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談河灘色變

  第二天,早早吃過早飯,魏氏挎著一籃子雞蛋,帶著兩房媳婦坐上大金趕的牛車出門了。

  周氏擔心三個兒子,但又記掛著黃疙瘩,最後狠狠心,還是坐車走了。

  她們一出門,杜梅就把廚房交給杜櫻,她背上竹簍,拎上小水桶往河灘上去,昨夜下了雨,說不定能撈到魚。

  河灘上一片狼藉,蘆葦和蒲草燒的黑灰,被雨淋得變成了黑糊糊,淌得到處都是。還有些沒燒透的,殘肢斷臂地站著,被風吹得簌簌地響,仿若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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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梅從路邊拔了兩把枯草綁在鞋底,撿乾爽的地面走。

  淺灘上的水漲了,有幾個水窠子冒著泡,杜梅心中歡喜又激動。她麻利地把一隻袖子往上卷,伸手探向水窠子,水漫到了大臂,卻還觸不到底。

  湖水冰涼扎骨,杜梅又沒有其他傢伙什,想要捉魚,必須下到水裡去。杜梅搖搖牙,彎腰挽起褲腳準備脫鞋。

  「啪嗒,啪嗒。」急促地蹚水奔跑的聲音,黑妞興奮地簡直要四爪飛起了。

  接著是杜樹的聲兒:「梅子……」

  杜梅直起腰,看著一人一狗向她跑來。黑妞在她身邊蹦來跳去,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站起來搭在她身上。

  「這水多涼啊,別把你凍病了。看我的!」杜樹揮揮手中的鐵鍬。

  杜樹熟練地挖起土塊扔到狹窄的河道上,不多時就壘出了一道小壩。他拿起杜梅帶來的水桶,不停地往外舀水,杜梅也跟著幫忙。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小壩內的水就見了底。水窠子裡的魚已經開始撲騰起來,大多是一紮來長的鯽魚。

  杜樹不讓杜梅下水,他自己脫了鞋,捲起褲腳,踩到稀泥里,把蹦躂的魚一條條撿到水桶里,大約有十來條。

  黑妞站在對面的河埂上汪汪大叫,兩隻前爪一蹦一蹦的,仿佛隨時準備撲上去戰鬥。

  杜樹踩著稀泥趟過去,水窠子裡連個水泡都沒有。他皺皺眉,猶猶豫豫地伸手往水底一摸。

  「哎呦。」杜樹觸手滑溜溜的。潛伏在水底的魚一下子犟起來,勁很大,杜樹一下子居然沒有抓住。

  杜樹把兩隻袖子往上擼擼,手上攢著勁,往水底一抓又一提。「嘩啦」杜樹這才看清,手上居然是一條一尺長的大烏魚,足有兩三斤!

  烏魚的力道很大,它在杜樹的手上掙扎著扭來扭去,杜梅趕忙把水桶遞過去。

  「撲通」烏魚在水桶里濺起很大的水花,水珠飛得黑妞滿臉都是,黑妞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杜樹和杜梅看著它滑稽的樣子,哈哈大笑。

