兒連個鬼影子也看不見!」牛二氣哼哼地說。
「這剛與我們鬧過,大概是抹不開面子來,更怕你們臊他們下不來台,等過一二日就好了。」杜梅吹涼了水,喝了一口。
射山鎮只杜梅一家糧鋪,而且又賣的是平價。居民們不會捨近求遠,更不會舍了便宜買貴的,所以杜梅並不擔心糧食賣不出去。
「你們早些回去吧,我看下午也沒啥生意了。」牛二看看門外,天上雲層堆得很厚,怕是要下雨了。
「那行,我們先走,你們怎麼的也到了點再關門。」杜梅囑咐道,既然開門營業了,總不能沒個準點。
「曉得了,你們快走吧。」牛二揮揮手道。
石頭早已套好了馬車,三人上了車,這天說變就變,突然間起了很大的風,將路邊的柳樹颳得枝條亂舞。厚厚的雲層漸漸變得黑重起來,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感,石頭見此情景,立時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就回到了杜家溝。
這陣風雨似乎追著他們來的,杜梅剛進屋,悶了一下午的天,終於落下豆大的雨點,須臾,傾盆大雨倒灌下來,把院裡的泥地砸出大大小小的水坑。
杜櫻在他們前面一步趕著鴨群回來的,這會兒,三個小的擠在門口,聞樹葉被打濕的清新味道,看樹葉兒在水坑裡打著漂。
杜梅陪著許氏坐在屋裡,天色暗,她拿掉了她手中正在繡的絲帕,抓在自己手上把玩。
「鎮上鋪子都沒事了?」許氏扶著杜松坐著,任他玩。
「嗯,沒事了,都是縣老爺來得及時,他可真是威風八面!」杜梅在屋裡學沈章華命令韓六抓人的情景。
「你這丫頭!」許氏被她的樣子逗樂了,杜松不知所以,見母親笑,他也跟著笑,聲若脆鈴。
「是真的嘛!」偏杜梅不笑,一本正經的,這倒更令人樂不可支了。
「你沒事早些回來就是了,怎地還麻煩兩位官差專門來送信。」許氏好不容易止住笑,接著說。
「胖瘦兩位哥哥啊,我們關係鐵著呢,送個信怕什麼!」杜梅與他倆一起滅蝗,有著很深的情誼。
「就是那個胖衙役他娘教你做鹹蛋的?」許氏想起來問道。
「對啊,啊呀,我們的鴨蛋應該醃好了吧。」杜梅突然想起,今兒已經八月十九了,鴨蛋已經足足醃了一個月。
「我今兒煮了幾個,晚上,你們嘗嘗。」許氏慈愛地說。
外面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說話間,雨停風住,西垂的太陽慵懶地鑽出了雲層,灑下淡淡的碎芒,連院裡的水坑都泛著點點金光。
剛下來雨,院裡濕漉漉的,蚊蟲肆掠。一家子只好在廚房裡吃飯,許氏煮了紅豆粥,包了韭菜盒子,又炒了些酸豇豆,五香蘿蔔乾,另外還有十幾個煮熟的鹹鴨蛋。
韭菜盒子有點像韭菜雞蛋餡的大餃子,不過它是扁的,是在鍋里炕熟的。外邊麵皮非常酥脆,裡面是韭菜末拌炒熟的雞蛋,因為外面一圈捏的緊,完全鎖住了裡面韭菜的水分,所以吃起來外面很脆,裡面卻是清香多~汁。
三個小的很喜歡吃韭菜盒子,連石頭都連吃了好幾個。
杜梅剝了個鴨蛋,輕輕剝開一點外殼,就嗅到了一股鮮香,較之上次的鹹鴨蛋有很大不同。杜梅剛刺破一點蛋白,一道黃金般的液體就流了出來,濃郁的鮮香味道一下子竄了出來,令人胃口大開。
用筷子挑了點蛋黃,放在嘴裡抿了下,細、沙、油、咸、鮮,這些味道次第在舌頭上綻放,而後又完全融合在一起,最終凝鍊成一個香!
