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中秋團圓飯

  「師父和師娘正值壯年,怎地穿不了呢。」杜梅放下小丫,解開包袱,拿出深藍和絳紫的布料,披在自己左右兩肩上,給黃一平看。

  「我一個廢人,哪裡配穿這些個好的!」布料上泛著柔和的光,不用摸,也知道是溫暖熨帖的。黃一平只看了一眼,仿佛被針刺了般,撇開了目光。

  「師父,你會好的,我學醫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醫好你。」杜梅走到床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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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我幾世修了福,收你做徒弟!」黃一平被杜梅的話說的濕了眼眶。

  「她爹,你就別掃了孩子的興!」小丫牽著她娘來了,大丫娘見屋裡的情形,不免怨起自家男人來。

  「是是是,大過節的,瞧我多敗興!」黃一平收起傷悲,露出笑臉來。

  「梅子,你別生你師父的氣,他一直吃你配的藥,身子骨比往常好多了,你還教大丫給他按摩腿,如今,他只差站起來走了,難免性急些。」大丫娘親熱地摟著杜梅說。

  「師娘,我一定能幫師父站起來的!」杜梅握了握她瘦弱的手。

  「師娘信你的!再說,咱家裡的日子也不比以往了,吃的飽,穿的暖,會越來越好的。」大丫娘說著,眼角卻濕了。

  「梅子姐,這是給我的嗎?」小丫踮著腳,吃力地拉拽包袱里的小花布。

  「對啊,給你和你姐的,一人做一件夾襖穿,好不好?」杜梅將肩上的布料迭起來,又取了花布給大丫娘看。

  「這可使不得,你已經給我和你師父一人一件衣料了,怎還有大丫和小丫的?」大丫娘訝然地問。

  「我見著喜歡就買了,眼見著天涼了,她們姐倆都長高不少,去年的大概不能穿了。」杜梅撫著薔薇色的小花,笑著說。

  「大丫現在糧鋪里做事,每月都有工錢,這萬萬不能要,你帶回去給桃子桂子做衣裳吧。」大丫娘連連推辭。

  小丫不懂這些,她只是單純地喜歡那些粉嫩的花朵,見大丫娘堅決不收,與杜梅拉拉扯扯,她突然委屈地大哭起來。

  「師娘,你別和我見外,大丫和小丫也是我的妹妹啊。」杜梅說著彎腰抱起小丫,輕輕地搖晃哄她。

  小丫把小腦袋擱在杜梅的肩上抽抽噎噎,臉上雖掛著淚珠兒,卻是立時不哭了。大丫娘和自家男人互看了一眼,見此情景,還能說什麼,只好收下了。

  「吃飯吧。」大丫端著熱騰騰的飯菜進來說。

  「梅子,你留在這裡吃午飯,只當與我們團圓了。」大丫娘期待地說。

  「好,我也想師娘燒的菜了。」杜梅抱著小丫坐下,小丫像個小泥鰍似的滑下來,乖乖做在自己的小杌子上。

  大丫每月的工錢都交給她娘保管,漸漸一家子的日子好過起來,每日能吃飽外,偶爾還能買些肉食打打牙祭。

  因著過節,一早大丫娘在張屠夫家裡割了一刀上好的五花肉,他又另搭送了根棒骨。所以今兒吃的是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湯色雪白的棒骨冬瓜湯,另有雷蘑炒雞蛋,辣椒豆乾,地三鮮。

  黃一平依舊歪著床邊吃飯,杜梅時不時給他搛菜,與他們一家子,其樂融融地吃了頓團圓飯。

  吃了飯,杜梅打水給黃一平洗臉擦手。

  「我聽大丫說,糧鋪里的存糧不多了,可有此事?」黃一平見妻女俱不在身邊,遂問道。

  「確有此事。」杜梅點點頭,搬了長凳挨著床邊坐下。

  「這可咋辦?糧鋪剛運轉幾天,總不能關門了事。」黃一平蹙眉道。

  「師父不用擔心,我已經和很多農戶說好了,只等秋收開秤收糧。」杜梅安慰他道。

  「都是這腿不爭氣,要不然,我總能幫你把把關,那些個鄉人鬼精鬼精的,到時定欺你是個女娃兒不懂!」黃一平捶了下腿,嘆氣道。

  「不怕的,我不還有鍾叔嘛,再說糧鋪里人手多著呢,我只管算帳付錢就是了。」杜梅笑,若真能挨到收糧,她當真沒啥怕的。

  「嗯,杜鍾是個種田的好把式,到時,你讓大丫跟著你,做買賣謹慎些總沒錯處。」黃一平叮囑道。

  「這是自然的,大丫可是糧鋪的帳房呢。」杜梅揚聲笑道。

  她陪著黃一平說話,恍惚間想起去年自己的父親回來過中秋,她們姐妹嚼著他帶回來的糖,依偎在他寬大的懷裡,看他和做針線的母親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此時憶起,那日的陽光也是這般慵懶的,彼時的日子雖苦,可卻是月圓人圓的歲月靜美。

  「梅子……你想什麼呢?」黃一平見她突然沉默不語,出聲問道。

  「哦,沒事,師父說什麼?」杜梅回過神來問道。

  「我整日悶在家裡,只是瞎擔心你的生意,怕你吃虧。」黃一平搖搖頭說。

  「師父,你別擔心了,就算糧鋪開不下去,我還可以和大丫去賣吃食,賣糖人,總歸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杜梅挺了挺腰身,擲地有聲地說。

