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你先到樹哥家裡瞧瞧去,若是他們還未走,就讓他們到我家裡來吃飯,早飯和午飯都來,另外再叫上鍾叔和樹哥!」杜梅追出來,高聲說。
「曉得了。」大丫應了聲,轉身走了。
杜梅知道杜鐘的日子不好過,她阿奶魏氏無端剋扣杜鍾該得的口糧,杜樹是個半大小子,正是竄個子的年紀,吃的多,為此,他家糧食一直十分緊張,時常斷炊。偏杜鍾又是個認死理的,不肯多接受杜梅接濟。
牛二和黑蛟龍是她糧鋪里的人,前日和昨日都借宿在他家,已是添了不少麻煩,若留在他家裡吃飯,憑杜鍾那般好面子的個性,定是要傾盡所有來招待他倆,日後難免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大丫去的時候,杜鍾父子正在廊下編竹筐,牛黑兩人還在酣睡著,屋裡的鼾聲此起彼此,瞧這架勢,怕是趕不上吃早飯了。
「鍾叔、樹哥,梅子讓你們一起去她家吃午飯。」大丫站在杜鍾父子身旁,看他們手指靈巧地編筐。
「這……」杜鐘有些猶豫,杜梅總是幫他,還要額外顧念他的臉面,他心裡是感激的。可現如今她被皇上敕封成了孺人,再不是往日杜家二房的丫頭了,他能攀這高枝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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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去啊,不然我師姐要說我不會說話做事了。」大丫眨了下眼睛,笑道。
「我們編好籮筐就……」杜樹抬頭笑眯眯地說。
「再說,再說,你忙去吧。」杜鐘不待杜樹說完,就搶著說。
大丫應了聲,就回去了。
「爹……」杜樹有點不滿地拖長聲道。
「吃,吃,就知道吃!」杜鍾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杜樹莫名被罵了,心裡氣鼓鼓的,卻是不敢頂嘴,只得埋頭編筐,把那野竹條扭來扭去撒氣。
大丫沒敢去二愣子家,昨天她娘回家沒敢把曹老太說的話告訴黃一平,卻在今兒早上把大丫叫到廚房,耳提面命了半天,左不過是讓她不要和二愣子單獨來往,他娘不好惹云云。
大丫沒去看二愣子,杜梅也知他肯定在家裡睡大覺,也不去管他,只張羅午飯。
昨兒傍晚,石頭去山裡獵了只肥野兔,現正關在籠子裡,今兒剛好剝了做菜。地里的蔬菜也多,杜桃和杜桂吃了早飯就去挖。
二房的煙囪冒出了青色的煙,飄飄渺渺地融在白霧裡。眼見著天色越來越亮,倏然,漫天的白霧被陽光生生撕裂一道口子,萬丈光芒傾瀉下來。轉瞬間,這口子越來越大,霧氣則像個夜精靈般消失不見了。
麻辣野兔的香味隨著陽光飄散在杜家溝家家戶戶的屋頂,二愣子嗅著香味來了。
「今兒燒啥好吃的?」他厚著臉皮問杜梅。
「大丫,你再去下鍾叔家,這都什麼時辰了,他們怎麼還不來?」杜梅佯裝不理二愣子,他這個點來,還能少了他的吃的不成?
「我同你去!」二愣子歡喜地對大丫說。
「你要去就去,我留下來幫梅子姐做事。」在灶間燒火的大丫已經站起來了,見二愣子說要去,便又坐回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禾。
「你……那……那我去吧。」二愣子見大丫的態度不友善,遂想起昨晚他娘定是對大丫娘說了什麼冒失話,他不敢爭辯,只好憋著,獨自去杜鍾家裡叫人。
二愣子剛出了院門,沒走多遠,就看見牛二和黑蛟龍並肩走來。
「我說你們倆個,吃個飯還要三請四邀,當真把自個當貴客啊。」二愣子攔著他們,叉腰說道,他不敢對杜梅大丫耍狠,還不能對這兩位豎豎眉毛?