原來這才是胖衙役母親所說的鹹鴨蛋啊,杜梅又吃了點,這滋味果然比她之前醃的好很多。
「姐,味道好不好?」被香味吸引的杜桂咬著筷子問。
「好的不得了,比上次的好很多,你們也嘗嘗。」杜梅點點頭,將鹹鴨蛋撥在粥碗裡。
細細碎碎的蛋白末子和金黃色的蛋黃攪拌在稠粥里,蛋黃油溢滿了粥面,一口吃下去,滿嘴都是鮮香微鹹的味道,十分下飯。
三個小的吃的更是開心,杜櫻挑一點蛋黃餵給杜松,把他香的吧唧著嘴還想要,可這對一個小嬰兒來說,實在太咸了,許氏不讓餵。
「娘,明日我準備帶些鹹鴨蛋和鮮鴨蛋一起送。」杜梅信心滿滿地說。
「咱地界上,旁人沒吃過這東西,也不知能不能賣掉?」許氏有些擔心地說。
「我打算先送一批給調料鋪子和醉仙樓代賣,看看行情再說。」杜梅倒是不急,她家裡的存貨不多。
「姐,你想賣多少錢一個?」杜桃興奮地問。
「五文!」杜梅想都不想地說。
「五文?!」聞言,一家子都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對啊。」杜梅確定地點點頭。
「這價格高得離譜了!」許氏擰眉道。
「娘,五文不算貴啊,只怕將來銷路打開了,價格漲到七八文都是有可能的。」杜梅笑眯眯地說。
「你這篤定從哪兒來的?」許氏見杜梅成竹在胸,不免憐惜地摸摸她的頭髮。
「娘,我這麼和你說吧,這鹹鴨蛋我們試了兩回,才做出如今的口味。江陵城我不敢說,可整個清河縣,我料定是找不出第二家的。
再說我家的鮮鴨蛋已經打出了名聲,醃鴨蛋又需要時間,以後捧著錢來預訂的日子還在後頭呢。」杜梅握著許氏的手,向她描述美好的將來。
「萬事開頭難,明兒人家店鋪還不知會不會收?」許氏自然期盼著將來能和杜梅說的一樣,但也很為她明天的第一次擔心。
「我明早先煮五十個,若是他們不肯代賣,我就當送他們嘗嘗,我就不信,誰還扛得過這般美味。」杜梅笑得眉眼彎彎,像只小狐狸。
次日一早,天氣晴朗,此時正是秋高氣爽的仲秋時節,藍瑩瑩的天上,連一片雲彩也沒有,仿佛一匹沒有盡頭的上好綢緞。
有了石頭的馬車,杜梅送貨省力很多,一個時辰就能到清河縣。家裡的牛車則留給了二愣子和大丫每日去鎮上用。
到了調料鋪子,老薑頭請杜梅進屋喝茶,讓夥計搬下一籮筐鴨蛋。
「姜掌柜,你上次不是問我留下的鴨蛋都做了什麼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杜梅拿出一個粗藍布包袱在櫃檯上展開。
「這還不是鴨蛋嘛。」老薑頭瞅了眼說道。
「你嘗嘗,是熟的。」杜梅隨手拿起一個鴨蛋,遞給老薑頭。
「煮鴨蛋吃?還是頭回。」老薑頭接過,毫不客氣地在桌上有力磕了一下。
「啊!」老薑頭用力過猛,蛋黃油全溢了出來,隨之而出的還有獨特的香氣。
「這可以吃?」老薑頭眼睜睜看著誘人的鴨蛋油淌到他的手上。
「當然。」杜梅堅定地朝他點點頭。
老薑頭猶豫地吃了一點蛋白,須臾,他驚喜地問:「這是鹹的?」
「嗯,我自個醃的,味道還不錯吧。」杜梅知道只要吃過鹹鴨蛋的,一定不會忘記這種美味,如同胖衙役的母親,遠離故土多年,卻還對這味道念念不忘。
「這滋味,果然非比尋常,我要一百個!」老薑頭等不及吃剩下的半個鹹鴨蛋,趕忙先訂貨。
「我先給你二十個代售,若是不好賣,只當我送給你吃的。」老薑頭雖一口氣訂一百個,但杜梅還是希望腳踏實地慢慢來。
「我還沒問你多少錢一個?」老薑頭高興過了頭,這會兒才想起問價。
「五文一個,您能接受嗎?」杜梅客氣地報了價。
「這……這麼貴!」老薑頭吃了一驚,脫口而出。
「從鮮蛋到鹹蛋,這個需要時間的,我家的存貨也不多……」杜梅開始扳著指頭說原因。
「不說了,貴也我要了,多貴都要!」老薑頭聽到「存貨不多」四個字,立時點頭答應。
杜梅家的鮮鴨蛋本就是獨一份,這鹹鴨蛋一出,口味如此獨特,必受追捧,此時他若錯失機會,以後恐怕翻倍的價錢也再難接手,只能眼睜睜看旁人掙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