  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膽怯無措的女孩兒了,她身上背負著很多人的希望,無論將來的路有多泥濘崎嶇,她都有信心一直走下去。

  「師父現在已經過的很好,有衣穿,有飯吃。我們不圖大富大貴,只求你們好好的,大丫往後就跟你做事,我和你師娘都放心。」黃一平語重心長地拍拍杜梅說。

  「嗯。」杜梅乖巧地答應。她有些貪戀此刻如山的父愛。

  一會兒大丫母女三人也來了,杜梅陪著他們說了半晌話,眼見著日影西移,她便告辭回去了。

  她拎著鮮藕和石榴回了家,另一份也是給她師父的,節禮總要四樣,圖個吉利。

  馬車架子倚在牆邊,石頭大概飲馬去了,小母牛拴在牛棚里,家裡一切井然有序。

  許氏從廚房探出頭來,關切地說:「吃飯了嗎?」

  「吃了,在師父家吃的。」杜梅笑著走進廚房。

  廚房裡瀰漫著肉香,許氏殺了一隻大公雞,正在鍋里燜著。另一個鍋里則燒著梅乾菜燒肉。案板上還有一條已經清理乾淨的半大鰱魚。

  「娘,我來做魚吧。」杜梅挽起衣袖。

  「嗯,我把蔬菜洗洗去。」許氏解下圍裙,扑打了下身上的細塵。

  「杜桃和杜桂呢?」杜梅問道。

  「桃子和村裡的孩子到山裡撿毛栗去了,桂子陪小松呢,他現在長大了,調皮,一個不留神就會從床上掉下來。」許氏指指大屋,欣慰地說。

  許氏挎上籃子去了河邊,杜梅則在家裡做酸湯魚。

  罈子里有現成的酸豇豆、酸筍子,許氏為了過節,還特意提前泡發了豆芽,杜梅見此又取了些雷蘑干泡上。

  砍頭、剔骨、剝皮,將魚肉斜切成薄片,淋幾滴燒酒去腥,又用鹽和蛋清醃製待用。杜梅動作嫻熟地將魚頭剁成小塊,和魚骨魚皮一起,加薑片、酸豇豆、酸筍子放在小爐子上慢慢熬煮著。只等一會兒人快到齊了,再下魚片和豆芽雷蘑,到時一鍋濃白如乳的酸鮮魚湯就好了。

  「好香啊,姐,是你在做飯嗎?」杜桃拎著個鼓鼓的布袋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嚷嚷道。

  「瞧你成什麼樣了,趕快洗洗去,過會兒鍾毓舅舅就來了。」許氏跟著進來,瞧見杜桃身上沾著灰塵,頭髮也被樹枝劃亂了,蹙眉道。

  「哦。」杜桃慌忙丟下袋子,打水到下房去洗澡。

  鍋里的梅乾菜燒肉和紅燒大公雞都好了,杜梅洗了鍋舀水煮飯,在飯鍋上蒸了兩個大紫茄子。

  許氏幫杜桃擦乾濕漉漉的頭髮,此時晚霞燒紅了天際,一輪紅日將墜未墜,顫巍巍掛在天幕上。這時在地里勞作的人們都回了家,杜家溝炊煙裊裊,飯菜的香味次第飄散開來。

  杜櫻趕著鴨群回了,石頭牽著兩匹刷洗得乾乾淨淨的大馬也跟著進了門。杜梅打發杜桃去請杜鍾父子過來一起過節,今兒鍾毓舅舅要來,人多熱鬧些。

  鍾毓為買禮物耽擱了,多少年沒過過節,天長日久心裡也就淡了。如今杜梅特意來請,他是舅舅呢,總不好空手去。

  他換了身新衣,在街上悠悠蕩蕩轉了一下午,卻不知買什麼好,見時辰不早了,最後只好折回醫館包了兩瓶新熬製的雪梨膏,他想著,秋天乾燥,就算不咳嗽,兌了溫水喝,也是好的。

  鍾毓來的時候,天色有了暗影,杜梅正在廚房裡端菜,好燒大公雞,梅乾菜燒肉,干煸四季豆,清炒藕片,涼拌黃瓜,她又拍了兩瓣蒜切碎,揭開鍋蓋倒在蒸熟的茄子上,淋入麻油捻了點鹽,用筷子將茄子攪拌均勻。

  最後上的是一盆熱氣騰騰,酸香味美的酸湯魚。那酸酸的味道實在誘人,杜桂的小嘴巴里直往外冒酸水兒。

  杜梅去屋裡拿了一瓶燒酒,是上次醃鴨蛋餘下的。

  石頭滴酒不沾,鍾毓酒量淺,杜鍾倒了一杯,陪著他慢慢抿著。其他人喝的都是青梅茶。

  「秋日裡乾燥,吃些酸味可生津止渴。」鍾毓挑了塊薄到透明的魚片嘗嘗,果然是美味。

  「鍾毓舅舅,你再吃吃這蒸茄子,入口即化。」杜梅用勺子給他舀了些。

  因著蒜泥是被茄子燙熟的,依舊保持著很濃烈的辛辣的味道,和軟糯的茄子裹夾在一起,浸著麻油香氣,入口軟脆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