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州慕容家屹立百年不倒,自是根基深厚,雖不敢說富可敵國,但富甲一方是肯定的。單江陵城中,就有不少房屋店鋪都是他家的產業。
慕容熙出生富貴,錦衣玉食慣的,況且天質聰慧,盡得其父家傳絕學,二十年來順風順水,一個坎都沒遇到過。今兒讓他在這嘈雜的地方吃飯,實在是難為他了。
「嗤,人家吃得,你卻吃不得,難道你是王孫貴族啊。」杜梅翻了個白眼。
夥計已經很有眼力見的,收拾了一張靠里的飯桌,稍稍避著些人。他將杜梅引了過去,慕容熙見雅間無望,又不甘心拒絕,只得跟著來了。
「這都是些啥菜名?」杜梅心裡暗忖。她看著菜單上寫著百鳥歸巢、彩雲追月……,這完全看不出來是道什麼菜。
「你是客,你來點吧。」杜梅抬眸看了眼慕容熙,把菜單推給他。這傢伙看著是個富家子,必是常來這種地方。
「你是主,我是客,客隨主便。」慕容熙是何等聰明的人,他坐下來喝了一杯茶,自然想明白了是誰跟他過不去,又是為了什麼和他過不去。
「這樣吧,您瞧,我們店裡出了種新奇的吃法。」夥計最是善於察言觀色,他忙向杜梅推薦,旁邊一桌的人正在吃的菜。
那一桌有七八個人,每人跟前一個小炭爐子,爐子上一口小鍋,鍋里的濃湯翻滾著,桌上放著各種生食。豬牛羊肉都切得如同絲帕一般薄,各種魚丸、肉丸、雞肉丸子、豆腐丸子,應有盡有,豆腐、豆皮、豆乾都改刀好了,各色蔬菜也是洗淨切段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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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前各有兩個碗,一個小點的裝著混合的調味汁,另個大的是用來裝涮好的食物的。只見那些人將愛吃的食物投到各自湯鍋里涮,不過三兩息的工夫,提起變了色的食物裹蘸上調味汁,滿滿地塞到嘴裡去嚼。
因著食物是剛從鍋里取出來的,所以非常燙,他們一邊吃,一邊吸溜著冷氣,直吃得汗流浹背,依然捨不得丟下筷子,看來還真是美味。
「好啊,我們也來這個。」杜梅被這種特別的吃法吸引了。
「不可以吃這個!」慕容熙氣得就差跳腳,這頓飯已經被二踢腳完全帶跑偏了,這不是他想要和杜梅一起吃的第一頓飯!
「晚了,我剛讓你點,你不是不點的嘛。」杜梅睃了他一眼。
「這……好。」豁出去了,慕容熙咬牙道。
「你們要什麼菜?」夥計躬身問。
「照他們那樣來一份,夠兩人吃的就行。」杜梅瞥了眼隔壁桌。一家店裡什麼口味好,看常客吃什麼就知道了。
「好嘞。調味汁在那頭,我領您去,想要什麼味,可以自己選。」夥計合上菜單,指了指放調味汁的桌子。
「你有啥忌口的沒有?」杜梅問慕容熙。
「沒有,你吃什麼,我吃什麼。」慕容熙揚起一張笑臉,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和淺淺的酒窩。
夥計把杜梅帶到調味桌旁,簡單介紹了,轉身忙著接待下一波客人去了。
這些調味品分別用罈子裝著,罈子外面寫著各種調味名,杜梅還是頭回見這麼多調味,她一個個揭開蓋子看了一遍。
二十個罈子看完了,杜梅這才想起調味汁還沒配呢。她忙在那些罈子里挑了幾種,將調味汁攪在一起,湊在鼻子下聞了聞,覺得味道薄了些,又加了些醃韭菜花和辣醬。
菜已經陸陸續續上來了,兩個小炭爐子也點著了,火焰撲撲地舔著鍋底。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爐子上的小鍋就沸騰了,杜梅學著旁人的樣子,將食物涮熟了,配上獨特的調味汁,吃起來,味道還真是別具一格。
慕容熙原本不喜歡這種不雅觀的吃法,但他看著杜梅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食指大動,自己動手嘗了一口,果然滋味不同尋常。
「慕容公子,你上次說,可以想辦法救我朋友?」杜梅低頭吃了幾口,想著前面說的事,忙開口問道。
「哎呀,我的肉片呢?」慕容熙只當沒聽見杜梅的話,自言自語地在湯里撈肉。他平日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慣了,這還是第一次把生的變成熟的吃,自然手忙腳亂,顧此失彼。
「我來幫你涮。」杜梅認命地說,她自是知道慕容熙是想趁機奴役她。
「呵呵,這還差不多。」慕容熙得逞地笑。
「你倒是說呀。」杜梅喚了夥計,將慕容熙的涮鍋,移到了自己跟前,用另一雙筷子,任勞任怨地幫他涮食物。
「你那兩個朋友不會有事的,頂多賠些錢,斷不會送了性命。」慕容熙心滿意足地大吃大嚼,緩緩地說。
「你怎麼知道?」杜梅停下筷子,疑惑地看著他。
「天機不可泄露!」慕容熙吃得開心,故做神秘地搖搖手指。
「真的?茲事體大,關係到兩大家子人呢,你萬不可忽悠我!」杜梅神色沉肅地說。
「當然是真的啦,我哪裡會騙你!」慕容熙翹起下巴,一副愛信不信的傲嬌樣。
「他們幾時能被放出來?」杜梅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
「哎呀,這可說不好,也許三五日,也許三兩月都是說不準的。」慕容熙盯著杜梅筷子上的肉。
兩個炭爐子烤著杜梅,她吃了一些就沒了食慾,倒是慕容熙直吃到打嗝,還停不下筷子。
杜梅身上原有葉青給的用剩下的二百兩銀票,她見慕容熙吃得差不多了,便喚夥計來結帳。
「你們這一桌,有人幫忙結過了。」夥計笑眯眯地說。
「誰呀?」杜梅詫異,她來江陵城不過三日,誰認得她呢?