  杜樹把每個水窠子都摸了個遍,除了一些泥鰍,還有一條半大的鯉魚。

  杜樹把小壩剷平,水一下子涌了進來,又把水窠子淹了。

  杜梅把泥鰍和鯉魚都給了杜樹,她自己只要鯽魚和烏魚,這兩種魚都可以做湯,而且,烏魚還很滋補。

  杜樹本不想要,但經不住杜梅一再推讓,他只好用柳條串著。黑妞見著杜梅,寸步不離,連杜樹也喚不走它。

  「明天是我爹頭七,我還要挖點野菜,讓它陪著我吧。」杜梅摸摸黑妞的頭。

  「好吧,我先回去了,我爹還等我編蘆席呢。」杜樹扛起鐵鍬,拎著魚走了。

  蘆葦盪被燒的烏七八糟的,野菜自然也挖不起來了。杜梅就想到山裡發現溫泉的地方,那裡氣溫高,野菜長得又嫩又大。

  杜梅把水桶藏到焦枯的蘆葦盪深處,用枯草蓋著。黑妞見她往山里走,興奮的在前面顛顛地跑。

  昨夜下了雨,樹葉野草上都是水珠,把杜梅的衣袖裙角都沾濕了。她顧不上這些,見著野菜就挖。

  薺菜、馬蘭頭、灰灰菜,馬齒莧,山裡的野菜品種多,長得又肥又嫩,杜梅很快就挖了大半竹簍。

  她一抬頭,只見一棵板栗樹下,有一窩窩的白色雷蘑。她心裡一喜,飛奔過去,雷蘑總是一團團一簇簇地生長,她撿得竹簍都裝不下了。她最後挖了一把野菜蓋在雷蘑上面。

  杜梅今天收穫頗豐,心裡高興,身上也不覺沁出了汗,頭髮都汗濕了。看日頭還早,而且中午在家吃飯的人少,她就想去溫泉洗一下。

  溫泉池還是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白霧繚繞。黑妞一進這個地方,就東聞聞,西嗅嗅,低低地嘶吼,也不知道哪裡惹它不高興。

  杜梅把頭髮解開了在水中洗滌,烏髮宛如一匹上好的黑緞子飄蕩在水面上。她並沒有像上次那樣泡時間長,一會兒工夫就穿上衣服,擰乾了頭髮,任風吹乾,只把兩隻白嫩的小腳丫在溫泉水裡划來划去,想心事。

  一大早,楚霖心裡毛毛的,仿佛有一隻小手扒拉著他的心肝。處理完公務,他運起輕功,幾個起落,就輕飄飄站到前日的那棵隱秘的高枝上,山坳里的溫泉池盡在眼前。

  楚霖看見黑髮披肩的女孩,赤足戲水,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山中精靈,他的嘴角彎起了笑意。

  再細細端詳,卻又見她微蹙著眉頭,像是有無盡的煩心事。他的心莫名一窒,笑容也斂去了。

  杜梅無意識地劃著名水,心裡愁腸百結,爺奶本就不待見她們娘幾個,現在他爹不在了,大房更是逮著機會就折磨她們。她總不能一直靠著挖野菜撈魚捉野雞,這種撞大運的事情維持二房的生活。

  自她爹走那日起,她一直做一個相同的夢,亮如白晝的屋子裡,低徘的女聲一直一直說,鴨什麼鴨什麼。這是她爹給她託夢,要她養鴨嗎?

