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交糧

  「你這奇思妙想的點子和惟妙惟肖的繡工,我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葉丹讚許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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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有這般好?」杜梅柳眉杏眼微彎。

  「那是當然,梅子,你知道嗎?你將來必有大作為!」葉丹一臉熱切地盯著布偶。

  「我可沒想那麼遠呢。」杜梅咯咯地笑,聲音悅耳得如同銀鈴一般。

  「梅子姐,你最棒了!」葉青這傢伙最是嘴甜。

  「那這麼說定了,我回去了。」杜梅起身收拾包裹。

  「你不把這留下?」葉丹有點急了。

  「我回去再繡得精緻些。」杜梅莞爾。

  「這已經很好了。」葉青也捨不得。

  「你不是說要世間獨一份嘛,我再想想,定不讓人仿了去。」杜梅心裡有一個想法呼之欲出。

  回到杜家溝,杜梅正吃午飯,就聽族長繞著村子敲鑼吆喝:「明天縣衙來收糧了,各家各戶準備好!」

  大順朝的賦稅分夏糧和秋糧。夏天收麥子,秋天收稻子。賦稅按田畝收,一畝田征五斗糧。糧食也分等級,等級越低,收的數量越多。

  比如杜梅家五畝田,雖只種三畝麥子,那也是要按五畝交的。

  若是遇到年成不好的時候,比如旱災,澇災,像杜家溝這種自然條件好的產糧大區,朝廷還得多攤派些雜稅,收了糧食用到其他地方賑災。

  另外每年還有三十天的徭役,可以是家裡的男丁去服,也可以折糧食或錢財抵役,一年徭役要一石稻穀或一吊錢。

  還有就是兵役,現在是太平年月,也是可以用糧食或錢財抵的。兵役一個成年男子一輩子要服兩年,不然就得出十石稻穀或十吊錢。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三房杜三金是個秀才,杜家沒分家的時候,是可以免全家徭役和雜稅的。現在,只能他一家獨享這份優待了。

  商賈的賦稅又是另一種了,按攤子收賦稅,基本是鄉下種田人的五倍之多,而且都是要銀錢交割。

  明天要交糧,杜梅自然就不能去賣湯了。麥子晾在院子了,經過一天的曝曬,已經完全乾了,杜梅拈了顆放在嘴裡,上下牙一咬,便斷成兩半。

  次日一早,清河縣令沈章華便到了族長杜懷炳家裡。按理,收糧這種事並不需要一個縣老爺親自過問。但這是今年第一次收麥,他這縣老爺自然是要到現場坐鎮看看的,也好切實地了解下今年麥子的大體收成。

  杜懷炳陪著沈章華坐在堂屋裡,他家院裡擠滿了人,挑擔子來的,推小車來的,擔子或小車歪歪斜斜排著隊。

  男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嘮嗑,女人們則東家西家的串,把各家的麥子看了個遍,在心裡掂量自家的糧食在村里能不能排上號。

  杜梅家裡並沒有大斗,她估摸著搬出五袋,不放心,又回身多拿了一袋。

  縣丞看人來得差不多了,故意咳了一聲,翻開一本大的花名冊。那上面,各家人口田畝都登記在冊,平日裡,若是遇到添丁老人的,兄弟分家的,買賣田地等事情,都由族長或里正報到縣衙,及時修改帳冊。