「那桌客人剛剛走了。」夥計如實回答道。
「這倒真奇了。阿梅,沒付錢可不算請客啊,你依舊欠我一頓飯呢。」慕容熙輕笑道。
「哪有你這般賴皮的!」杜梅拿杏眼瞪他。
「我不管,先欠著。」慕容熙才不吃她這套,只當沒看見。
杜梅無法,這也不知道是誰付了錢,欠著個莫名其妙的人情,而慕容熙偏偏賴上她,吵嚷著,下次還要她請客。好不容易和這磨人精分了手,杜梅坐著石頭趕的馬車回了落梅軒。
午飯光伺候那個活祖宗吃了,杜梅幾乎沒怎麼好好吃,到了午後她就有點餓了。葉丹腿疼得起熱了,午飯也沒吃多少,睡了一覺,倒被餓醒了。
「廚房裡有啥吃的沒?」葉丹肚子不自覺地咕嚕了一聲,他面色紅紅地說。
「我也有點餓,我去煮碗面。」杜梅丟下絲線出去了。
天氣熱,葉丹不要夏婆子和桃花柳綠在跟前伺候,杜梅怕他腿傷起熱加重,抱著火狸在他屋裡桌旁繡,方便觀察。
廚房裡有些剩菜,杜梅也來幫廚過幾次,米麵油鹽擱在什麼地方,她還是找得到的。不一會兒就做出了半鍋肉絲青菜面。她自己盛了一碗,其他的都裝在一個大海碗裡。
因著淋了麻油撒了蒜末,麵條特別香,葉丹胃口大開,呼呼啦啦還真吃了不少。杜梅見他這樣,料他沒什麼大礙了,心裡便安定些。
慕容熙自那日吃了飯之後,便消失地無影無蹤。杜梅想起這個人,就覺得是夢一場,倏忽入夢,倏忽夢又醒了。
她沒什麼心思揣摩他到哪裡去了,埋頭趕了兩天活,花顏想要的火狸終於繡好了,桃紅和柳綠俱都愛不釋手,兩人隔一會兒就要來看看,還向杜梅請教繡活。
想著要用個精美的盒子盛著,送到蘇府里才體面,杜梅便打算到街市上去逛逛,她還惦記著給妹妹母親帶些禮物呢。
桃花和柳綠巴不得也跟著出去,葉丹怕出意外,便讓石頭一路陪著三個女孩子。
石頭果然名副其實,你不和他說話,他一天也不會說一句話,而桃花柳綠兩個整天嘰嘰喳喳,跟花喜鵲似的說個沒完,杜梅只要帶著耳朵和微笑就好。
江陵城以御街為脊,皇族文武百官和商賈百姓劃片而居,就連街市也是分開的。像落梅軒所處的地方叫街,街上鱗次櫛比著酒樓茶館、布莊繡坊、糧行米店等,俱是高檔的地方,價格自然也是貴的。而百姓小商小販做買賣的地方叫市,也有小酒館,棉布店和雜糧鋪,全是簡陋偏僻的地方,價格當然低廉。
杜梅在街上木器店裡轉了轉,她天生膚白貌美,穿著水藍色的襦裙,氣質嫻靜,如同出水芙蓉。桃花柳綠兩個丫頭陪伴左右,石頭則候在門邊。如此一看,木器店的胖掌柜以為她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小姐,自然殷勤備至地招呼著。
店裡以大件木雕、家具居多,杜梅轉了一圈,並不合心意。她正抬腳離開,突然瞥見一張桌子下有個雕花的小木匣子。
「掌柜的,你那小匣子可是賣的?」杜梅回頭問。
胖掌柜原以為遇見位財神,可見杜梅只轉了一圈就要走,心裡正落寞著。見她這麼問,忙滿臉堆笑地上前來伺候。
「這位小姐真是好眼力,這可是紫檀雕花的,別看它小,可是費材費工的呢。」胖掌柜蹲下身子,吃力地將木匣子勾了出來。
「這要多少錢?」杜梅細細看了看,雖沾染灰塵,卻是極細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