  杜梅沉思的太久,直到黑妞一直不滿的哼哼聲越來越大。她轉身安撫地摸摸它的頭,挽起髮髻,擦擦腳,穿上鞋背上竹簍走了。

  高枝上的楚霖,一臉不舍地看著女孩和黑虎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

  到了河灘上,水桶還好好的藏在蘆葦盪中,杜梅拎起水桶背著竹簍回家了,這時已經快到做午飯的時間了。

  「哎呦,梅子,你這是在哪挖到的野菜?」一個到河邊洗菜淘米的大嬸看著竹簍里鮮嫩的野菜羨慕地問。

  「河灘上。」杜梅不想說是在山裡挖的,如果不被火燒,河灘一樣可以挖到。

  「你這桶里是在河灘撈的魚?」水桶上雖然蓋了枯草,但還是能聽見魚撲騰的聲音。又一位奶奶驚異地問。

  「嗯,我娘坐月子呢。」杜梅笑笑,也不多說什麼,轉身匆匆走了。

  身後幾個嬸子奶奶們交換了下恐怖的眼神。

  一大早,二愣子昨夜在河灘遇見杜二金鬼魂的事就在杜家溝傳遍了。

  現在正是冬閒的時候,村東頭發生的事,不消一碗飯的時間,村西頭就知道了,還能傳出各種版本。

  「你知道吧,二愣子昨夜裡在河灘上遇見鬼了!」

  「何止是遇見鬼,還被鬼踹了,腰上都紫了一大塊,怕是活不成了!他娘在家門口叫魂呢。」

  「要說,咱杜家溝一向挺太平的,哪有什麼鬼怪作祟?」

  「你糊塗!杜二金死得突然,他那肯輕易往生?還不得……」

  「可不是,二金捨不得他媳婦兒女,魂在河灘上不走。該二愣子倒霉,敢找杜梅晦氣。現世報!被她爹收拾了。活不活得成,不知道,反正腿摔折了筋,起不來床是真的!」

  「你說的不對,二金是升了仙了,領著雷公電母,還有龍王。要不然,這寒冬臘月的,怎麼燒了河灘又打雷閃電下雨呢。」

  「對對對,邪了門了,我一輩子也沒在這季節看見過打雷閃電!」

  「這下,我是不敢去河灘嘍,多瘮人啊。二金的墳就在那兒,沒出這檔子事,還不覺得。現在就是一鍬能挖出個金娃娃,我都不去。」

  「可不是咋的,我也要叫家裡的丫頭小子不要去河灘上了。」

  「是挺邪乎的,前幾年,家鎖家的大丫頭就淹死在那裡。也就是杜梅膽大,又挖野菜,又撈魚的。」

  「人家有老爹護著呢,旁人火焰低的,就不要去找晦氣了。」

  「是啊,是啊。」

  三個女人一台戲,這七八個婆娘湊在一處,嘰嘰咕咕,自編自演,煞有介事地下了個定論。這定論以訛傳訛,又被無限渲染,等吃過晌午飯,就會傳遍杜家溝的犄角旮旯。

  河灘徹底成了杜家溝人的噩夢和禁地。

  杜梅管不了這些嬸子奶奶們說的神乎其神的故事,她徑直回了家。黑妞也不進去,轉身找杜樹去了。

  杜栓和杜樁正倚在牆邊曬太陽,罕見的沒有見到三人組裡的老二杜柱。他們見她滿載而歸,臉上又是驚恐又是羨慕。

  三個妹妹高興地迎上來,看著杜梅一早的收穫,自是喜不自禁。

  這頭的歡喜暫且不表,且說魏氏婆媳顛簸了一個多時辰,進了縣城已是巳時初三刻。

  魏氏挎著籃子,熟門熟路地走到一戶大宅院的偏門,這裡是專門給廚房買菜進出的地方。

  「楊姐姐在嗎?」魏氏不敢貿貿然進去,只踟躕在門邊問。周氏和謝氏跟在她身後。

  「誰啊?」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管事娘子從一個門裡出來。

  「是我,杜家溝的魏婆子。」魏氏諂媚的笑容堆在臉上。

  「又來送雞蛋?」楊管事掀開籃子上的布,挑剔地看了看雞蛋。

  「我的雞蛋保證新鮮,一共56個,6個是孝敬您的。」魏氏恨不能把一臉褶子笑成一朵大菊花。

  「嗯。小香兒把雞蛋拿進去!」楊管事往屋裡喊了一嗓子。一個十三四的女孩兒答應著跑了出來,拎著雞蛋又跑回去了。

  「慢點,毛手毛腳的,摔死你不打緊,把雞蛋摔了,主子吃什麼!」楊管事喝斥。

  楊管事從荷包里取了56文錢遞給魏氏:「多謝你的美意,我哪能平白的要你的孝敬,只要東西好,主子高興,你還怕沒錢賺嗎?」

  楊管事管著廚房裡十來個僕婦和小丫頭,眼睛裡怎麼看得下魏氏6個雞蛋?不要說雞蛋,就是一整隻雞,她只要想,也總有辦法弄來吃的。若貪小利收了這個,一來欠著魏氏的人情,二來白被有心的人到主子跟前嚼舌根。

  「那怎麼好意思?」魏氏有心把6文錢塞給楊管事,不料她極力推拒,只好作罷。

  「你家裡有鴨蛋嗎?這幾天天乾物燥,老太太想吃點鴨蛋敗敗火,我想著你們鄉下東西新鮮,多費些錢,也不當事。」楊管事怕廚房裡和自己不睦的人看見他們拉拉扯扯,就站開一步講話。

  「哎呦,家裡的鴨老了,十天半個月也不下一個蛋。趕明兒新鴨下蛋,我一定留著孝敬老祖宗。」魏氏心裡那個貓抓啊,鴨蛋比雞蛋還貴半文錢呢。

  遠水解不了近渴,既然沒有蛋,楊管事也不想再浪費口舌:「那行吧,你聽信兒。」

  魏氏哪裡聽不出,這是楊管事下的逐客令。她忙不迭的連聲道謝,拿著小香兒還回來了的竹籃,和兩個媳婦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