「這不來了嘛,急什麼!」牛二輕輕將二愣子往旁邊一撥拉,徑直走了。
「要不是……要不是……」二愣子握著拳頭支吾了半天,最後還是拔腿回去了,吃飯最最要緊。
「怎麼只你們兩個來了,鍾叔和樹哥呢?」杜梅往外望望,沒見人影。
「他倆不肯來,我們勸了半天,也不頂事。」黑蛟龍無奈地說。
「這是為啥?」杜梅蹙眉問道。
「我哪裡知道?旁人都是上趕來吃飯,他們卻偏偏……」牛二正瞥見二愣子回來了,硬是把話咽了下去。
杜梅解了圍裙,拍拍身上的細塵,抬腳就走。
「咦,你這是到哪裡去?」院裡的人異口同聲道。
「我去看看鐘叔他們。」杜梅說著,快步走了。
「我不要喝野菜糊糊!」杜樹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不能到杜梅家吃飯,他坐在灶間燒火,氣惱地說。
「那你還想吃啥?山珍海味啊!」杜鍾背身和面。
「我要吃飯,吃飯!你為什麼不把我們的口糧要回來!」杜樹委屈地大叫。
「你這兔崽子,想翻天了!」杜鍾揚起沾著麵粉的手就要打。
「鍾叔,你這是做什麼!」杜梅一腳跨進來,剛好看到這一幕。
「杜樹瞎說話,我正要教訓他。」杜鍾訕訕然放下了手。
「梅子,你怎麼來了?」杜樹見了她,十分高興。
「我來看看鐘叔在家偷摸做什麼好吃的?」杜梅說著,一把揭開了鍋蓋。
一鍋清水翻滾著,上面飄著幾根又老又硬的野菜,一點油星子都沒有。
「我家裡有啥好吃的,梅子,你這不是寒摻你叔麼。」杜鐘有點尷尬地搓搓手。
「你既然沒啥好吃的,為什麼不到我家裡去吃?」杜梅蓋上鍋蓋,不知是被熱氣熏著了,還是傷心,她的眼淚流了出來。
「哭啥,好端端的,你現下是孺人了,不能讓人瞧了笑話。」見杜梅哭了,杜鍾慌了神。
「都怪你,爹!」杜樹責怪地看了眼杜鍾,起身去拿面巾子。
「你這兔崽子,懂啥?」杜鍾吼了一聲。
「鍾叔,你到底怎麼了,為啥和我們生分了?」杜梅接了杜樹遞過來的面巾子,擦了眼淚問道。
「沒啥,沒啥為啥,你是孺人老爺了,以後會有更大的出息的。」杜鍾低頭將手上濕麵粉一點點搓下來。
「孺人老爺?」杜梅撲哧一下笑了起來,這稱呼聽著彆扭極了。
杜鍾見她笑,愈發尷尬地低下頭去。
「鍾叔,你就是為這個,不想和我們來往了?」杜梅止住笑,一本正經地問。
「不是不往來,你的田地,我還是會幫你種的。」杜鍾漲紅了臉,趕忙分辨道。
「鍾叔,我不僅要你幫我種這裡的五畝,還要你幫我管理田莊上的百畝土地,你總不能看著我一個姑娘家手忙腳亂吧。」杜梅噘著嘴,可憐兮兮地說。
「百畝土地?」杜鍾輕聲重複道。
「對呀,我這個孺人啊,就是叫著好聽,沒錢沒權的,你沒見皇上只賞了百兩白銀嘛,他知我是個種田的,只多給我田地,我的出息就到這兒嘍。」杜梅看著他的臉色,笑眯眯地說。
「你做了孺人老……,還種地?」杜鍾疑惑地問,他終究沒再說出老爺兩個字,怕杜梅再笑。
「我就一鄉下丫頭,可不就只會種地嘛。」杜梅正色道。
「你的田莊在哪兒,離咱村遠不遠?」杜鍾心裡鬆了口氣,感興趣地問道。
杜鍾是地道的農夫,他做了半輩子農活,對土地有極深的感情,伺候起莊稼來比照顧自個孩子還精心,一分一毫都不敢怠慢。
「縣老爺還沒交割清楚了,不過快了,左不過就這三五日。」杜梅偏著頭說。
「啊呀,這個季節,不早不晚的,種些什麼好呢?」杜鍾也不做飯,琢磨起田地出產來了。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到我家裡吃飯,大傢伙都在,咱們合計合計?」杜梅調皮地朝杜樹眨眼睛,意思叫他趕快把灶膛弄熄火。
「這……」杜鍾猶豫地看看面盆。
「走啦,走啦,他們該等急了。」杜梅拉著杜鐘的袖子往外拽,像個淘氣的小女兒,杜鐘的心瞬時化了,遂不再堅持。
等他們來的時候,堂屋桌上已經放了七八個菜,二愣子盯著麻辣野兔直咽口水。
昨兒大家在老櫈頭家喝了不少,酒意還未盡散,所以今兒都只吃飯沒有喝酒。杜梅煮了一大鍋純粳米飯,白瑩瑩亮晶晶的,飯香濃郁,聞著都想吃一大碗,更不要說還有這麼多好吃的菜餚佐餐。
男人們每人都吃了兩三碗,二愣子最後特意鏟了鍋巴,泡了麻辣野兔的肉鹵,呼啦啦又吃了大半碗。
因先前大霧籠罩,看不出時辰,杜梅飯做的早,這會兒吃完飯,才不過巳時末。杜梅姐妹到廚房洗碗刷鍋,男人們就在屋裡聊起田地莊稼的事,幾個人越說越有勁,情緒激動,恨不能現下就去種田。
「梅子姐,梅子姐!」院外傳來焦急的呼喚,還伴著咚咚的敲門聲。
「誰這麼討厭啊!」二愣子正說的唾沫飛濺,這會兒極不情願地來開門。
「葉青?你咋來了?」二愣子驚異地問。
「梅子姐呢?」葉青推開二愣子,疾步走進院子。
「出什麼事了?」杜梅聞聲出來,手上還濕漉漉的。
「出大事了!我哥讓我來告訴你,這幾日千萬不要去糧鋪!」葉青咽了口口水,他急著趕路,一路戧風,嗓子都快冒煙了。
「不急,不急,先喝口水,慢慢說。」杜梅幫他倒了杯茶,將他摁在椅子上,屋裡的幾人將他團團圍住,焦急地盯著他看。
「是這樣的……」葉青連喝兩大杯水,滋潤了喉嚨,方才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