  縣丞從杜懷炳報起,他家的麥子成色屬於中上,不加不減,按五斗算。縣丞唱票,旁邊韓六帶著兩個衙役用大斗量出麥子,還不忘用手按按實。

  今年年景不錯,連二愣子家都評了個中,可把他美飛了,到處與人吹噓,自己如何如何辛苦。

  「可不是嘛,等收稻子時,可別再剪稻穗了!」有嘴快的婦人揶揄他。

  「你這人可真無趣,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二愣子有點惱地轉身鑽進人窩子裡去了。

  「這麥子太差了,下等,六斗一畝。」縣丞前面見得好的多了,陡然一見成色不好的,心裡便不高興。

  「我這麥子哪裡差了!憑什麼要六斗?」謝氏不高興地嚷嚷。

  「我收到現在,就你家最差,還有臉說!」縣丞鄙夷地看了謝氏一眼。

  「我這麥子是不出麵粉還是不出糠?」謝氏不依不饒。

  「你這麥子大概只出糠麩不出面哦。」後面排隊的人起鬨。

  「去你們的,難道我下半年挨餓吃糠嗎?」謝氏回身懟人,卻是找不到說那句話的人了。

  「快點,快點,後面人還等著呢!」縣丞一臉不耐煩地催促。

  謝氏極其不情願地交了三十六斗。她不服氣,索性不回家了,站在縣丞旁盯著看他評級。


  他丟下花名冊,小跑到堂屋去,杜懷炳正陪著沈章華喝茶,說接下來的農事。

  「老爺,你看,這些年都沒收到過這麼好的麥子了!」縣丞激動地眼睛都模糊了。

  「哦,這是誰家的?」沈章華老練地將麥粒一嗑兩半。果然,這麥子顆粒飽滿、色澤金黃、適度乾燥、成熟適中,這些都是極好的。

  「就是上次那個在這裡告狀的女娃娃。」縣丞笑道。

  「哦?」沈章華抬腳往外走,縣丞和杜懷炳不敢怠慢,趕忙跟上。

  杜梅正站在院裡,她對自己的麥子有信心,就是不明白縣丞幹嘛這麼激動。她在陽光里曬了半天了,額頭上全是汗。杜梅的皮膚白皙,像她的母親,夏天曬不黑,只會越曬越粉。

  這個時候,看在沈章華眼裡的杜梅,就是個粉嫩瘦高的女孩子,一雙眼睛澄淨如海,他的心不免漏跳一拍。他眯了眯眼,許是外面的陽光太烈了。

  「這都是你家收的?」沈章華定了下神問。

  「嗯。」杜梅心中腹誹,還縣老爺呢,這不是明知故問嘛。

  「你家裡還有多少?」沈章華自知剛才說的是句廢話,忙收斂心性,鄭重其事地問道。

  「我不賣的。」杜梅連忙拒絕。她家裡鴨食還緊張著呢,哪有閒糧賣?

  平定內亂後的大順朝,經過十多年休養生息,好不容易有了太平日子過。為了防止遇到災年,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困境。朝廷明文規定,各州府縣衙要在豐年糴入糧食囤積著,到了荒年再糶出,用以平抑市場糧價。

  所謂饑寒起盜心,若人人有飯吃,百姓便不會為了活路,流離失所,引起社會動盪。

  瞧今日情形,想來是個豐年無疑了,沈章華本打算趁勢收購一些,沒想到,杜梅還沒等他問,就一口回絕了。

  「你先把她家的糧收了再說。」沈章華一臉尷尬,轉頭對縣丞說。

  「上等,四斗半一畝,五畝,共二十二斗半。」縣丞拖長了聲唱票。

  「咦,你這不公平!」謝氏一聽,杜梅足足比她少了一斗半一畝,她急得直嚷嚷。

  「就是,怎麼她就比我們少了!」旁邊已經交了糧,繼續圍觀的婦女跟著起鬨。

  「怎麼又是你?我一年不知道經手多少糧食,眼光還能差嗎?」縣丞討厭謝氏質疑他的能力。

  「別家,我就不說了。我們兩家原本是一家,麥種都是頭年一塊播的,怎麼她就比我的好了!」謝氏一臉不信。

  「拿她的糧來。」縣丞見群情躁動,揚手朝韓六招呼。

  謝氏的麥子等級差,為了不影響收糧的整體品質,只能將它們單獨擺放在一處。

  「瞧瞧你這顏色發白,還大部分是癟的,明顯是水少了,而顆粒還這么小,肯定是肥少了。」縣丞撥弄著手心的麥粒,一臉認真地分析。

  「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你沒得給它,它哪有給你?」旁邊一個老漢念叨了一句。

  「她家的麥子再好,收她五斗一畝頂破天了,還能低了去?」謝氏皺眉,要知道族長杜懷炳家,也不過是不加不減而已。

  「她家的麥子顆粒色澤都比你強的不是一點半點。你再看下,這麥子是剛剛好的蠟熟期,正是麥子的黃金成熟期,此時出面最多。」

  說話間,縣丞扔了謝氏的麥子,重新抓了兩三顆杜梅的,用拇指和食指將麥粒輕輕一捻,灰塵盡去,只見他攤開的手心裡,麥粒上包裹著一層蠟質,閃著圓潤的光,如同珍珠一般。

  「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了,我家確實比不上呢。」杜懷炳湊近看看,連連點頭。

  其他的人也好奇地來張望,見杜梅家的確與眾不同,也就不再言語。不斷有人往前涌,謝氏踉踉蹌蹌被擠到後面去了。

  謝氏聽縣丞講完,這才想起公爹在打穀場上親口承認不如杜梅,原來那不是一句氣話。這丫頭不知是命好,還是撞了大運。

  謝氏嚷嚷了半天,除了讓鄉人們更服氣杜梅,自己一點好處也落下,還被縣丞當著眾人的面數落,她甚覺無趣,踟躕到院門口去了。

  交賦稅的麥子收完了,院裡還圍著些人。眼見著夏天到了,總要扯些布給一家老小做夏衣薄衫。過了正月,大人小孩都沒沾過葷腥,好歹割點肉改善改善伙食。

  這些都要錢,有很多戶人家,便開始賣麥子。可縣丞只收中上的麥子,他的眼光毒得很,差一點的,都不要。

  沈章華在杜懷炳處吃了午飯,看著衙役將裝麥子的麻袋整齊地碼在馬車上。

  「老爺,我們回去吧。」縣丞過來請他。

  「我想到杜梅家看看。」沈章華突然回身,對送他出門的杜懷炳說。